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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们干啥的整这么神秘 原来隔壁科 ...

  •   从神经活跃状态快速进入睡眠状态的人是睡不安稳的,混乱又缺乏逻辑的梦境不依不挠地侵扰巫妄的睡眠。
      基于认知心理学来看的话,梦境反映大脑在睡眠时进行信息处理时的一系列认知活动,如果确实如此的话……
      巫妄睁开眼,迷茫地盯着研究所休息室的白色天花板和发光的灯管,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对“新搭档”的好奇心有点太重了。
      他梦到他了。
      逻辑混乱的梦难以在意识层面留下痕迹,他只记得几个画面。
      漩涡一样盘桓的黑潮,无星的夜晚,以及一双空洞而疲惫的眼睛——让人联想起探测任务结束后失去能源、在茫茫宇宙里随波逐流十年的太空垃圾。
      这是聻的眼睛,冰凉、无机质。
      从中读不出任何情绪和意义来,因为这即是它的本质——虚无。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身陷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精神危机。
      “三个小时,醒得还挺快。”陆离交叠双腿坐在沙发旁的靠背椅上,他一只手正从兜里拿出来,亮出手表瞟了一眼,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资料在翻看,头也不抬道,“这三个小时你的脑波多数时间是beta波,排除装睡的可能性,你好像睡得不太好——在想什么?”
      “你说我在想什么?”巫妄揉了揉太阳穴,用力眯上眼,整个上半张脸都皱在一块,让双眼感受到轻微的压迫。
      “这个点名要我参加的新项目……”
      “是要唤醒聻吧?”
      陆离略诧异地颔首:“结论正确,过程呢?”
      巫妄重新放松面部肌肉,转了几圈眼珠子,道:“代号起得太奇怪了,手写输入才知道这字怎么念,顺便就看到出处了。”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这小哥看着冷冰冰,确实像心已经死了一样,现在又无法自主醒来。嗯,死两次,还挺符合的。项目名谁起的?”
      说着,他伸出右手,将这个生僻字在半空一笔一画地描了一遍。
      “说来也牵强了点,只是给了我一点启发,主要还是因为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他问题很大。”
      “他的格斗技巧相当纯熟,领域技能可以说是霸道,就这一点来看他意志力远远超乎常人。几乎没有情绪,下手够狠够果断,且毫无心理负担。是个做战斗人员的熟手,无论是做执行人还是……”
      他顿住,玩味地瞟了陆离一眼道:
      “……职业杀手。”
      陆离眼神一凛。
      果然。
      巫妄将这反应尽收眼底,他暂且按下不提,继续道:“这样的好苗子,却是以所谓‘修正指定助手’,这么个类似数字生命的形式,而非执行人的身份参加任务——他本人来不了,因为他状态不对劲。”
      那个深黑的梦还在他脑海里徘徊。
      精神体的直接接触也是会交换信息的,人在领域内永远比在外面更坦诚,即便这个信息交换的过程并不容易被察觉。
      直觉系选手相信自己的梦,或者说,大脑认知系统在整合信息之后给出的“启示”。
      “他现在不是人,也不是鬼,好像困在无光的黑暗里……”
      他眼皮一撩:“他还困在自己的领域里,”
      “而且,是个连黎老大都束手无策的领域。”
      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疑问。
      陆离呼出一口气:“是。”
      “能让你们倒腾出来将精神体带入领域的存储条,这中间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如果是能够评上‘危’级的领域爆发事件,而老大又没办法,我这位好搭档要么被一群精神力怪物组团下副本,要么早已被送去隔离区,更遑论研究。而你们直到昨天才来找我,说明他的领域比较无害,不会吞人,我猜应该是‘无危’。”
      陆离补充:“暂定。”
      “那也正常,强破坏力的领域技能多半来自一个危险重重的领域空间。”
      巫妄一脸“我猜也是”的表情,又继续道:“领域是一个人内心的安全区,这种无害通常意味着领域主人具有强烈的排他倾向。”
      “你们怎么让他愿意干活的?”巫妄挑起一边眉毛,想起那双雾霭笼罩的眼睛,“很难想象他这种似乎无事可在意的人会被你们收买或者威胁——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不等陆离开口,他又自顾自道:“……一种负强化,是什么?”
      这个词出自某个行为主义学者,“负”,即减少某种消极刺激;而“强化”,即提高个体做某事的概率。
      带来愉悦的、正向的奖励应该很难驱动这位眼神已经死掉的爷,那么是可以减少痛苦的负向奖励的可能性更大。
      “噪音,”不需要多解释,陆离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为了争取与他联系,我们向他的领域中投放噪音,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二十四小时,投放了三十天——他的本体在我们手里,他拒绝不了——这才愿意和我们交涉。”
      叫不醒装睡的人,于是选择烦醒他?
      天才。
      吐槽的话还没出口,巫妄瞬间想起搭档左手上的同款脑波交互终端,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愕然道:“你们不经本人同意就给他做植入手术了?”
      要用这种高频率和持续时间发送信息可不是外置脑波交互仪能做到的,而植入式脑机接口就很轻松。
      技术确实是好技术,不过那也意味着,接受手术的人永远放弃了“完全掌握自己大脑”的自由。
      “感谢科技进步,现在我们能够和植物人沟通了。”陆离面无表情道,这是一句夹着讥讽的解释。
      “谁出的主……”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话到一半,就看见陆离递出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他下意识一个寒颤,刚提起来的火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确实是那位的风格,他也的确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那位传奇执行人所奉行的信条是:不把安全区摧毁,人就永远想要躲回去。
      在领域里躲藏到死,和直面现实崩溃而死都无甚区别。只有被逼出狭窄的洞穴,脚踩在大地上,人才会直立行走。
      由于领域的特殊性,黎夜的领域技能带有精神污染,被他毁掉的领域不胜枚举,“心灵安全区”内的景象会被破坏得主人都不愿再回去。也是因此,黎夜一直有个“领域杀手”的“雅号”。
      被他修正指定的异常者,事后精神状态多数好不了。不过能经他手的异常者,大多应该划拉到“阴影”那一类,至少能评个“中危”。
      获救者是否会感谢他?
      巫妄低头盯住自己的胸膛——那里曾经刺入过不可名状的、似水母触须又似腕足的东西,穿过肋骨、搅动肺叶、捏碎心脏、赐予痛楚。梦魇至今仍在不时造访。
      他不知道。
      最终,年轻的执行人选择了一种与师父截然不同、在其看来相当耗时费力的工作方式。
      毕竟有时候看着沉浸在领域里的异常者,很难不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困在领域里的、徒劳的他自己。
      陆离:“只是出主意而已,拍板的还是上边的人。”
      “上边的人……?”
      年轻的执行人下意识摸向左腕上的存储条,却摸了个空,“嗯?我东西呢?”
      陆离从兜里掏出一物,那个银色的大存储条就躺在他手上,隐隐泛光:“我刚才让人取走,把里面的数据记录输回本体,看看效果。下次任务之后也记得过来回输一次。这是‘治疗’的一部分。给。”
      接着,他从自己正在看的一沓资料里抽出几张递给已经坐起来的巫妄:“事出突然,程序没走完。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上边这份项目知情同意书签了吧,下面这几张是关于你新搭档的资料。”
      项目知情同意书套的模版,和之前签过的无甚差别。大意是让他配合修正指定助手的后续数据采集和唤醒新搭档的任务。除了套话之外也就强调一下保密。他没多细看就刷刷地签了。
      巫妄目光扫过剩下几张纸,控制自己不去看上面的字,把视线放到别处:“陆主任,这资料里面有他过去的经历吗?”
      “大致的经历有,”陆离叹气,眉毛都凝重起来,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怜悯,“……很难想象。”
      巫妄心沉了下去,他别着脸,将纸张放到陆离面前:“陆主任,请你帮我把这些内容抽出去,别让我看见。”
      “为什么?”陆离诧异睁眼,目光落在巫妄侧脸上,“有这些信息,不是效率更高吗?”
      “是,一个人的经历可以被打印在纸张上供人阅读。但人不是书,这样的了解并不能算是认识他。”
      “他自我封闭倾向太高了,这也意味着他可能并不愿意让人了解他的过去。这些是他的个人隐私,我尊重他,”巫妄郑重道,双眼直直与陆离对视,“从你的反应和我的推测来看,他的过往经历,多半充满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眼睛。全无求生欲,只有倦怠,只想求一处安宁。”
      “躲进领域里、极度排斥他人,连交涉都是被迫的,他断不会主动配合这个‘治疗’。”巫妄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完全不见平时的轻佻,“他已经很痛苦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坦荡:“所以我会尊重他,将他当做对等的人,亲自去认识他,了解他,直到他自己情愿坦露伤疤。”
      陆离沉默,长长呼出一口气,深邃的眼睛微眯,剑眉下沉,看向低处。
      随即,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上赫然显示正在通话中。
      巫妄眼神一凝,刚才的对话竟全程被另一个人听着。
      陆离:“邢科长,你自己跟他说吧。”
      一声叹息从电话那头传来,年长者深沉而温和的嗓音徐徐道:“E值修正科的小巫同志,你好。我是JWF修正科的科长,邢道南。”
      巫妄眉头一挑。
      他一直知道特殊数值管理局下辖的部门除了他们E值修正科之外,还有JWF修正科和U值修正科。
      U值修正科除了和他们一样整天搞数据收集和统计之外,有几个神神叨叨的外勤。
      巫妄就认识一个,说他命带红鸾桃花不断,皆非正缘。要固守本心,等一命带七杀之人。
      他们和市里的奇人异士们联系紧密,行事神秘,负责处理“非自然事件(Unnatural Issues)”。
      可是这个JWF修正科,好像压根就没有外勤人员。巫妄来了两年,也从未碰见过这个邢科长,对他们科员的印象停留于时不时过来找唐舟要E值修正科的数据,数据分析员也寥寥无几。
      “邢科长您好,很高兴能跟您说上话。”巫妄眯了眯眼,“贵科室一直以来都相当神秘,今日一遇,果真是不同凡响。”
      他意有所指,这个来头不小的新搭档的过往归属已经一目了然,说来还能算是同僚。
      这个只露冰山一角的JWF修正科,到底是干什么的?
      秘密任务?干些“脏活”?目的呢?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JWF外勤,竟然以巫妄从未设想过的方式成了他的搭档,命运真是奇妙。
      那声音呵呵一笑,道:“小巫同志客气了。我就是那个拍板的人。”
      “我们JWF修正科工作性质特殊,保密级别比E值修正科和U值修正科更高,外勤人员真实身份也需保密,不可为外人道也。因此,即使在外接受治疗也用代号称呼。无论你推测出些什么,勿要外传,请你配合。”
      巫妄靠上沙发背,十指交叠放在下颌处,露出思考的神色。
      邢道南沉吟片刻,开口:“……聻是我们坚强可靠的同事,可惜一些意外让他在外流落了很长时间。我们为了救回他,做了许多努力。”
      “我们本以为成功了,然而那些过往并没有放过他,他最终还是倒在心病上。”
      “诚然,如你所言,我们的确没有给他足够的尊重。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来说,我们不甘心。”
      他顿了一下,咬字忽然加重。
      “我们不甘心他好不容易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跌进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深渊。”
      “我们要救他,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唉,总有人要做这个决定。要怪,就怪我吧。”
      而后,邢科长语气稍稍放缓,带着长辈的稳重和温柔。
      “如果有其他法子能够救他的话,我们也不愿出此下策。你能这样说,我反而安心些了。很高兴你能如此待他,也愿意接手这个任务。无论最终成功与否,我都代表JWF修正科全体外勤感谢你,小巫同志。”
      还真是出了道难题。
      巫妄右手撑着下巴,食指和拇指轻刮下颌,思考片刻,道:“邢科长言重了,我并没有要怪您的意思。”
      “我理解这般无奈之举,我没有立场指责您,因为我们科室的日常工作也是同样的性质。”
      这是当然,巫妄最常干的活就是把不想上班的社畜从小世界里拎出来上班,或者把情绪大爆发的青春期小孩拎出来继续上学。强行入侵异常者领域的时候可谈不上什么尊重,“知心人的谎言”更是他的惯用伎俩。
      E值修正科的工作并非治愈人们的创伤,而是给停摆的机械零件上油,把迷途的羊赶回草场,截停将要病变蔓延的癌细胞。
      个体的意愿和痛苦再如何强烈,在社会这个悄然运转的庞然大物面前也渺如一粟,忽略不计也可,轻易放弃亦可,如同磷虾之于蓝鲸。
      贫瘠的现实常与理想相左,再是有万分不甘,这也是个人不得不面对的课题。
      能怎么办?不情愿还是得有人来做,这不是光站在道德高地谴责就能解决的问题。
      比如日常工作,也恰如此时此刻。
      不过,在浮游生物不知不觉中被吸入那张自深渊而来的巨口之前,它可以有一点自己的小小坚持。
      巫妄扇子似的眼睫微敛,神色谦逊。
      “我只是,出于同情和遗憾……晚辈言辞冒犯之处,望您海涵。”
      “是否成功还是个未知数,感激之言对我来说颇为沉重。无论如何,感谢厚爱。”
      “但是,我保证,”他声音果敢而坚定,“我会尽我所能。”
      ——————
      由于那几张资料都多少牵涉聻的过往经历,巫妄就直接开口问了些自己想知道的,也从邢科长口中了解到一些可能连聻自己都不知道的信息。
      最后,他请求亲自去探望昏迷中的聻,被陆离告知病房号后与两人道了别,动身离开休息室。
      陆离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对手机道:“邢科,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电话那边听起来心情不错:“他对我们JWF的工作内容多少有点猜测了。脑子灵光,转得快,心思也细腻敏锐。呵呵,我都想挖墙脚了。”
      “不过啊,小巫同志不太适合我们这里,最适合的还是他。损了一元大将,我们有点力不从心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那,刚才巫妄问你那句‘如果他醒来之后不再想为JWF修正科效力,您会不会把他留下?’,你说看他本人意愿,是真的吗?”陆离问。
      “我们JWF在你眼里有这么黑心吗?”那声音佯装不屑道,“小明同志如果不想留在JWF……唉,我不想这样。不过离开这里,他能去哪儿呢?还能适应得了正常的生活吗?”
      “这呆孩子活得太苦了,虽然他自己可能没觉得。”
      邢道南回想起自家下属以前的表现,觉得此子感情迟钝得不可思议。
      美女同事为了撩他都快贴到身上去了,他问人家是不是冷,还相当绅士地给披了条毯子。
      他硬是混成了外勤鱼塘里唯一的闺蜜,那帮崽子们整天对着能随便近身的他摆臭脸子,他一点没察觉,反问他们是不是天冷着凉面瘫了。
      “天赋型挑衅家。”
      邢道南忽然想起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对这个天然呆的评价。
      陆离:“你之前好像很笃定巫妄会接受这个任务。”
      电话继续响:“不是我笃定,是黎科长笃定,人是他推荐的。”
      “哦?”
      “黎夜说,他人的创伤对巫妄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邢道南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哎呀,这个小同志,自己心理也不太健康嘛。”
      “人嘛,哪有完全健全的,”白大褂教授不禁莞尔,语气带着点上了年纪的人的感慨,“有些人的缺口就是刚好能互相拼上。”
      “顺带一提,有个好消息——记录回输之后,聻的E值从98%下降到了97%。”
      他呵了一声:“这小子,说不定真能给他拉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们干啥的整这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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