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63、第063章 我现在好像

　　那条询问的微信显示在屏幕上许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漆黑一片，映照出钱婉宁此刻狼狈、落魄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深，毕竟刚刚才经历人家父亲找上门的那一幕。

　　是该哭着告诉他，他父亲的话？
　　还是该毫不留恋地跟他说分开？

　　无论是哪一项，钱婉宁都做不到。一直等到了酒店，将自己缩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钱婉宁才拿着手机给陆深回了条消息。

　　[嗯。]
　　她想了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了句：[通过影视项目概念设计大赛的初审了。]

　　陆深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他对她说了恭喜的话，末了才问她：“晚上有空吗？庆祝一下我们阿宁取得了一个不小的成就。”

　　“不算！”钱婉宁话说得有点急，她咬了下嘴唇，“只是初审而已，能不能过终审，能不能采用还是另一回事。怎么能算取得了成就。”

　　她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周小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抱歉，今晚恐怕不能跟你一起庆祝了。”

　　“刚刚景洲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家吃饭，他下午没课，一早就说要做好吃的。我答应了回家吃……要不，明天吧？明天一起吃饭，好不好？”

　　说道最后，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陆深温柔的回应：“没问题，那就明天。替我向景洲问好。记得多吃一点。”

　　挂了电话，一直守在旁边的周小棠立刻凑过来：“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他爸找你的事。”

　　钱婉宁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抠着手机壳边缘：“怎么说？说他爸爸觉得我配不上他，让我们分开？除了让陆深和他爸爸起冲突，让他为难，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苦笑一下，“棠棠，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什么叫‘差距’了。不是不喜欢，不是不努力，而是有些东西，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周小棠看着她暗淡下去的眼神，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别瞎想，你很优秀的。”

　　“算了算了，去洗漱一下去床上躺着，能睡着就睡，睡不着就养养神。总之，别想那些了。”

　　这一晚，钱婉宁睡得并不安稳。

　　陆父的话，夹杂着对过往不堪的揭露，像循环播放的噩梦，一次次将她从浅眠中惊醒。昏暗中，她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境却渐渐平息下来。

　　她庆幸，陆父没有要求她立刻和陆深断崖式分手。至少，她还有时间。

　　她要利用这段时间，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为了向陆父表示什么，而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站在陆深身边的勇气，或者，至少强到在不得不离开时，能够潇洒转身，不成为他的拖累。

　　第二天的庆祝晚餐，选在了一家氛围轻松的私房菜馆。

　　陆深看起来心情很好，细心为她布菜，问起她终审设计的构思。钱婉宁尽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分享着创作中的趣事和难点，但心底压着事，笑容难免有些勉强，偶尔会走神。

　　“怎么了？”
　　陆深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她，“感觉你好像有心事？是终稿设计压力太大了吗？”

　　钱婉宁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喝了口汤，掩饰道：“没、没有啊。可能就是最近忙比赛，有点累。后面估计更忙，怕没什么时间见面了。”

　　这倒也是部分事实。

　　陆深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忙的话就专心忙你的，见面时间少也没关系，我可以去你学校找你。你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钱婉宁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熟悉的温度，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情绪压下去。

　　“嗯。”她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钱婉宁真的忙得脚不沾地。

　　终稿设计需要反复修改，与指导老师的讨论会一场接一场，还要兼顾正常的课业。她每天在画室待到深夜，回宿舍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忙碌中，她内心的忐忑始终如影随形，她既担心陆松礼会有什么后续动作，又害怕陆深会从她偶尔的失神中察觉到异常。

　　双重压力作用下，钱婉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整个人精神状态很不好。陆深去她学校的次数更加频繁了，每次去都是为了给她送饭，让她别太累。

　　终于，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钱婉宁提交了终稿。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钱婉宁看着电脑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忽然很想见陆深。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终稿交完了，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陆深几乎秒回：[有，必须有。阿宁请客，我必须到。]

　　餐厅是钱婉宁选的，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馆。环境优雅，每张桌子之间都有绿植隔断，保证了私密性。

　　点完菜后，两人聊着近况。钱婉宁避重就轻地说着设计大赛的事，陆深则分享了他最近参与的一个航天模型项目。气氛轻松愉快，仿佛回到了陆父出现之前的日子。

　　直到陆深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抱歉，工作上的电话，我接一下。”

　　“去吧。”钱婉宁点头。

　　陆深起身走向餐厅外的露台。钱婉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这对向来不喜头发太长的陆深来说很不寻常。

　　她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多心。低头继续吃东西时，不小心将一滴酱汁溅到了衣服上。她起身去洗手间处理。回来经过走廊拐角，隐约听到外面传来陆深的声音。

　　“……我知道，但投资方那边突然撤资，现在项目资金缺口很大。”
　　陆深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焦躁，“师兄，你放心，我再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其他渠道……”

　　钱婉宁脚步顿住，屏住呼吸，又听了两句。

　　“……实在不行，我可以接一些私活。对，……都可以，报酬低点也没关系，至少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匆匆回到座位，服务生正好来送茶水，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掩盖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陆深很快回来了，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笑容：“抱歉，等久了吧？”

　　“没事。”钱婉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多吃点，刚刚都没怎么动筷子。”

　　她偷偷观察着陆深，发现其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饭后，陆深坚持送她回学校。

　　车上，钱婉宁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最近项目还顺利吗？”

　　“挺好的。”陆深回答得很快，几乎像是条件反射。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忙。”

　　钱婉宁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没有再问。

　　一周后，大赛结果公布。

　　钱婉宁的设计被正式采用，不仅获得了组委会的表彰，还收到了一笔可观的报酬。看着银行账户里多出的数字，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第一时间去了陆深的公寓。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陆深，和他分享这份喜悦。她去了他家。陆深看到她，眼里闪过惊喜，听她说完好消息后，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今晚必须庆祝，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做点就好啦。”钱婉宁被他感染，也开心地笑起来。

　　趁陆深在厨房忙碌，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去给阳台的绿植浇水，然后又自然地走进书房，想帮他把有些凌乱的书桌整理一下。

　　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打印出来的文献，旁边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钱婉宁顺手想将笔归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幕，浏览器打开着几个标签页，最显眼的一个，正是知名兼职平台的页面，搜索栏下方的历史记录赫然是三维模型外包，家教。

　　她的动作瞬间停滞，原来，她之前在洗手间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是真的。陆深在为那个资金短缺的项目，偷偷找兼职。

　　她迅速垂下眼，强迫自己恢复镇定，轻轻将笔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她退出书房，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用尽量轻松的语气抱怨：“阿深，你书房那盆绿萝都快干死了，你是不是又忘了浇水？”

　　陆深正系着围裙切菜，闻言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啊，好像是有几天没顾上了。等下吃完饭我就去浇。”

　　晚饭的气氛很好，陆深的手艺一如既往的靠谱，两人聊着未来的规划，笑声不断。

　　饭后，钱婉宁抢着洗了碗。收拾停当后，她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陆深之前给她的银行卡，轻轻推到陆深面前。

　　“这次挣了几万块，你帮我保管吧。”她语气随意，“我怕自己乱花。你拿着，就当帮我存着，等我需要的时候再跟你要。”

　　陆深看着卡，愣了一下，脸上轻松的笑意淡去，蹙着眉头将卡推回去：“你自己留着，这是你辛苦挣来的。”

　　“可是……”

　　“阿宁，”陆深打断她，声音温柔，“这是你的成就，你的报酬，应该由你自己支配。”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而且，你一次也没用过我给你的卡，不是吗？”

　　钱婉宁哑口无言。

　　陆深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好了，阿宁，你的钱自己收好。”

　　钱婉宁默默收回卡片，塑料边缘划过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陆深的笑容依旧温暖，眼神依旧温柔，但她却清晰感觉到，那堵名为“现实”的墙，已经悄无声息地立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