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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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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一梵跟着高寒一起回国了,高阳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很豪华,一办就是半个月,整个S城俨然化为了一座出殡城。
网上热搜铺天盖地而来,都是缅怀高阳大师的文稿,想来高家人是花了大笔钱。
高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们忙着勾心斗角四处敛财,除了高寒,骆一梵就没见有晚辈在老爷子跟前孝敬孝敬,结果人一走,孝心来了,排场来了,亲情也来了。
更有甚者,高老爷子的某位精明干练的儿媳非要用高寒的名义请赵诚亲自为老爷子抬棺。
艺术家,地位决定价值,价值决定后人家产,至于地位怎么操作也是有说法的,他们的算盘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把全部关系网都搬来了,这场葬礼,几乎是政商各界的“年度工会”。
毕竟是葬礼,中国人讲究红白事最大,很多人不好拒绝,也就到高家鞠个躬送个挽联就匆匆离开了。
但高家人非要让高寒的姨父赵诚给老爷子抬棺。
“老爷子是国画大师,一辈子勤勤恳恳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呕心沥血在国画里耕耘,保留宋明文人画最后一丝血脉,称得上是民族脊梁,有什么担不得的?”
可赵诚的身份非比寻常,骆一梵觉得高家人真是敢想敢干,甚至有点害怕他们会直接买面国旗盖在高老爷子的遗体上。
做了一段时间遗物守护师,骆一梵认识了很多殡葬业的同行,他们私下总结道:“S城六十年,谁活得过虞洽卿,谁死得过高阳?”
葬礼的豪奢程度,怕是前所未有,又盛大又荒唐。
不仅是殡葬业全员出动,这几天,就连外卖员也不跑外卖,去送葬队伍里赚外快了,仪仗队每人一天六百,哪怕是坐在马队上吹个小号的也一天一千,这不比送外卖钱多事少。
重玄寺的和尚也请来了好多,坐在劳斯莱斯车队里,击法器诵经文超度,劳斯莱斯的隔音极好,骆一梵愣是没听到一句经文。
其中最让骆一梵惊讶的是孤儿方队,她实在是想不通高家怎么将福利院的孩子也请来了?同行猜测道,可能不是为了排场,单纯是为了风水,孤儿命硬,镇得住魂。
抬棺之事自是没请到赵诚,但高家包机从北京请来了六十六名杠夫抬棺,据说这六十六人曾在八宝山工作过。
也因抬棺之事得罪了赵诚,赵诚气得连吊唁都不来了,甚至在媒体面前喊话:
“八月暴雨,上街区三十二人遇难,而天下人皆哭高阳,赵某不哭高阳而哭三十二人。”
八月暴雨,是指前段时间十五级台风登录,上街区半夜突降暴雨,一时间水位骤升,天未亮时便淹了一楼住户,好在上街地处郊区,官方通报组织撤离及时,可令人痛心的是,仍有32人被淹遇难。
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高阳大师逝世的新闻,很多明星专家学者纷纷发文悼念当代大师高阳,网友也跟着凑热闹掀起了一股国画热,而上街暴雨事件瞬间就被湮没在互联网中。
骆一梵也是从殡葬同行那里才得知,原来那32名遇难者都是上街养老院里行动不便的老人,事发突然,他们毫无自救能力,只得一点点看着洪水末过胸膛,一点点失去生机。
原来死亡果真有轻于鸿毛和重于泰山之别。国画大师的葬礼全城空巷,人头攒动,引爆热搜。而养老院的老人,生死都冷冷清清,雨萍风絮,零落无声。
难怪昔日同行都感叹:“谁死得过高阳!”
今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灵柩已经到了望屿岛,高家买了岛上一座山作为高氏墓园,山上植满了雪松,四周筑起了高墙,据说风水极好,旺子孙后代。
蒋律示意骆一梵时候到了,骆一梵提着行李箱犹豫不决,很是难为情。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和记者的面,骆一梵觉得太羞耻了。
蒋律往前指了指,高家一众儿孙儿媳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正演着悲痛欲绝,寻死觅活的大戏。
“名利场龌龊,无所不极,你看他们也在演,还挺浮夸,拼演技你总不至于输给他们吧!”
这番话倒是开解了骆一梵,对啊,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戏就行了,我骆一梵从小看着网络小说琼瑶电视剧长大的,又经历过职场版“演员请就位”,难道不比他们演技好?
人生如戏,拼了!
心里存着“不就是一出大戏闹葬礼”的念头,骆一梵放开了演,万万没想到,今的这一出戏,足以让她名动天下。
在全息投影仪器前,骆一梵抱着一沓珍藏版AV碟片循环播放。
吊客大惊,高家人冲上前欲拦住骆一梵,反被蒋律事先安排好的人给拦住了。
骆一梵故意眨着一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家属们,你们就让我放完好吗?这是高老爷子生前最爱看的片子,不放完,他九泉难安呐!”
“高先生交代过了,这些片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蒋律拿出遗嘱镇场。
一时间,全场哗然,葬礼大乱,记者的闪光灯和快门声铺天盖地。
高家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没有,这一生唯一陪伴老爷子的只有艺术,国画才是他的天地。
送葬者:卧槽卧槽卧槽,一代国画大师居然玩得这么花,不是,这都多老的片儿了,艺术家的审美怎么还停留在平成年间?
记者们:别挤别挤,头条是我的,热搜图谁都别跟我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喂,前面的你挡我光了!
蒋律:干完这票得马上出国避一段时间,别被高家这帮孙子咬了!
高阳大师生前好友:多大点儿的事,看点儿片咋啦?谁不看片,再说了,到我们这个年纪,取之尽泥沙,用之如锱铢,也就只能过过眼瘾了。
下葬时,骆一梵又掏出一行李箱的雪茄和茅台酒,像上香似的将雪茄点成一排,茅台酒摆成了心形。
“几年前高老爷子重病时就交代过了,葬礼不要搞西方那套,就要吹吹打打,披麻戴孝,按咱老祖宗的规矩来,雪茄,茅台,唢呐,都整上,送他热热闹闹地下地府。”
吊唁者们面上极力维持镇静,心里却天雷勾地火万千草泥马飞奔:卧槽卧槽,原来人前雍容典雅的大艺术家私下里烟酒黄都来的啊!!!
骆一梵在心里哀嚎:完蛋了完蛋了,唢呐忘带了,要扣钱了。
此刻,高家人面如死灰:我草你大爷的,完蛋了,老爷子生前的画再也卖不出去了(他妈的,俺的几十亿家产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嚯嚯没了)
…………
经此一役,骆一梵在全国殡葬业一战成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名气大到前公司老板亲自上门让请她回去上班。
骆一梵本想拒绝,奈何他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只需在公司挂个名当个吉祥物,但月入七千,七险交满,公积金和年终奖按烟草局的比例交,年假365天……
骆一梵大手一挥,立马签了合同,事后才回过味,自从高阳葬礼事件后,天下无人敢用遗物守护师,她根本就接不到活,算得上是半失业。
难道一辈子都要拿着那点死工资混吃等死?想想也挺窒息的!
而与她工作性质完全相反的——遗物清理师,倒是工作又充实项目又多,赚得盆满钵满!
眼看着朋友圈同事(已经灰溜溜地一个一个重新加回微信了)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绩效飙升,就更窒息了。
寂生公司接待室每天挤满了来预定遗物清理师的客户们,乌压压的队伍排到了洗手间,很多话听得人都起茧子了。
“大师们,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生前在电脑里下的那些小视频,情书,隐藏的账本们,开房的记录(此处省略一万字),把这些全删了,不不不,全烧了,一个不留。”
“大师,大师,我死后的名声,你一定要帮我守住了啊,别让这些落到像骆一梵这种人手里啊!”
“大师,我的私生子们早就送出国了,我走后一定要把我的身后事处理得干干净净,请务必保住我清廉爱家的好名声。”
“大师,我死后一定要去我男朋友家里把我住过的痕迹全都清掉,我不想让我老婆孩子发现,最好是所有遗物都由你们全权处理,别麻烦她们了。”
“大师,我这辈子也就干过几件见不得人的小事,瞒了一辈子瞒得严严实实,我死后你们也帮我盯着点,可别出什么岔子!”
“大师,我家老爷子快咽气了,遗体和医院数据麻烦你们妥善清理好,千万不要被外面那几房找到老爷子的任何DNA。”
…………
“骆一梵,你到底在凡尔赛什么?我们忙得连拉屎的时间都没有。”同事一边在群里抱怨着,一边用碎纸机碎着客户生前的文件。
“我好像陷入了职业虚无主义中!”其实,骆一梵也不知道自己在迷惘什么。
她总觉得,遗物应该被好好守护,好好珍惜的,而不是人一走,与他/她生前相关的一切事物都立马跟着一起进火场,巴不得瞬间就灰飞烟灭。
都说人死如灯灭,人走茶凉,可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哪怕世人生前龌龊,藏着一堆秘密,那些遗物也有权利替主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也应该好好在尘世作告个别,而不是被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她心里有一堆话要说,却无人可说,这段时间大家一看到她就条件反射想回家烧先人的遗物。
不仅没做到什么遗物守护,反而因为她,大众猛然意识到遗物清理之必要必需必备,寂生公司的遗物清理项目如今蒸蒸日上,或许这也是老板请她回去的根本原因吧。
她想起了曾经的一位客户,或许这世上只有她能理解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