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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过襄阳丹青画友 开元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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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年的暮春,空气里带着几分焦灼。王维立在船头,瞧着蜀江水,劈开夔门峭壁,浊浪如万马奔腾。两岸猿啼声碎,他攥紧船舷,指节泛白——这险滩连着险滩的三峡,倒像极了长安城里的官道,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摩诘阿兄,喝口热汤罢。“崔思蕤将青瓷盏递来。她腕间银镯磕在船板,叮咚声惊起滩头白鹭。王维接过汤盏,却见江雾漫过她眉眼,恍如那年离京时,大明宫檐角垂落的冰凌。
船过白帝城那日,雨丝缠绵如愁。王维独坐舱中,研墨铺纸。笔锋刚沾上澄心堂宣,忽听得船头艄公长啸:“快看!是孟夫子的鹿车(鹿车指古代的一种小车,并不一定是鹿拉的车哦)!“他霍然起身,砚中墨汁溅上素袍,洇出朵朵墨梅。
孟家庄掩映在,襄水南畔的竹影里。王维踩着满地松针行至柴扉,忽听得内院传来裂帛般的咳嗽。推门望去,但见竹影斑驳中,孟浩然正弯腰拾捡散落的诗稿,两鬓的霜色,刺得人眼疼。
“摩诘贤弟!“孟浩然直起身,布衣下脊背微驼。他手中诗稿簌簌作响,恰似去年秋日,王维在终南山中拾到的残枫。崔思蕤在后头轻呼:“浩然兄清减了。“
“摩诘贤弟!“孟浩然疾步迎来,步履踏碎满地竹影。他接过王维手中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自长安一别,算来竟有七百个晨昏了。“话未说完,两人已拥抱在一起,眼角都见了泪痕。
崔思蕤在旁轻轻咳嗽,王维这才想起失态了,忙轻咳两声,笑道:“浩然兄,这是拙荆崔家十一娘,崔思蕤。思思,快来拜见孟大哥。“孟浩然连忙作揖,转身朝院内喊道:“娘子,来了贵客,快温一瓮黄粱酒来!“话音未落,竹丛后转出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总角小儿,眉眼与浩然有七分相似。
暮色漫上东篱时,三人已在竹亭中对坐。孟家娘子端来的鱼羹尚在陶釜中沸腾,浩然却已三杯下肚。他指着檐角新结的蛛网笑道:“前年秋日玄宗幸洛阳,某欲献《望洞庭湖》干谒,谁料……“笑声忽地凝在喉间,化作一声叹息。竹影婆娑,将他半面容颜笼在暗处。
王维看着石桌上晃动的酒液,忽然想起开元十七年的长安。那日孟浩然在太学即席作《秦中寄远上人》,满座公卿击节赞叹,时任右拾遗的张九龄当场解下玉佩相赠。那时的浩然何等意气风发,麻布衣襟上总沾着诗酒墨香。
“这鲈鱼是晨起新钓的。“孟家娘子打破沉寂,青瓷碗里乳白的鱼汤腾起雾气。浩然突然剧烈咳嗽,惊得小儿哇哇大哭。崔氏忙将孩子抱去廊下,王维望着好友佝偻的脊背,恍然发觉他左肩的补丁已磨出毛边。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浩然便引着王维夫妇,一同往鹿门山去。山径两侧野棠花谢,残瓣沾在崔氏的绣履上,像点点凝血。行至半山腰,忽闻瀑声如雷,但见百尺素练自苍崖垂落,水沫飞溅处虹光流转。浩然抚掌而歌:“山水观形胜,襄阳美会稽……“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数只白鹭。
崔氏在瀑下石潭浣手,忽见水中游过一尾金鳞。孟浩然解下腰间竹篓笑道:“当年庞德公在此垂钓,得鱼则烹,不得便诵《楚辞》。“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铜铃声,却是樵夫担柴而过。那汉子见到浩然,便高声招呼:“孟夫子,前日送去的柴胡可还管用?“
午后泛舟汉水,崔氏坐在船头剥新摘的莲蓬。浩然解下腰间酒葫芦,就着粼粼波光吟诵王维新作:“晴江一女浣,朝日众鸡鸣。水国舟中市,山桥树杪行……“念到“赖多山水趣,稍解别离情“时,忽地噤声。但见江心沙洲上,几只白鹭正梳洗羽毛,翅尖掠过水面,搅碎满江斜阳。
暮色四合时,三人登上岘山亭台。浩然指着山脚某处忽道:“那里原是杜审言故宅。“晚风掀起他空荡荡的右袖,王维这才惊觉好友的胳膊竟比竹杖还细三分。当年在长安酒肆,正是这只手执狼毫笔,在粉墙上挥就“气蒸云梦泽“的磅礴诗句。
第三日,天未亮,孟浩然便牵着青驴候在门外。驴背上驮着竹编食盒,里头装着新采的蕨菜与炊饼。崔思蕤要跟,却被孟浩然摆手拦住:“弟妹且在庄上歇息,我与摩诘要去个所在。“
驴蹄踏碎晨露,行至鹿门山深处。孟浩然忽然指着溪畔危崖:“你看那株松树,像不像我写的'气蒸云梦泽'?“王维抬头,却见松枝横斜,如同泼墨,崖下潭水倒映着两人佝偻的影。
“摩诘,你那《晓行巴峡》里'人作殊方语,莺为故国声',真真写到我心坎上。“孟浩然掬水洗脸,水珠顺着皱纹蜿蜒,“只是我终究不如你,连'故国声'都不敢听。“
王维默然。他想起昨夜孟浩然醉酒后,将“不才明主弃“的诗稿投入火盆,火星子迸溅时,那双浑浊的眼比烛火更亮。
临别前夜,孟浩然突然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他立在素绢前,竹影透过窗棂爬上眉梢:“摩诘贤弟,你妙笔丹青,为愚兄画幅像罢。“
狼毫蘸饱墨汁,王维却迟迟落不下笔。孟浩然忽然轻笑:“贤弟是不是对我,难以下笔呢?也是!为兄是我们有人中,最为无用之人。我若是你,我也不晓得如何下笔,是画我两鬓秋霜?还是画这满腹牢骚?亦或是画我一生科考不中,仕途无望?还是画我令父母妻儿失望蒙羞?“话音未落,喉头忽涌上腥甜,他以袖掩口,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素绢。
王维不知孟浩然身体,竟如此破败,惊呼着要唤郎中,孟浩然却摆摆手。他直视王维,眼底泛起水光:“我梦见家父了。他说浩然啊,你总说'夜归鹿门歌',怎的不归来?“
狼毫“啪“地折断。王维看着墨汁在断茬处,凝结成泪滴,忽听得孟浩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惊起满院竹雀,震得案上端砚嗡嗡作响:“我对不住阿娘临终的眼!对不住心上人阿菱三十年枯等!对不住我的襄儿……我的幺儿襄儿,他至今,连匹像样的小马,都买不起!我真是没用之人呀!于国于家都不用,还留着这幅残躯苟延残喘做什么呢?“
王维的手抖得厉害,平日里可以舞剑的手,此时,竟然连手中的狼毫也握不住,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奇怪的是胸口的烦闷和淤堵竟然从双眼里淌了出来……
他想起李白那日来淇水寻他,喝得酩酊大醉时,告诉他要入赘许家的那个夜晚,想起那年在终南山的皑皑山巅,看见李太白深夜对月练剑,剑光竟是比霜雪更加寒凉冰冷。
烛影摇曳中,孟浩然缓了缓心神,自嘲地笑笑:“愚兄失态了,摩诘贤弟勿怪,”遂又端坐如松,眼角却泛着水光。笔尖刚勾出清癯的轮廓,忽听得画中人幽幽道:“去岁家严病笃,某星夜兼程返襄阳,终究...终究是迟了三日。“一滴墨汁坠在绢上,洇成模糊的泪痕。
崔思蕤在廊下教孟家小儿念《春晓》,稚嫩的童声混着更漏传来:“夜来风雨声……“浩然突然浑身颤抖,案头烛火跟着明灭不定。王维的笔悬在半空,看见好友从怀中掏出块褪色的襁褓布,上面用血写着“不求闻达“四字。
“这是家慈临终所缝。“浩然的指甲抠进竹椅扶手里,“那年某在长安蹉跎三载,归来时……“哽咽声被夜风撕成碎片。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似万千寒士的叹息。
五更鸡鸣时分,王维将画轴交到浩然手中。展开看时,但见竹影深处立着个抱琴的孤影,衣袂被江风吹得翻飞欲去。题款处墨迹未干:“形骸久已化,心事与谁说。“
离襄那日,孟浩然拄着竹杖相送。他指着渡口老柳:“摩诘你看,这树皮都皴裂了,倒比那些金丝楠,活得更长久些。“江风吹起他斑白的发,恍若芦花飘零。
晨雾中的渡口,崔氏已先登舟。浩然忽然从袖中取出卷泛黄的纸:“此去长安路远,这卷《春晓》诗稿……“话未说完,江风骤起,纸页如白蝶纷飞。王维急忙去接,却见最末一页赫然写着:“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舟楫离岸时,浩然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袭麻衣,像褪色的旌旗。崔氏忽然轻呼:“摩诘阿兄,快看!“船行至江心,王维回首,但见孟浩然仍立在柳下,身形瘦削如纸人。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在长安,孟浩然骑马过朱雀街,红袍翻飞似火。但见岸边芦苇丛中惊起只孤雁,哀鸣着冲向铅灰色的云层。
回到长安已是初夏。王维将孟浩然的画像悬在书房,画中人两鬓如雪,眼底却带着三分笑意。这夜他正批阅公文,忽听得宫中传来钟鼓声。
“圣上诏百官观舞马。“小黄门传话时,王维正抚过,画像上孟浩然的衣褶。他想起孟浩然说“吾诗何以传?当在山水间“,想起李白说“仰天大笑出门去“,忽然将朱笔一扔,墨汁溅上奏折,恰似那日在襄阳,孟浩然咳在素绢上的血。
更鼓声中,王维披衣而起。他推开窗,见明月正悬在终南山巅,清辉如水,洗得长安城一片银白。这月光也曾照过鹿门山的竹影,照过三峡的猿啼,照过李白题在许府高墙上,题写的狂草。
“浩然兄,你看这长安月,可还如当年?“他对着画像轻问。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诗稿,哗啦啦翻到《晚泊浔阳望庐山》那一页。墨迹未干的“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