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顾筠的日记17 父 ...

  •   父亲的精气神散了,常盯着母亲的画像出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我们兄妹开导多次都没用,后来还是兄长过来,陪着他下棋聊天,父亲见着他能安定些。
      兄长干脆住在顾府,他还是那般爱笑,只是变得很黏人,絮絮叨叨问起我的生活起居,下厨给我做吃食,我知他是在尽一个大哥的责任。
      他也在快速衰老,每日头发白几许,皱纹深几分,我最近很少照镜子,可能我也一样。
      兄长经常来接我下朝,有时我们会绕道探望昏王,昏王还在摆弄他的菜园,兄长陪着他给黄瓜豆角上架,蹲垄沟里锄草松土,张平也在,他们倒能聊得来。
      高远阁不肯下地,翘着二郎腿坐凉亭里喝茶,一如往常傲慢。
      有次兄长兴起,非要拉着昏王出去逛逛,护卫不敢阻拦,派人赶紧进宫通报。
      这边我们已经扎进闹市,兄长熟练与小贩讨价还价,买很多幼稚的小玩意,还有民间吃食,他教我们如何边走边吃,手上的吃食越来越多。
      那日我们尽兴而归,事后陛下也没怪罪,只让昏王送筐番柿进宫,自此对别院的禁令形同虚设。
      那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段有长辈亲族陪伴的时光,后来父亲走了,我那老嫂么也走了。
      兄长要陪嫂么归乡,我送他到十里长亭,这里变化很大,三十年间建起许多高楼,有些拥挤嘈杂。
      杨树长成参天大树,旧水泥路修补过多次,斑驳不平,走的人也少了,旁边并行新铺一条宽阔大路,新植的栾树郁郁葱葱。
      兄长坚持要走那条老路,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
      这一别,此生恐难再见,我难掩心中悲痛,抱着兄长泣不成声。
      “筠弟别难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们,以后你多担待些。”
      “我知道,兄长放心。”
      兄长注视我很久,又看向远方天际线,苦笑一声:“唉,高兄不在,都没人陪我唱歌了,走了。”
      “兄长保重。”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挥挥手,他们都走了,从此我的人生再无来处。
      几年后的某个傍晚,我那老仆寒松小跑进书房,扑通跪在地上,“老爷,青阳县传来消息,大爷仙逝了。”
      “哦,秋实他们赶上了吗?”
      “赶上了,见着了大爷最后一面。”
      “赶上就好。”我继续批阅公文,手有些抖,几次落笔都不成字。
      寒松顾自哭很久,哭痛快才想起我这个主子,爬起来给我斟茶,劝道:“老爷何必苦着自己,当初就该同首辅他们回去,也好见上大爷一面。”
      “首辅和户部尚书回乡丁忧,朝中政务繁重,我们这些阁臣理当多分担,再说,见上又能如何,我有这些就够了。”
      有这一屋子字画,有兄长和母亲留下的回忆就够了。
      “是啊。”寒松从多宝阁取来个木盒,放到我面前,“老奴还记得当年,大爷要拔您这颗乳齿,那劲头可把我吓坏了。”
      “呵呵,都过去......”
      “五十六年,五十六年前的事了。”
      “这么久了啊。”我倒出那颗小小乳齿,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记得院中有几棵树,柿子和枣树的枝桠伸到墙外,生机勃勃的菜园,还有水泥做的砖瓦,干净又空荡的房间,兄长就是在那个小院过世的吧。
      “兄长去世前说了什么?”
      寒松一拍脑袋,“瞧我,把要紧的事忘了,大爷交给华宁少爷一本书,是和老夫人合著的,叫《奇巧新术》。”
      “竟有此事,母亲居然留了书,为何交给孟华宁?”
      寒松四处看看,凑过来低声说:“大爷临终前嘱咐,这书要一代代传下去,等到五十年后,若是宫里头的是明君,便将书呈上去,若不是便直接烧了。”
      “真的,兄长真的这样说?”我惊得起身,在房间里转几圈,重新坐回去时心脏仍砰砰直跳。
      “老爷,咱们怎么办,要将书抢来吗,那毕竟是老夫人的遗物,理当放在咱家。”
      《奇巧新术》,定是本奇书,我很好奇里面写了什么,但是不行,不能违背母亲和兄长的意思。
      五十年啊,铭儿他们怕是也见不到,不过还有孙辈们,等得起。
      寒松又问:“那宫里怎么办?”
      我将茶饮尽,道:“咱们能得着消息,宫里肯定也知道了,陛下向来敬重兄长,不会乱来的。”
      “是,老奴明白了。”
      “说来好久没见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了,往宫里递帖子,我去找他们说说话。”
      寒松笑着躬身道:“哎,老奴这就去办。”
      寒来暑往,岁月如流,我没有学父亲退休养老,只要朝廷需要,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近来我常忆起那日,母亲和兄长出游前,父亲很是不舍,但不愿扫母亲的兴,特意寻来各地的厨子,准备了一桌特色美食给她饯行。
      江南的碧螺虾仁、醉蟹、桂花糕,在青州常吃的烤生蚝、鲅鱼水饺,岭南的白切鸡、清蒸东星斑,还有云州的酸菜炖排骨、鸭血粉丝汤,北境的牛羊肉,各种京城名菜,天南海北,每道菜都是一段回忆。
      众人兴犹未尽,移步到水榭闲聊赏景,高远阁抚弄他那把古琴,扯着嗓子唱抒发感情的歌曲,孟辉在旁击鼓,偶尔唱和几句,母亲他们也拍手凑趣。
      陛下喝多了酒,拉着孟辉说:“大舅哥,别只让他唱啊,朕记得你也善词曲,也唱一首来助助兴。”
      孟辉也喝高了,直接坐在陛下身边,揽着他肩膀说:“陛下就爱逗我,行,今日我便唱一曲。”
      他站在水榭中央,对着一只高脚杯低唱:“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孟辉的歌声温柔轻缓,众人都沉浸其中,他却在此处停住,深情望向王三禾,王三禾脸色通红,却没躲开他的手,两人在水榭相拥轻舞。
      高远阁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再转动,当春夏秋冬不再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
      他的妻子接过手鼓,轻轻附和:“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不能和你分散,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词曲太过动人,在场的人无不受感染,父亲含泪看向母亲,陛下握紧梦初的手,柔儿依偎在我肩上,大家心中都是彼此。
      孟辉和高远阁继续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高脚杯举到母亲面前,母亲竟不顾身份,起身跟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夫人唱得好!”父亲笑中带泪,还不忘挥手为母亲捧场。
      陛下大笑着起身,也举着高脚杯唱起来,他的声音粗犷浑厚,听不出曲调,却唱的很投入,梦初扶着他,随着他的脚步舞动。
      全场好像只有我比较安静,孟辉也发现了,高脚杯伸到我跟前,我那时心中尚有芥蒂,纠结之下没有起身,孟辉转而去拉张平。
      大家没有被这点插曲影响,现场气氛达到顶峰,那日的宴会持续到日落,宾主尽欢,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午后啊。
      后来我无数次梦回,在梦中我接过兄长的酒杯,跟着他轻轻唱,柔儿在我身旁起舞,父亲母亲笑着给我鼓掌。
      我是知道这首歌的,当年调查高远阁时搜罗来,私下找乐人演唱多次,对词曲都熟悉。
      会遗憾吗,当然会,遗憾是人生的常态,唉,我总是开悟太晚。
      母亲曾说,人生路漫漫,时常会觉得枯燥无趣,但我们活的是某些瞬间,那些时刻像金子般闪闪发光,点缀在记忆长河中,每每想起都回味无穷。
      我这一生犯过很多错,也有无数高光时刻,某种意义上说,我拥有的是顶级人生。
      我出生在小富之家,世间太平,邻里和睦,还有一对慈爱开明的父母,他们悉心呵护我成长,没让我吃过真正的苦。
      我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天资聪颖,容貌出众,妻子贤惠大方,后宅安宁,子女孝顺出众,儿孙满堂。
      我仕途顺遂,开济两朝,在朝堂被同仁敬重,在民间受百姓爱戴,史官将我写进功臣列传,供后人瞻仰,流芳百世。
      我是太后嫡兄,皇帝亲舅,家族血脉流于皇室,我父亲侄子儿子皆官拜首辅,孙辈也在朝为官,厚德载福,泽被后世。
      我的人生浓墨重彩,这所有都要仰仗母亲和兄长,两个慈悲宽容的异世来客,他们撕开时空裂缝,带我触碰那个世界的璀璨文明,是他们成就了这一切。
      我何其有幸能同时遇见他们,我这一生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