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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祈祷 [原来只用 ...
作为一个小学生,俞醒从来不觉得自己就此泯然于众人。
她看了那么多动画片,认定自己就是世界的拯救者,一个隐藏身份等待觉醒的天之骄子,无论是考试也好、跑操也罢,都不过是她作为一个圣人应该经受的磨练。
因此,即便在办公室听到其他老师夸赞六班的某位名字很奇怪的同学长得特别漂亮惊为天人的时候,俞醒也没什么感觉,并且偷偷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感到很得意。反正无论多漂亮也只是一个要做广播体操的普通人啊。
“俞醒,来,把这个送到六班去,让班长发了。”隔壁班班主任临时有事,急匆匆把一沓卷子交到俞醒手里。
俞醒的乐于助人,整个办公室都有目共睹,其中最出名的一场大蟑螂战役,就是由俞醒独自上阵,并凯旋而归。
那只半个巴掌大的蟑螂被俞醒用红领巾拴着,逃也逃不开,被迫当狗一样溜了。
“你什么人啊,老使唤我们俞醒干什么。”俞醒的班主任佯装不满地谴责了一嘴,随后又把另一沓试卷交给了俞醒,“来,给,顺手的事。”
俞醒乖巧地接过,顺便接受了老师的投喂。她和班主任瓜分了一个特别标准的苹果,听着办公室剩下的两三位老师时不时的闲聊。
“小李又给主任叫去了,她们班那个小孩真是……他爸压根都不管,做了好几次家访了……不过听说是有什么矛盾,似乎有点暴力倾向吧,好好一个漂亮小孩,给带的沉默寡言的,小李天天都头疼死了……”
“就是说嘛……虽然……也是真漂亮……可惜……”
漂亮一词在目前的理解范围内还只能形容女性,惊为天人这个成语更是大大超纲。吃完了半个苹果的俞醒压根没听懂老师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这段话的主角很漂亮,而且有个坏爸爸。
用老师递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俞醒就端起两沓卷子走了。
这是低年级的期中考卷,发下去之后就意味着很快就到传说中的五一假期了。她趾高气昂地带着卷子走进六班的教室,准确无误地问出班长的下落,然后把卷子交给了她。
从过道离开时,俞醒迎面撞上一个比她矮半截的同学,纵使当前的美育不支持俞醒有任何高端的审美,但她在看到这位同学的第一眼时就明白,这就是老师口中那什么天人什么惊天的漂亮。
但是……是个男的啊?
俞醒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说不定是这个班卧虎藏龙,有很多这种漂亮的人,又或者是对方其实是个女生,只是她错判了。
不过无论怎样,都跟她俞醒没关系。
但是话说回来……刚刚在办公室里听到的话,是说他爸爸很差劲对吧……那真是太不妙了,同情一下。
只此一面,俞醒就对这张脸印象深刻了。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后知后觉,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又在隔壁班。结果一年级都快上完了才发现居然有这号人物,真是有点奇怪了。
难道他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吗?也不去上体育课?
俞醒对其的思考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她刚回家,就听见了争吵声。妈妈和爸爸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吵架,每次妈妈都声泪俱下,这么看来,肯定会是爸爸的错。这么看来,她也有个坏爹,只是没有那个漂亮同学的爹那么坏而已。
这次的争吵尤其激烈,当晚,俞醒就牵着俞照倩的手,出了家门。脚边没有任何行李,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在夏天的夜晚,俞照倩哭得很伤心。
很快,在两天后的周末,俞醒顺利地搬了家。
即便所有的事情都像火车一样往前撞,俞照倩也还是处理好了所有迎来的问题——无论是搬家当天下大雨,还是时间紧迫。
老城区的单位房年纪挺大了,墙壁看不出本身的颜色,灰黑泛黄,又因为江城的湿热多雨爬了大片青苔。
俞照倩租的一楼还自带了一个狭窄的院子,除了几盆花几乎什么都放不下,自行车都停得很勉强。
潮湿的院子有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像是发霉的味道。
俞醒蹦蹦跳跳地迎接自己的新家,翻翻找找,嘴上说着帮俞照倩一起收拾屋子,实则早就骑上自行车淋着雨出门巡逻了,任凭俞照倩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树下,树冠比花坛还要大,正好能用来躲一躲雨。虽然老师说下雨天不能往树下躲,不然会被雷劈死,但俞醒日观天象,怎么都看不见闪电,也没听到雷声,于是很聪明也很通人性地往树下钻,她都快被淋成傻子了。
俞醒用手拧掉刘海上的水珠,在抬头的瞬间,和对面台阶上的男孩对上视线。
漂亮的、苍白的、瘦弱的男孩,她前不久刚见过——不过也仅仅是那一面而已,据说他转校了,去了隔壁小学。
“你干嘛呢?”俞醒好奇又多事地大声问,“你躲雨吗?但你家门口没有屋檐啊?你在故意淋雨吗?”
对面的人没理她,俞醒也不在意,想了想,发现没有任何一条学生守则禁止下雨天无故淋雨,也就不管了。
比起是否会感冒,俞醒只想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听老师说,他爸爸是个喜欢打小朋友的老东西,这几天对方过得还好吗,躲在这里淋雨是因为有心事吗。
于是俞醒又问:“我家有好吃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俞醒又怕对方觉得淋雨走路回家很蠢,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不过我不会带人,就算你摔成狗屎吃也不许哭只能笑。”
对面男孩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沉默地别开脸。直到这时脑子钝钝的俞醒才反应过来,他这张脸上除了“漂亮”,还写着“不耐烦”。
遇见他的两次,他都是不耐烦的。
俞醒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自己骑车回家了。临走前留下一句:“那我走了,你回家记得喝热水和感冒冲剂。”
不出意外地,她先是被俞照倩批了一通,又意料之内地感冒了。不过俞醒自认为身强体壮,区区感冒还奈何不了她,第二天雨还没停就又冲出去巡逻了,一直到下午雨停了才得意洋洋地回来。
俞照倩刚搬来不久,加上工作原因,没空打理邻里关系,这个时候就需要她俞醒出马,让俞照倩成为街坊邻里间最出名、名声最好的妈妈。
短短一周,俞醒如愿以偿地和邻居都混了个脸熟。
但俞照倩也下了死命令,要求俞醒好好写作业,不许在没打报告的情况下私自参与大人才能做的“抓捕小偷”、“爬树救羽毛球”、“遛大型狗”等危险事情,周末的时候必须好好写作业,不然就请俞醒吃点好果子。
于是,在假期早早醒来的俞醒百无聊赖,只能乖乖趴在桌前乱涂乱画。
这些日子,她早就把周围摸清楚了,昨晚在外面玩的时候还跟其他小朋友约着下午一起在公园玩。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她还必须吃过午饭才能等到下午。
俞醒等得不耐烦,想着反正俞照倩不在家,自己就算现在出去了又能被谁捉住。
坚定了这个想法,她高高兴兴地夺门而出。
小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俞醒将它推出去,稳稳地骑着走了。
路过花坛,树荫遮住了太阳,俞醒一只脚支在水泥地,停了车。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又漂亮的身影,再一次选择了热脸贴冷屁股:“走啊,我们去玩,今天没下雨。”
对面的人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俞醒。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这样长时间的注视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但又因为长得太过出众,冲散了一大半“不怀好意”的气质,反而变得忧郁起来。
俞醒实在太想跟他玩了,或许是源于“很好你是第一个不理我的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也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好不一样,跟他玩一定很酷”。
见对方不理她,俞醒果断选择了威胁,她挥了挥拳头:“上车,不然我就扁你了。”
对方:“…………”
明明不是个正确交友的方式,但男孩仿佛就吃这套,居然真的乖乖起身往俞醒身边走。
他坐了上来,坐姿乖巧,脸色阴沉,一副不愿却不得不向黑恶势力低头的不屈样子。
俞醒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干脆不动脑子,准备骑车。
显然,俞醒高估了自己的车技。
在第三次因为掌控不了车头而无法往前迈出一步时,俞醒慢慢回头,和男孩面面相觑,直到现在,俞醒才发现,他的眼下和面颊中间各长了一颗痣,连在一起,像是泪痕一样。
骤然被近距离的美色冲击到的俞醒尴尬地眨眨眼:“要不我们走过去吧。”
对方:“…………”
一整个上午,俞醒都在对着男孩单向输出,但对方实在太沉默了,俞醒居然没有收到任何一句回应。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上,已经到了吃饭的点了,俞醒有点饿,却又不忍心把刚抓来的男孩放走,决定自己做饭。
公园里掉落的树叶,随手揪来的野花,别人不要的红砖——一套标准的过家家玩具。
男孩饿得要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俞醒为他面前被捣烂的野花野草上撒上沙砾然后说“这是调料”。
好崩溃。
迟觉极度后悔跟过来了。
对面这个女生他见过,在学校里就引人注目,前些日子她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自己的班级。
不知道最近为什么会搬来这边,只是短短几天,社区里就都是她的名字了。
迟觉有点害怕和她接触,就像是雨后的蚯蚓害怕暴晒那样,总觉得接近她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没办法,好奇压倒了这种畏惧,他缩在窗户旁边看着俞醒风风火火的背影的时候,就期待着她能够像入室抢劫那样把自己打劫成她的朋友,然后像劫持人质一样拉着他一起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期待是有用的,俞醒确实像个劫匪一样把他抓走了。
无论是语气、行为,还是对自己的待遇。
没吃早饭的迟觉现在想立刻回家,可又忍不住想看看俞醒还能做出什么令他崩溃的事。
果不其然,真的还有。
一起结伴了两三个小时,俞醒终于想起来询问他的名字并作出自我介绍。
迟觉懒得理她,也不想说话。出于很奇怪的心理,他并不想让俞醒发现自己是和爸爸姓的,在俞醒的狂轰滥炸下犹豫了半天,也只用小石子在水泥地上写了一个“觉”字。
“……”俞醒震撼,“你就叫这一个字啊?”
迟觉:“……”
本以为到这里已经是俞醒的极限了,但迟觉没想到俞醒在识字量上略有不足,没办法分辨这是一个多音字。
水泥地上的字也并不清晰,俞醒沉默了好久好久,实在无法相信有人的名字叫睡觉的“觉”。
肯定是因为他是猪头,写错字了吧,不过这和她脑子里想的那个字确实挺像的,不会写也情有可原吧。
俞醒念出声:“爱?”
迟觉:“?”
俞醒:“……你也对你的名字充满了疑惑对吗?”
迟觉:“?”
俞醒:“你干嘛一副这种表情啊,很诡异。”
迟觉:“……”
他很想立刻出言解释,但是不行。他已经享受到了“不说话只靠想象”带来的愿望成真,现在一句话都不会说。
因为他羡慕俞醒,羡慕她和妈妈姓,如果可以,他也想被俞醒按上一个属于别人母亲的姓氏。
但俞醒只是欲言又止地眨眨眼,憋出一句“那好吧”就再也不过问了。
没顺利得到想要的东西的迟觉当然不满意,他脸色更差,几乎都在用眼神暗示俞醒快点给他改个姓了。俞醒看不懂脸色,而且他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俞醒更看不见了。
没能得偿所愿的迟觉又饿又困又累又烦,还被俞醒强迫着和她约好的那些朋友们一起玩,傍晚回家时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最后一批桐花迟迟地落下,在公园的必经之路上随地睡觉,把墙角都塞满了。原本就不是很宽敞的小路这下显得更拥挤。
暮色暂且还没和太阳分出胜负,天尚且亮着,已经能闻到周围住户家中飘散出来的饭香了。
迟觉被俞醒送到家门口,她出于不好意思,还问了好几遍要不要去她家吃饭。
迟觉想得要死,他好奇俞醒的一切,她的晚饭、她每晚会看的电视节目、她写作业的时间……他都很想知道。
但嘴硬这种东西似乎是天生的,俞醒问了几遍,他就拒绝了几遍,即便心里希望俞醒再次像强盗那样抓走自己,脸上仍然是不开心不期待的表情。
俞醒这次没当强盗,他的希望和白天时关于姓氏的愿望一起落空。她回家了,于是自己也回家了。
屋内没有开灯,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回来。今晚去哪里成了一个大问题,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直到那个人离开,还是干脆去路边待一晚上……很难选,但迟觉想到俞醒最后跟他说:“我明天还来找你玩。”
于是他留下了。
今天晚上,他将会靠着这份对明天的期待枯等。
在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时,迟觉却不知为何没有多少恐惧。
那个男人是个变态,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妈妈在目睹他凌迟路边的野猫时被吓坏了,从那之后,他不再隐瞒本性,贬低和夸赞共同将母亲变成一个敏感多疑的人。
不过他似乎对这种成年人的精神控制没什么兴趣,在母亲提出离婚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不过他拿到了迟觉的抚养权,他有钱,在当时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他甚至是个温和有礼的成功人士。
可只有迟觉知道,这人热衷于肢解小猫小狗,如果可以的话,他或许会把迟觉也一起肢解了。他对迟觉很感兴趣,总觉得自己会养出一个小变态,这种养成系的乐趣让他愉悦,那些精神层面的压迫在外人眼里不构成任何家暴的因素。
稍微开智一点之后,迟觉发现,如果把事情闹大,那么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他身上的伤没有一处是男人造成的,他只想让别人注意到,这是他唯一能够求救的方式。
可男人巧舌如簧,逻辑清晰,纵使邻居报警,也都不了了之,更何况他的确没有为迟觉的伤口添哪怕一点点力。
晚上八点多,天色黑得彻底。迟觉躲在衣柜的最上层,听到卧室的门被暴力拧开,来者步子沉缓,周围的空气染上了熏香的味道。
脚步声停在了柜子前,迟觉心跳极快,虽然早已见惯这种老生常谈的躲猫猫游戏,也习惯在游戏中充当输家,但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还是令他微微颤抖。
“小觉。”对方问,“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吗?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当小觉的好朋友呢,今天高兴吗?”
迟觉不解,为什么他会知道今天自己和其他人玩了一整天。
即便再疑惑再害怕,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以,他不能让这人知道俞醒——即便俞醒已经足够惹眼了。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想和俞醒当朋友,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很开心……在对方眼里,“迟觉的朋友”,听起来和路边小猫小狗的没什么区别,是他能随意拎起来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的东西。
迟先居见迟觉没有回答,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柜子的门:“小觉?”
后来又不出意外地厮打起来。
说是“厮打”,其实只是迟觉单方面撞击柜门,又单方面把家里入眼可见的东西都打烂一遍,叮铃咣啷的碎裂声在隔音很一般的房子里不管不顾地全传出去。
迟先居只是坐客厅的沙发上边静静地看。
迟觉的自残意识原本会让他感到不悦,后来迟先居发现,迟觉的所有行为不是因为精神方面压力过大,而是出于一种类似于“转移注意力”的自保行为,这就让他很感兴趣了。
看着他犹如不放弃挣扎的困兽一样在锁好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时,迟先居感到由衷地欣慰。这比任何一条小猫小狗都能让他产生愉悦,果然有些东西还是家生的好。
一个玻璃杯飞过来,迟先居微微侧头,轻易地躲了过去。
这是迟觉在声势浩大地示威后必然会做的攻击性行为,迟先居熟悉极了,乐此不疲地看着他负隅顽抗。
接下来就是逃走了。他想。
可是大门被锁,迟觉拧开门锁也要时间。可就算他真的打开了门,也会发现外面的防盗门被铁链锁住。
然后迟觉就会被拎走,脖子上的勒痕会成为他反抗过后的勋章。
这样的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迟觉还是要逃,迟先居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场面,一句话都不嘲讽。
迟觉再次拧开了门锁,即便知道面前会是上锁的防盗门,他也还是会侥幸地想:万一呢?万一某一天迟先居忘记了,万一门口突然出现好事的警察,万一电视里拯救世界的天选之子会出现在门口呢?
夜晚的凉风吹动迟觉的头发,防盗门外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看起来乖巧无比的人。
是俞醒。
她乖乖地把门内的锁借着铁链滑到外面,拿出专业的园林剪刀,那把做工一般只为了震慑迟觉的锁应声而落。
俞醒乖巧地把迟觉从门内拉出来,温热的掌心轻易捉住了迟觉的手腕:“晚上好。去我家吃鸡蛋糕不?”
“带我走,俞醒。”迟觉终于开口说话。
在无数遍的祈祷之后,他最羡慕最向往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拯救他的天选之子出现在他兵荒马乱的夜晚。
令人绝望的循环终于被打破,委屈翻涌而上,可他的别扭又让哀求变成了强硬的命令。他快速地重复了一遍,心里恳求俞醒不要在意他的语气。
说完后,他感觉到手腕处的力气更大了,他被人拖拽着往前跑,却不再是被拽入缺氧的深渊。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忘记的、满是桐花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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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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