《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34、海大 “只有你一

　　“所以说来说去，最后还是shelf this project？”

　　文卓妍听耳机里迟雨微声音丧气地总结，闷声回了个嗯，埋头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抽纸擦嘴。

　　吃饱喝足，将眼前只剩汤的外卖盒往前推远了些，向后倚靠着，眼神空洞麻木地定在前方遥远一点，脸上是夜色也挡不住的麻木和疲惫。

　　“是啊，反正李导就是想让我搁置这个课题。”

　　不同于迟雨微的略带愤懑，文卓妍声音里夹杂的更多是无奈。

　　她为论文开题前前后后做足了准备，到头来还是被李寒山评得一文不值，处处都有漏洞，哪哪都多此一举，最后不忘直言让她早点换个方向。

　　回想起视频会议界面中李寒山冰冷的脸，她心凉得就跟现在窗外刮的风一样萧瑟，静下来仔细听，外面呜呜嗷嗷得像在吹号子，回想起来，这海边城市的春风一点不输于航城秋冬时节的狂风。

　　本以为按李寒山的风格，这会又要开一个多小时，她回来路上还担心如果会议开始前就点外卖，那还能早点吃上饭，可中间取餐打断会议不说，等结束说不定饭早凉透了。

　　没想到李寒山这回真就只问了论坛会中几个大家都比较关注的食品相关热点，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急匆匆想结束，还是在文卓妍拿着毕设的事紧追不舍之下才对付了她两句。

　　可惜全不是她爱听的，但至少能在七点前吃饱饭。

　　也挺好的。

　　文卓妍呆坐着晕了会碳，开始收拾桌上的外卖袋子和垃圾，动作麻利，一不小心碰到了手机，斜靠在台灯下的手机就着这股力道顺势扣在桌面上。

　　啪得一声。

　　文卓妍赶紧扶起来，重新找准角度摆好，通话视频里的人还在慢吞吞吃着饭，眼神停留在屏幕外的方向，不知道在平板上看什么下饭视频，根本没发现屏幕黑了几秒。

　　“你刚说什么？”文卓妍问。

　　迟雨微这才舍得看过来：“我说你是小可怜儿，要是我这个英专生的论文一作能帮你毕业，我就送你一个了。”

　　文卓妍：“谢谢大佬哈。”

　　“不客气，苟富贵，勿相忘嘛。”

　　文卓妍没再言语，抿起唇角，有气无力地哼笑了声，笑意很轻很轻，轻得像水鸟捕食，眨眼间一点涟漪也看不见了，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亲如闺蜜迟雨微还是捕捉到蛛丝马迹，光听她那吃饱了还有气无力的声音，摆明了心情差得不行。

　　于是收起开玩笑的心思，认真道：“你还有几天回来？到时候姐带你一醉解千愁。”

　　“不用了，毕设没做完之前我是不会再喝酒了。我后天早上的高铁。”

　　仍是灰心丧气，拖着长腔，这豪言壮语也如过去许多次不做出实验就不换聊天头像一样，只是这次的听起来新鲜。

　　文卓妍背后下多大决心，迟雨微不知道，但以她的了解来看，就算目标达成，文卓妍或许也想不起来换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古早卡通兔子头像。

　　“哦，你不是说还有个师妹跟你们一起嘛，怎么听你房间那么安静？她出去了？”迟雨微继续关心。

　　“她……”文卓妍犹豫一瞬，目光在房间内左右晃了一圈，“对，就我自己。说是附近有啤酒展，开完会都过去玩了。”

　　“那你怎么没去？”

　　迟雨微嚼着东西口齿含糊，眼睛还盯着平板，说话都顾不上过脑，嘴快到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秃噜出去了，当场哽在那里。

　　“哦哦对，都怪李寒山，都怪他叫你回来开会。”迟雨微笑得贱兮兮地找补，眼珠子一转就岔开了话题，“你刚才说那个什么啤酒展？啤酒还有展会呐？还都去？都有谁啊？”

　　这回换文卓妍喉间一哽，虽然他也没去啤酒展，但她想起他了。

　　“你看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先前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孟佑林为了让她答应点外卖，说是一起可以省配送费，到了楼下他还能帮忙取餐送门口，不耽误她开会。

　　说实话当时虽然有点心动，但她硬是顶住了。

　　回绝完，担心他死心眼跟她一起回招待所，想劝他赶紧先找个地方早点吃饭回去写论文吧，饿着肚子写不出来。

　　刚想推荐昨天闲逛时路过有家店看起来不错，现在过去离校门也很近，就听旁边孟佑林手机连连震了几声，他发完消息又举起听筒对着耳边听语音消息。

　　几次下来他连招待所都没走到，半路就说有个发小在海大读书，听说他来了突然有急事找他，先走一步。

　　当时情况出现得很突然，文卓妍还愣在原地点头，孟佑林人却已经像满弓之箭，嗖得一下弹出去几米远。

　　现在看时间都有七点半了，说不定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只是她没留神外面动静没听见。

　　想起之前她还没跟迟雨微提过孟佑林这趟也来，文卓妍咬着下嘴唇犹豫。

　　“雨微，你上次说找人看电影，已经看完了吗？”

　　手机画面里迟雨微嘴边的筷子顿住，她似乎因为话题跳跃过大，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差点快忘了还有这回事。

　　思考了一下说：“嗯啊，早看了。”

　　“其实……”文卓妍犹豫着，想问孟佑林也来了海城，她是和谁看的电影，她到底喜不喜欢孟佑林，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自己问这么多很可疑。

　　迟雨微看她说不了两句话就心不在焉的状态，反而很担心她还沉浸在论文开题的事上情绪不好，皱着眉佯装不高兴地催促。

　　“最近电影都没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问这个啊，我问你啤酒展你听见没？什么样子的？跟你们学院开学迎新会一样吗？会摆出红酒、啤酒，免费试喝？”

　　“啊？啤酒展……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如果明天晚上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到时候我给你拍视频。”

　　“好嘞，”迟雨微笑得大眼睛眯起来，“那你师妹呢？她人咋样？”

　　“她……”

　　想起王佳怡能跟蒋老师聊海鲜、跟孟教授聊盆栽花养护，虽然说话、做事没什么边界感，但说到底没有坏心思，只是不太通人情世故，没必要背后吐槽人家，完全可以当个交情浅淡的普通师妹相处。

　　“她人挺好的，特别热情。”文卓妍还在词库里搜索为数不多的社交词汇，突然抬头朝房间门口望了一眼，低头说，“等一下，我好像听见有人敲门，可能是师妹回来了。”

　　“这么快？”

　　“嗯，先前开会的时候看她发消息给我，说要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应该是吧，这么晚了蒋老师又不会来敲门，还能有谁。

　　文卓妍已经从椅子上起身，往门口走近，耳机里迟雨微那边同时窸窸窣窣一阵嘈杂噪音响起，说话声音隔着些距离，模糊地传过来。

　　“那行，正好我也吃完了，拜拜~”

　　“拜拜~”

　　文卓妍对着手机道完别后取下安全锁，拧动把手，门缝外的空间在她手中缓缓扩大，铺展出一块陌生的画面，声控灯刚熄灭的昏暗走廊、门口一小块被映亮的地毯和高大的人影……

　　她摘耳机的手吓得一哆嗦，悬在半空。

　　“晚上好。”孟佑林拂开头上的帽子，露出挡在黑色卫衣领口之后的下半张脸。

　　房门乍破的缝隙间，文卓妍在明亮灯光下愕然睁大眼睛，原本和迟雨微告别时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笑意像石膏面具似的凝固在脸上。

　　孟佑林见状特意提起嘴角，但在文卓妍看来，他笑得有点奇怪。

　　“回来顺路买了点烤串，挺香的，你拿去趁热吃。”

　　他把装着银色保温袋的塑料袋递到她面前，但文卓妍没立马接。

　　“你吃过了吗？不好意思啊，我点了外卖刚吃完，忘了告诉你。”

　　正当她要陷入“背叛”饭友的愧疚中时，那个散发着孜然和肉香的塑料袋被孟佑林一把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

　　“不用不好意思，我跟朋友也吃过了。”孟佑林说，“他家炭烤鱿鱼不错，给你加了辣椒面，要是实在吃不下，就跟王佳怡分一分。”

　　这强硬的态度让文卓妍产生了一个念头，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吃过饭，还吃不吃得下，好像他只是想给她带点他觉得好吃的东西。

　　至于她吃或不吃，哪怕只是闻闻味道，也没关系。就这么简单。

　　脑子里燃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才从嗓子眼顺下去的心，眨眼间又迅速狂乱起来。

　　她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托在薄薄的塑料袋下，低头看着那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大袋子烤串，里面的热气顺着手直直往上，烘得她大半个人都暖融融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沉这么大的一兜子，恐怕她就算没吃刚才那碗面，肚子里这小小五脏庙都装不下，更别说现在了。

　　“谢谢你。”

　　文卓妍想转身但立马想起手机就在身上，于是像假动作一样侧了侧半边身子后说：“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孟佑林很随意地拒绝，让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手上托的袋子又沉了许多。

　　这事麻烦了，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今天她占了便宜，往后还要想办法还他。

　　这一来一回，想撇清楚都没人会信。

　　思及此，她忽然发觉眼前人影未动，孟佑林仍定定地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正纳闷抬头，就听他突然问：“只有你一个人在吗？王佳怡还没回来吧。”

　　“啊？嗯。”

　　“正好我有话只能跟你说。”

　　文卓妍本来不明所以，但被孟佑林这么一说无形之中竟然有股责任感，突然紧张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肩膀，将怀里烧烤抱得更紧些。

　　海城的春夜温差很大，白天尚有太阳发挥作用，到了晚上那风忘记所有余热，吹得人像走进了冬天一样冷。

　　文卓妍只单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卫衣，在房间里时还好，现在门开着，被二楼走廊上回荡的穿堂风一吹，浑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发抖。

　　孟佑林看见她瑟缩了一下，锁骨明显，担心她太冷，瞬间放弃了斟酌说辞的打算。

　　直言：“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孟教授是我爸。”

　　“他以前经常各地出差不在家，我从小对他的印象就只有我妈手机里几张他户外的工作照片，后来没几年我妈跟他有些误会就离了婚，我跟我妈搬出来，慢慢地身边人基本都不知道我跟孟教授这层关系，所以我也一直觉得没必要提。”

　　他说得诚恳，亮得像黑曜石一样的双眼直勾勾看过来，显得既无辜又可怜。

　　“昨天，蒋老师突然跟我说有人想见我，让我晚上一定来吃饭，我就猜到是谁了。”

　　“没提前告诉你不是为了要瞒你，只是我单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别生气。”

　　所以他昨天刚到海城那会儿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知道了孟教授对于跟他见面势在必得，但出于从小缺失父爱和对母亲的同情，他不愿意接受孟教授这个父亲。

　　文卓妍想通这一层，心里把之前对他的所有想法瞬间打消干净，甚至在听到这些话后，她得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她松开托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说：“理解。”

　　孟佑林惊讶地抬眼看她，嘴边浮起笑意，她就立刻收回了手。

　　“我没生气，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个啦，这是你的家事。”

　　她顿了顿，笑得开朗。

　　“而且今天下午论坛会期间我接触了罗老师，谈了一会，我觉得还不错，你的判断可能很对。”

　　其实孟教授是不是他爸爸，她知道与否，好像都不能对她读博有什么实质性影响。

　　“是嘛。”孟佑林眼神垂下去，仿佛并没有多开心。

　　“对。”她赶紧接上，“我跟罗老师沟通了一下最近想到的方向，他的意见是比较大胆，但说可以尝试一下。”

　　回想罗副教授说话时鼓励的语气，是一种未曾想到的惊喜，不但对她毕设的方向感兴趣，还鼓励她做年轻人科研需要不断尝试探索，千万不要害怕犯错，有时候错误的结果也是一种结果，只要敢于在错误的基础上不断改进一定有可能接近成功。

　　文卓妍复述时的语速比较快，看起来在笑，实际上内心很慌，生怕孟佑林会因为提起家事而难过，而自己根本不会哄他开心。

　　实际上，他也确实没再笑起来。

　　文卓妍无计可施，侧了侧身子指着身后房间里商务桌的方向说：“蒋老师可能在房间正忙，你要不先进来一起吃点，这么多烤串我也吃不完。”

　　“不用了，还有件事……”

　　蹬蹬蹬，楼道不远处传出一串脚步声，时不时夹杂些年轻女孩的笑声和说话声。

　　王佳怡就这么不凑巧地出现，打断孟佑林酝酿了不知多久的话，他无奈地偏过头随文卓妍的视线看过去。

　　“我回来啦师姐，等着急了吧。”王佳怡大步走过来，手里的塑料袋摇得沙沙响，看到孟佑林时笑得更灿烂，“哎？大师兄你怎么在门口？你们刚一起出去了吗？”

　　孟佑林却没有回答的意思，他转头用失去所有笑意的冷脸看向文卓妍说：“正好你们一起分着吃吧，我先回房间了。”

　　但文卓妍根本不能忽视王佳怡在她和孟佑林之间来回移动的眼神，加之这种带着猜测的笑意让她一下子想起昨天下午。

　　她问王佳怡为什么会认为她跟孟佑林关系不一般。

　　王佳怡的回答是：“大家都知道呀，不是吗？对不起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有人说你追的大师兄，好像、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原来不是吗？”

　　“不是。”文卓妍再一次给了否定，“他在外面吃完以为我还没吃，就帮我带了点送过来。”

　　这么说好像更暧昧了。

　　算了，就这么样吧。

　　孟佑林转身刚要走，听文卓妍这话，侧头见她深深闭上眼睛。

　　“哦，师姐你还没吃吗？正好我也给你带了。”

　　有时候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王佳怡，但她说这话的同时，竟然像献宝似地拎着手里那些小吃，急吼吼进门，摆在商务桌上。

　　文卓妍松了口气，在孟佑林的背影后迅速关上门，也放下那袋烧烤，并将刚吃完的外卖垃圾一股脑送进垃圾桶。

　　“谢谢，不过我刚吃了外卖，没肚子了。”

　　“啊？那真可惜。”王佳怡把所有塑料袋都打开，又想去拆那袋烧烤。

　　为了腾出空间，文卓妍把桌上自己的本子和笔记本电脑都拿走，走到床边，收进包里。

　　期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

　　是迟雨微的一条消息：

　　[别灰心，你不也说李寒山本身不是研究植物蛋白这个方向的嘛，那他不懂随便乱点评故意打击你也是有可能，你千万不要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放心吧，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文卓妍快速敲下这段话，发送。唇边提起轻快的笑。

　　现在回想，李寒山想让她继续在他手下读博打工，她想做自己更感兴趣的研究，这两年她跟李导“各怀鬼胎”，也是不容易。

　　正因为发觉自己也不是善茬而沾沾自喜时，身后王佳怡的声音再次响起，含含糊糊，似乎嘴里塞满了东西。

　　转身一看，她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大吃特吃，手里那串烤鱿鱼的边缘卷翘Q弹。

　　王佳怡说：“没想到孟佑林师兄人这么好相处，以前我看他不爱搭理人，又听被人说他实验做得多么厉害，还以为会是那种脾气很不好，很目中无人的人呢。”

　　“现在看来，他居然给咱们送烧烤，真是太热心了吧。”

　　被香气吸引，再加上王佳怡这近距离面对面生动的吃播，文卓妍突然没那么饱了。

　　“孟佑林只是话少而已。”

　　她走到桌边，上面摆了许多铺满粉丝和葱花蒜泥的扇贝、牡蛎之类，都是王佳怡带回来的。

　　文卓妍看了两眼，在被拆了一半的银色保温袋里挑了一串改好花刀的烤鱿鱼。

　　她发现其实孟佑林也没买太多，之所以自己觉得沉，估计是海鲜本身分量在，何况这几个鱿鱼和马步鱼的个头看起来可不小。

　　王佳怡说：“但我看他跟师姐你话还挺多的，蒋老师还跟我问起你们呢。”

　　“问我们？问什么？”文卓妍嘴里的食物也不嚼了，突然脸色紧绷起来。

　　“就你们刚发那篇论文的事。”

　　“还有吗？”

　　“没了吧，我记不清了。”王佳怡不解地皱眉，“不过为什么都说孟师兄很厉害呢，我觉得师姐您有两篇论文影响因子很高，参与的项目又有钱又重要，我觉得比他更强吧。”

　　文卓妍没心思再听了，只狠狠嚼着爽脆弹牙的鱿鱼肉，心烦意乱，突然感觉怎么嚼也嚼不烂。

　　首先，她就不觉得科研项目能用金钱简单衡量，其次，她更不觉得科研项目之间有谁比谁更有用、更厉害。

　　她和孟佑林比什么？

　　她为什么要和孟佑林比？

　　蒋老师为什么要问她和孟佑林？

　　想了一晚，第二天一切如常，就像她不曾知道这些烦心事一样平常。

　　然而第二天演讲的时间更短，大部分都在社交，结束前蒋老师提议他们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转转。

　　在王佳怡的“好心”提醒下，得知文卓妍昨天因被导师叫回去开会而错失啤酒展，蒋老师更是直接让他们今天趁这个机会再去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