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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幽灵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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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西之地,人们提及我时,都称我是幽灵公主的女儿,认为我是白狼的子孙。
这并非空穴来风,我的母亲的确是吮吸着狼的乳汁长大的。她居于林间,乘狼出现时常戴一张陶土烧制的面具,两眼冷光慑人,袭击破坏她家园的人类,在我的故事开始讲述以前,她已经作为怪谈的主人公备受憎恶,她的名号于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沾染浓厚的血腥。
幽灵公主,这绰号伴随我的母亲一生,听来充满畏怖之意,或也含有一丝别样的尊敬,我的母亲全然将其视作自仇敌处夺来的赞许,她就像对待任何一件战利品那样,用它装饰自己的骄傲。
当然,她不止是幽灵公主,她叫做珊。有时我于心中直呼其名,但我口中最常呼唤的还是母亲。由姓名观性情,她的一字一音,都光洁而坚硬。
她就像鹿一样快捷轻盈,偏又生得一双虎狼的眼睛,她有着春夏的容貌,却有着秋冬的性情。她的笑容总由父亲和我带来,然后她以双手接过,用唇颊培育使其绽放,这就是我们最爱的鲜花,日日复生,永不凋零。
珊不常现身于山林之外,她的露面往往伴随着惊呼、火把与狼嗥。但也有人在定睛注视过她后,呼吸中途断裂,胸口一阵钝痛,从此她于他而言便是正午的太阳,他虽不能时刻望她,却还是感受得到她给予他心灵的热力。
世人眼中她受狼蛊惑以致丧失理智,因此狂暴飘忽,不可接近。可我清楚,她的怀抱和任何人一样温暖,她的泪水尝起来也是同人一样的味道。当她听见我的呼唤,转回身来冲我微笑,耳下那对鹿骨盘偶一摇曳,就足以成为月亮,照耀我的每一个梦境。
我们居住在山脚下,举步即入深林,野兽常来拜访。房屋的顶梁柱是几棵榛树,它们笔直光滑,秀美健壮,无人忍心伐倒这样的树,故而我们头顶浓碧遮荫,阔叶拥簇一捧捧多毛的果实。芦苇、茅草铺成屋顶,它向两旁大幅倾斜,雨水一经降落,便顺滑地沿着表面流淌下去。屋顶之下,野葡萄和紫藤绕着架好的椽子爬,垂下宝石似的果实与花,花果合一的幽香充斥鼻腔,偶有蝴蝶飞来,翅膀间成对斑点频频眨动,黑亮如歌。
我幼时不爱早睡,总缠着珊讲故事给我听,每个雨停后的夜晚,当我躺在灯芯草编织的席子上,将熊皮被子拉至颌下,合上眼睛张开耳朵,就能听见榛树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它的呼吸载满雾气,和珊的低喃一起充实我的梦境。
我的母亲都给我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她唇齿丰润,却未曾吐出翠玉一样的句子,她的故事也并不像黄金耀眼柔软,寻常儿童听罢可能会吓得彻夜哭泣。但她的叙述里充满了风、泥土以及湖冰开裂的脆响,与其说是睡前故事,不如说是多年荒野生活所得的经验。
她告诉我鸟儿在枝头低语爱情,这一年它们结为伴侣筑巢孵蛋,下一年也可能各自分飞;她知晓松鼠藏匿食物的旧址,次日我们掘开它遗忘的粮仓,发现里面那些植物的种子早已抽枝发芽。从珊那里,我知道了蜻蜓的翅膀上能折射出多少种颜色,蝉钻出地下时蜕壳有多神奇,蘑菇会头并头地交流信息,采摘它们之前要先拍打那浑圆的伞盖。割开槭树表皮接取汁液的诀窍是尽量手势温柔,不然它会痛楚地尖叫,槭树汁也会失去本味。
她爱护森林大地,但她属于狼的家族,同样要为生存而杀戮,故而她也用白桦树皮卷成鹿哨,吹出鹿群呼唤同伴的鸣声。于饱餐之先,她告诫我尊重自己猎获的动物,不要赶尽杀绝。
我们的四季通常如此度过。
当冬天悄然远遁,托付鸟儿衔来春天的消息,我们便推门出屋。
风拂面不寒,一改刚硬如割的质感,日光和煦,催得积雪退出脚下的小径,幽蓝的河川推动残冰疾速流过,珊牵起我的手,翻越一面面山坡。
春季里所有的植物都活泛生动起来,野花起初仅有嫩草间孤伶的几朵,后来便呼朋引伴,变得丛丛蓬蓬,它们一天比一天勇猛,最终竖起斑斓旗帜占领了整个春天,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神为之夺。
珊用手指点着,逐一告诉我花儿的名字。春龙胆和雪割草铺满了土地,犹如蓝紫色的云霞,动心怵目。山踯躅殷红胜血,生来携带肆意泼洒的气势,好像它刚刚冲破大地的胸膛,遇冷凝成花的形状。水晶花就如它的名字那样,一场雨淋过,纯白的花瓣就会转为透明。琉璃唐草和香雪兰赶来参加春日的盛典,再过不久,山樱也将于枝头绽放。
她把这些沉默美丽的朋友介绍给我,教我如何向它们打招呼,我依言而行,听见野花细微的回应。或许是受她影响,我从不想折下花朵插瓶观赏,注视它们自由生长于旷野就足够让我快乐。
其实我们是去检查树木成长得是否茁壮,估量砍伐的面积的,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因争斗而流血也并不鲜见,不过有珊带领我前行,深入丛林没有任何危险可言,更何况她的兄弟们也会跟来,他们是两头白狼,身形巨大,能作人言。于是这项工作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就变成了一场春游。生机重回大地,无处不可爱有趣。
珊当先进入森林,她的一位兄弟跟随在侧,另一位兄弟落在后头,不时回首注意我的动向。我们时走时停,沿途经过不知多少棵树木,空气湿润得能长出水苔,松鼠窜过枝桠,丢下几枚橡果,叶片在风中相互摩擦,婆娑之声响成一片,犹如迎接我们的到来。走着走着,我忽觉肩膀一凉,原来是一颗露珠陡然失足滑下,打湿了布料。
我跟不上队伍时,便伸手扯住狼尾,跌跌撞撞迈步,珊停下抱起我来,放在她兄弟的背上,由他负载我缓步行进。时间和露珠一起,点点滴滴地向下落,我蜷缩于丰厚毛发间,在摇晃中慢慢困倦起来,好似回到摇篮中。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我们一直停驻原地,只有树木在我们身边往来不绝。
当我沉入梦乡的时候,珊自顾单膝抵地,两手捧住一株幼树,将右耳贴在树皮上倾听,双唇开启一线,仿佛正对树木呢喃低语。醒来的我又一次将视线投向珊,她不言不动时,白肤上的刺青也成了凝固的鲜血。胸前玉刀时而闪烁,时而沉寂,她的心口处潮起潮落,总留有一汪泛光的湖。
终于将整座森林大致望过一遍,可以停下歇息了。我总是率先喊累的那一个,经常不等珊发话,就溜到树根处坐下休息,低头一瞧,发觉那里涌出一眼细小的流泉,就把手伸进去,和水流玩起小船漂流的游戏。风载着水汽吹拂耳际,带来蜜蜂嗡鸣,余光中青芒一闪,甲虫振翅飞去。
等我歇够了,无意间仰首望去,所见蓝天被无数叶片镂空,透出裂帛般的美丽,双眼和鼻腔被天空的湛蓝冲洗,又被树木的深绿浸染,望得太久,思绪就会变得恍惚,头脑充满浓雾,一颗心行将飘出身体。
我倚靠树干,模仿珊的样子合上眼睛感受,但我只能感到阳光慷慨赠与树皮的温暖,却没能听见树的心声。
很快我的父亲就会来到这里,他分明没有野兽敏锐的嗅觉,却总是能锁定母亲的方位。他身跨赤鹿,背负弓箭前来,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相隔一臂的距离安静等待。看见我在一旁,他朝我笑着张开臂膀,我就扑进他的怀里,扒住他的衣袖闻气味,想知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许久她起身望他,满目欢欣,他便知道这一片树木长势良好,于是他走近她,伸手摩挲她披散的鬓发,顺势抚到面颊。母亲的头发尚未延至腰臀,此刻甚至不及肩颈,但却繁盛可喜,恍若雨云俯临父亲的手背,她的嘴唇在他掌间动着,作出微笑,下巴依恋地蹭过掌缘。
这时候她方才开口:“阿席达卡,你来了。”
他点头说道:“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们注视彼此,眼光溢满纯粹天然的温柔。
入夏后天气日渐溽热,丰沛的雨水接踵而至,树木伸展枝桠、舒展掌叶吸取养分。家门近处有一条小河,当中游鱼历历可数,时值雨季,水势陡涨,珊捧水洗脸时,常和游鱼低声交谈,询问上游的泉源是否清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眉宇间的严峻之色陡然消退许多。
水珠自两颊滑落至下巴,晶光闪烁,她抹了把脸,开阖双唇,吐出我听不懂的语言,听来仿佛雨滴纷纷落在水面。用了一圈涟漪散开的时间,游鱼各自散去,而她点头,起身,继而向我宣布,今日要上山去。
为避暑气,我们就到高处的岩洞中去待几日,那是珊和她的兄弟曾经的住所。年幼之时,他们常在母亲的看护下打闹不休,于游戏间学习狩猎技巧。她的亲人皆是狼族,纵使体貌种族皆异,他们之间的亲情依然浓厚真实。
母亲抱我在她怀中,骑上狼背跃至山崖。在那里我第一次吃到肉脯,那滋味饱经烈日炙烤,甜美异常,每回我都用手抓着肉脯往嘴里塞,吃得肚腹滚圆,珊不得不陪我外出消食,于是我们在夜晚走出洞窟,仰首繁星触手可及,能轻易辨认星宿的变动,俯瞰可见林莽苍郁,于静谧中深蕴活力。
秋季到来,山中虽然常青不败,风中仍有习习凉意,白狼一族余者不多,必须加紧储存食物,父亲带了许多粮食回来,还抽出麻线编织渔网捕鱼。这个时节珊也愈发忙碌,常与她的兄弟之一出去捕猎,留下另外一个兄弟保护我的安全。
其实我分辨不出她的两位兄弟区别何在,他们一母同胞,鼻吻狭长,一身白毛如雪如银,虽说牙尖爪利,对待我却如同口含禽蛋般小心翼翼。
我不愿枯坐一处徒自等待,多次请求她的兄弟带我去看母亲捕猎,几番缠磨之下,他答应了,但要等我长大一些,至少能坐稳他的脊背后再去。
终于有一日,我实现了愿望。当我们赶到现场时,狩猎已经结束了。珊的兄弟之一正在舔舐上颚沾染的鲜血,珊站在那儿,弯着腰兀自喘息,狼牙长矛深插土中。听见声音,她直起上身睨了我们一眼,表情并无半分惊讶。
“既然来了,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我们维生所需的肉食是这样来的。”她说,嗓音犹带沙哑的余味。
倒在珊刀下的是一头雄鹿,它刚刚长出茸角,一身光滑的栗色皮毛,腹部有巨大的撕裂伤,喉管已经被珊割开,鲜血不再喷涌,而是小股地流到草地上,在珊的脚边蓄成一片血泊。雄鹿尚在抽搐,间或冒出几声哀鸣,双眸乌黑浓丽。
我并不害怕,可当我对上它因垂死而温驯堪怜的眼睛时,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珊拔出匕首蹲下来,手抚上雄鹿的前额,盯着它的眼睛说了句什么,话音刚落,鹿的躁动就平息下来。
她垂首阖目片刻,随即睁眼,一刀捅进鹿的心脏,我看得出,她是为了减轻它的痛苦,那一刀又准又快,血溅上她紧抿的唇,雄鹿只来得及蹬踏了一下四蹄,痉挛伸长的脖颈就软垂于地,彻底失去了力气。
珊那位参与狩猎的兄弟叼走了整头鹿,打算回到安全的地方再享用。珊抱着我,跳到她另一位兄弟的背上,她沉默着,呼吸依然又热又急,我的耳朵里响着鼓点一样的心跳声。
夜里阿席达卡回到家中,帮珊鞣制新剥下来的鹿皮,鹿肉洗剥干净,被悬挂起来风干储存。得知她受伤,他虽然安慰我不要害怕,母亲这样子他见得多了,但他还是一面帮她上药,一面心疼得眉峰皱蹙。
珊背对我而坐,左肋处青肿高隆,尤其触目惊心。她受过的伤太多,与其说疤痕在她躯干间不断迭垒,不如说无数疤痕组成了她。纵使阿席达卡把动作放得像蜂采花蜜那么轻,还是激得她身体一缩,但那声痛呼只管咬在舌尖,一丝也不泄露。
“珊,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
“狩猎不都是这样?疼归疼,骨头没断就行。”珊说,显然满不在乎。
“我知道,但你疼我也疼啊。”阿席达卡低声回复,“白狼的公主,请为我的心考虑一下吧。”
他用了初见她时的称谓,庄重中带有亲昵的意味。珊侧过身子,朝阿席达卡的脸庞凝眸而视。直到他率先移开视线,恳求她:“下次去狩猎时,带上我好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她笑着说。
珊身上大半伤痕都是与人或兽争斗时所留,她守护这片尚且稚嫩的森林,就像养育我一样尽心尽力,她感官敏锐,倘若有人乍入林间,必会被她暗中注视,但她并不轻易发动攻击,她的行动取决于目标的意图。如果对方只是迷失方向,她便设法指引他们走出此地,但若对方肆意杀生,无休止地滥砍乱伐,她会将其视作仇敌,抽出长矛加以驱逐,勇敢地同其搏斗,必要时洒血于地也在所不惜。
我好奇于母亲对保护森林的执着,而她告诉我,这里是动植物共同的家园,风和水培育出一片森林要花上百年的时间,但若想毁灭它,一把斧子,一团火苗就足以做到,甚至用不上一天。正因为得来不易,她才格外珍惜。
那年冬天,珊领我踏入林间,携带铲子和树苗,朝山兽神栖息过的水池边去。她说,要为我种一棵树。若是我亲手栽植的树木,便能与我在心中对话,做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很容易,此地即便迎来冬季,依旧温暖湿润,生机盎然。珊对此另有解释,她认为山兽神即便倒下,它的余泽仍然惠及此地,至今未绝。于是无论何时,无论种植什么植物,它们都长得异常茁壮。动物也是这样,森林毁灭又重生的那一年,它们照常求偶□□之后,产下的幼崽数目格外多,体质颇为健康。
在向目的地进发的途中,珊用孩童能够理解的方式,解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我们吃动物的肉,是因为我们高于他们吗?”
“不。我们虽有能力杀死部分动物,吃它们的肉充饥,但这只是食性使然,并不代表我们高于它们。”
“那会有动物吃掉我们吗?”
“这片森林里应当没有吧。我们的肉也不好吃。”她笑道,“即使没有,我们仍然身处自然的循环之中。比方说,我们现在吃鹿,等到我们死后,尸体会逐渐腐烂,融入土地,来年的青草有了这些养分,会长得很茂盛,而鹿会采食它们。”
听到珊说青草会以我们的尸体为养分生长,我不由得踮起脚尖,生怕草尖化作牙齿咬进我的肉里。抬眼满目苍绿,我踯躅不前,咕哝着:“森林会吃掉我们吗?”
彼时我并不像现在一样视森林为归乡,整座山都为绿荫所有,而我总是站在山脚下仰望,还不曾真正进入它的怀抱,故而格外害怕它的蓊郁幽深,生怕它会张开巨口吞我下肚。
“不会的。”珊说。她解开外衣,弯腰披在我肩上,狼牙项链挂在我的胸前,沉甸甸的。这件兽皮制成的衣裳犹有她的体温,虽不合我的身量,却令我安定。
我从她的余温中获取了些许勇气,仰首望她。夜中微光描摹她臂膀毕露殆尽的线条,那里结实匀称,如云似石。
珊在我的视线中思忖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开始奔跑,靛蓝衣摆紧贴在她惯于穿山度林的腿上,她的步伐轻盈如风。我来不及反应,只见一条白色河流倏忽经过面前,不消片刻,她已然洇进一团晨雾中去了。
“跟上我!”她的声音袅袅未绝。
行动快过思考,我奔跑起来,呼吸摇撼肋骨,我的喉咙好像烧着了似的,心脏跳得几近撕裂胸腔。山兽神的森林半梦半醒,含苞的枝柯将倒影投在地上,间或筛下几缕日光。她的背影绕行于树与树之间,扎根于我视野的边缘,一时是人,一时是狼。从高坡到平原,再从林间到池边,我们的脚掌踏过潮湿的泥土,跨越遍地翻涌的根茎,一个接一个碧绿的浪头向我们打来,顷刻又被抛在身后。
凝神飞奔中,我竟然一跤也没摔。腮边乱发摇摆飞舞,我学着她展开双臂,拥抱也深嗅着山风,快活得大笑出声。
“已经到了。”珊与我在追逐的尽头停下脚步,望见水池等候前方。一块几近枯涸的碧玉在我眼前摊开了形状,微风瑟瑟,木叶萋萋,显出萧索的气象。
我坐在地上喘息,她蹲下拍打我的脊背,为我顺气,又笑着问我:“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我脱下兽皮衣交还给珊,高声回答。
许多年后,每当我的头脑中充满迷雾,不知去往何方,我便回忆这场林中的追逐,珊的背影总在前方指引,于是我不再恐惧未知的事物,一心向前。
回到初见神栖之池的那时,黎明将至而未至,我抬头观望,天空尚且昏暗,被四面的石壁切出浑圆的一块,几点疏星为它增辉。时间放慢流速,听得见植物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低下头去,就能看见一方水池,长有四对翅膀的奇异虫类摆尾游过,甲壳透着淡蓝幽光,它们飞行的轨迹映得水面上仿佛飘过雨丝。
这里的寂静浑凝而完整,我想已经很久没有人前来将其打破。我就地蹲下,池底是大张着的盲眼,和我对视也映不出光来,当中埋藏骨殖无数,水波荡漾间,白骨探出一端,好似藻荇轻柔摆荡。
我不由得伸手,试图触碰水中的白骨,但只能触到它的投影,指尖一点之下,影子纷乱四散,倏忽聚合。
那个瞬间,我在无数破碎的影子里找到一双狼的眼睛,竖瞳带有刺骨的温柔,向我含笑似的闪烁。
“别蹲太久,小心腿麻。”珊忽然一拍手,“好了,我们来种树吧。”
我回过神,连忙站起来,自她手中接过那棵细幼的树苗。
母亲用铲子挖出浅坑,我则用手往外捧出泥土,我们齐心协力,把坑越挖越深,然后我们栽入树苗,将土堆回原位。珊找到几根长度相近的枯枝,围着树苗将它支撑起来,确保它不会倒伏。这棵树苗尚不及我腰际,我很想知道它日后能长多高。
“肯定比你高就是了。”珊道。
“种一棵树并不容易,但砍倒一棵树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虽然栽了幼苗,但等它们长大也要好久。”
“所以复原总比造成伤害难,对吗?”我想起珊被雄鹿踢中肋骨,其上淤青触目惊心,她休养了几天才好起来。然而她毫不怨恨那头雄鹿,说它只是为了活下去奋力一搏,而她能赢得胜利,不过是因为她运气更好而已。
她点头,“复原以后也不免落下疤痕。”
我抹了把汗,向更远处望去,只见池中央有处浮岛,岛上矗立着一棵枯死的杉树,把它嶙峋的影子投进清澈发黑的水中,树根盘曲若僵死之龙,被岁月凿得枯瘦,然而仍有一星绿芽点缀其间,证明它尚未死去。
“我可以去岛上看看吗?”
“不可以。”珊伸出手挡在我面前,“岛上是山兽神的领地,活着或死去的生物都不该出现,只有生死莫辨的事物才能去到那里,听候它做出裁决。”
“山兽神要裁决什么呢?”
“裁决应当剥夺生命,还是给予生命。”
珊回答,有种肃穆从她的语调中渗出,我屏住呼吸。
母亲对我说,山兽神是生与死的主宰者,它随森林一同诞生,比任何野兽都要古老。白天它变成人面含笑的金鹿,度水穿山漫游不止,夜晚它化作荧蓝色的巨人,所至之处草木苏生。我的父亲因它得救,珊的母亲因它解脱。记忆从不背叛珊,她向我描述森林昔日的繁盛深幽,言至此处,眼里波光闪烁。但她是从不许泪水落地的。就在这里,母亲将我出生前的往事娓娓道来。
说来颇具传奇色彩,我的父母一人长居在东方的村落,一人驰骋于西方的林间,也就是说,他们本是终生不会认识的,然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关于他们初遇的情景,母亲曾于不经意间向我提及。她对当时的情景记得那么清楚,往事仿佛发生在昨日,她的兄弟们作为亲历者,同样能够给出答案。
她说,你的父亲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他难道不懂,名字作为最短的咒,是不能轻许于人的吗?
她的兄弟们则说,当时两人隔河相见,人类少年错认白狼一族为林中神明,因而高声通名,加以询问,而珊不为所动,径直撤离。但我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如何相爱的,这是只有他们能解开的谜题,答案由心而生,如果他们不主动将其和盘托出,纵使是我也不应当多加探究。
他们相遇后不久,母亲栖身的森林遭遇了一场浩劫。森林之外的人世住着名为天皇的首领,认为山兽神的头颅能够让他长生不老。母亲言及此处,冷冷添上一句,据说天皇是天照女神的后裔,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有人奉天皇之命四处奔走,与达达拉城的黑帽合作杀死野猪群,剥皮披身,蘸血涂面。随后他们跟随猪神乙事主进入此地,黑帽朝山兽神开了一枪,斩去了它的头颅。
失去了头颅,入夜播撒生机的荧光巨人一瞬污黑,它为了夺回头颅,险些用带毒的泥沼淹没这片土地。宛若末日之杯倾倒,死亡不分人兽地降临,花草枯萎,树木腐朽,无数生命凋零。
珊的母亲白狼神剪断了自己漫长如绸缎的岁月,镇西的猪神乙事主也结束了守山的生涯。珊和阿席达卡四处奔走,自某人手中夺回山兽神的头颅,平息它的愤怒。山兽神轰然倒下,用自己的死亡宽恕了一切,它扬起最后一阵新生的风暴,让群山重现新绿。
“那山兽神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确定。”珊摇头,神情难掩黯然。
“这里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山兽神的森林了,但我还是很爱它。”
珊的故事改变了我看待这里的视角。目之所及,千年的老树枯黑僵死,幼苗自它们的尸体上抽出挺拔的枝条,撑开盈盈翠冠。树荫被死亡修剪过,至此疏朗空寂,不再遮天蔽日,光线抵达地面,杂花野草因而纷簇生长,在珊的眼中,如今的森林更加年少,也更加陌生,而我能看到的树木和我的年纪相差无几,我们都还是孩子呢。
现在我明白了原因,同时我也意识到,森林的毁灭是珊心中不可治愈的伤口。
她从那么多的死亡里走出,因为她活着,才会有我。
“妈妈,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可怕呢?”
“花朵枯萎,飞鸟坠地,你爱的人丧失呼吸,没有温度——这是我所理解的死。”珊敛容道,“但我觉得没那么可怕,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既然我们得到的是同一种结局,也许死后我们仍能重聚。”
“树精也比从前少了许多,看,那边出来了一个。”
可能是觉得这话题有些沉重,会让我的心过早坠到腹底,珊朝一丛野菊抬抬下巴,示意我瞧,白色的精灵拨开淡紫花朵出现,探头探脑地注视我们,带来一串悦耳的风声。如今它们数量锐减,但很活跃,是森林生机焕发的象征。倘若你走近观看,它们会害羞似的散去,可当你不再理睬,它们又聚拢成群,模仿你的动作。母亲看到它们时,脸上总会露出笑容。
然后我们发现,这个幸存的树精体形变大,头部冒出尖尖的耳朵,背后不知何时有了尾巴,更加憨态可掬了。
珊打量着它们,扬起眉毛,声音透出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些树精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小小的树精也会在漫长岁月中化作毛发蓬松的巨兽,乘风奔跑,欢快地吼叫。唯有心性纯真的人们才能看到它们,同它们一起目睹树木生长。
但那也是后话了。
那座从太古时期就已存在的森林,我早已不复得见。
和母亲种下那棵树,究竟是发生在多少年以前的事呢?它若还在,一定长得很高了。我告别家乡太久,久到模糊了那段岁月的某些细节,然而当我闭上眼睛,母亲的模样就会重现于脑海,如同初次描画般清晰。
我绝不会忘记她的,因为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由红白二色构成。红是她的刺青,白是她的脸庞,刺青共有三道,分布于她的眼下与额间,红白之间泾渭分明,血与雪不可相融。她的黑发浴在日光下,隐约呈现出玉虫色,长度仅至颊侧,礼佛的比丘尼也没有留过这么短的头发。不过她别无他意,只是觉得长发妨碍行走捕猎罢了。
珊肤色白皙,并非涂抹胡粉所致,刺青生于这般肌肤间,愈发鲜艳尖锐,那些赤红的色块和线条盘踞在她身上,与生俱来一般,令我爱羡。幼时我极想在面颊处加上装饰,如珊那样,当我提出这个请求,她端详我片刻,却断然拒绝。
“一旦有了这刺青,你会难以回到人世中去。”珊沉吟了一下,手掌落在我的头顶,她的体温与声音一同抵达我的心底,“你还小,万一后悔了又该怎么办?我希望你先有选择的自由,然后再决定是否拥有。”
她这样说着,炯炯的双目突转朦胧,语气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她并不希望我步上她的后尘,那终究是孤寂的,即便是真正的神灵也难以承受时间的重量。可惜当时我心中懵懂,无法领会珊话中真意。
我终究没能在面上刻下刺青,而是由珊以颜料涂红了脸孔。当时的我沮丧不已,然而日后我能自由地往返于人世和森林之间,多亏了珊的远见。
瞧着我满面失落,珊到底满足了我另一个愿望,她为我做了和她相同的面具。
她取来泥土,几经摔打揉搓,滤净泥料中的气泡,初步做出面具的形状。随后,她把画笔交给我,让我在面具上画出图案。我勾勒出星星、月亮和叶子,在眼孔周边画出层叠波浪,最后添上一张大笑的嘴巴。
我们搬来石头,砌出一个简易的窑,收集枯枝点火烧制。珊长育于山林,但她不惧怕火种,任凭焰色映亮指间筋脉,她制作陶器时格外有耐心,把控火候也十分精准。面具烧制成功后,呈现出浅淡的红色,屈指敲击一下,回声如磬。
珊也擅长制作土器,她用手掌将粘土揉搓成绳状细条,从底部向上环绕,逐层垒出雏形。她尤其喜爱在器皿表面描画纹样,选择柳枝作笔,蘸满花汁绘图,线条繁复精细。
我的母亲素来寡默,纵有言语也少有修饰,总是平实短促,但她内心的情绪丰富之处不输他人,她心情的起伏经由笔下图案那鲜艳的色彩表现出来。譬如说,当她画出蓼花如火蘸水不灭,便可知晓她必然怀有愤怒,仅是隐忍不发,如果她今天勾出帘幕般的紫藤,那就说明她思绪烦乱,一时不能理清,而她高兴的时候,总爱画出一匹洁白的狼,以及它头顶高悬中天的月亮。
若问我的母亲究竟是人是狼,我也实难回答。她徒然担负公主之名,却从未穿着礼服居于内殿,通身熏香。或因由野兽抚养长大,珊不甚清楚她所具有的容貌之美,但她也于朦胧中产生了审美意识,会使用贝壳花草作为装饰,恰到好处地彰显自身的魅力。
她生来拒斥人间一切礼节,无意识地蹲坐于地,双手垂放在脚踝处,撕食兽肉生熟不忌,却也会教我取下树干上悬挂的松脂嚼咬,晒干母丁香的果实含在口中,用以清洁牙齿。她身为自然之子,通晓植物与动物的语言,愤怒时低吠不止,夜来望月发出悠长的嗥叫,但必要时她言辞流利,思路清晰,并不反对我用人类方式说话、思考。在她的性格举止中,人与兽的习□□替出现,既矛盾又和谐。
终其一生,珊都渴望疗治人心兽魂为她带来的撕裂之痛,而我无法断言,她是否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