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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数十 ...

  •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天光透过挡风玻璃斜斜地洒在仪表盘上,晒的人舒舒服服的。我从车后背箱把琴盒捧了出来,张飞戈的老小区没有楼梯,抬到到5楼真累的慌。

      申城有很多这种老小区,我外婆家也是这样的,我确实有一个带着老小区记忆的夏天,那时我约莫六岁,张开嘴巴对着电风扇,吃一块带着葱姜蒜味的西瓜,就是过了一天。

      我按响了单元楼门外的通知铃,大声向张飞戈宣布老子闪亮登场。

      门很快被打开,光线从门缝里泻出来,照亮了我脚边的一小块地板。张飞戈就站在门口,老烟民又叼着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微微卷起,后面探出了那只叫相朴的狗头。

      张飞戈用力揪着它的后颈,用力的都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进进进,我快拉不住了。”他哀嚎到。

      他让开身子,我们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味和一丝没来得及散去的咖啡味。墙角堆着几本散乱的书,有一本还有水渍。桌上搁着一把未盖盖子的钢笔,墨迹晕开了一点。

      我把随身带的琴放在他面前,琴盒旧了,边角磨损得明显。我拍了拍琴盒,掸去尘埃道:“给你带了个礼物,留给你,算是物尽其用了。”

      张飞戈闻言抬了抬眉,松开揪着相朴后颈的手。

      相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扑向我,尾巴摇得像要甩掉似的,湿漉漉的鼻子贴在我腿上嗅来嗅去,仿佛要把我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一遍。我拍了拍相朴的脑袋,任它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抬头看向张飞戈,他站在逆光里,看着旧琴,白T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眉眼之间带着一贯的懒散和随意。

      “唔,好东西啊!但是你这学期还没结束吧,咋突然回国了?”他环抱着手,摩挲着带着青色的下巴,“不过,你也赶巧,下周你来找我我就不在了。”他转身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

      “你去哪儿?”我接过水,靠在他家躺椅上,随意地问。躺椅晃的角度还挺大,挺好玩,我喜欢。

      他抱着相朴坐在沙发上,脚随意搭在茶几边缘,整个人陷进旧沙发里,像一滩松散的沙子。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打出几缕浅淡的光。

      “男大还能十八变么…”舒里在我后头小声嗫嚅,这正是我上次在街头偶遇他的想法。

      张飞戈瞥了舒里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没搭理她,反倒把目光转向我,随手揉了揉相朴的耳朵,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认真回答。

      “去岗仁。”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去趟超市,“朋友那边有事,顺道散散心。”

      “岗仁?又进藏么?”我重复了一遍,不曾预料到的答案。那两个字在我舌尖打了个旋,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感。我想他先前应该去过一回了吧,还邀请过我来着。

      “怎么,感兴趣?”他抬起眼,笑得懒散,眼角微微上挑。

      “有点…”我坐在躺椅上,手掌摩挲着杯壁,“你什么时候走?”

      “嗯?就下个星期,我把你拐走你女朋友难道不生气么?”

      “我分了。”我淡淡地答道,又呷了一口水。

      “靠,对不起…”

      我说没事,不过有咖啡吗?

      张飞戈说冰箱里有罐装的,而且是冰的。我顺便给舒里也从冰箱里拿了罐。

      我问飞戈听说海拨高人会缺氧,大脑供血不足,所以就会很快乐是吗?飞戈说从平原上去的人体不习惯,血都供不上,啥也记不起,当然快乐喽。

      那很适合我了,我椅子把角度仰到了最大,天花板在我视野里滑成一片空白,看到了反方向的舒里。

      我说,舒里,陪我出趟远门吧,陪我离开这片平原。

      我抱有我的私心,我想出门找找我的路。

      舒里正低头玩琴,听到我这句话,手指停了一瞬,抬头看我,眉毛微微扬起:“啊?怎么急?”话风一转,带着她惯常的轻巧,“不过,可以。”

      张飞戈在一旁耸耸肩,像是对这一切都毫不意外:“那就这么定了,等着高反洗礼吧,诸位。”

      这是一场小型逃亡。

      煨桑,经幡猎猎作响,松柏焚起青烟,天地道场的巨翅会扑灭人的旧皮囊和躯壳,一切都闪闪发光。山顶的雪低着身子下凡,碾过我的肺叶,理所当然呼岀来也是雪白的气。

      不过,确实很开心,用形容词难以比拟,就像你试图用尺子量一场风。我特意带了一包黄瓜味的薯片,看看列车在驶入高原的时候,薯片的包装袋什么时候爆炸。为什么是黄瓜味?单纯因为我爱吃,就这么简单。

      生活有很多像零食一样简单的事,适合空闲时拿岀来回味和咀嚼。零食交换时或吃别的最好吃,有点新鲜感和别人的偏好,事也是。

      飞戈辞职自由行那年,没有特定的理由。他说是“想看看”,但谁都知道,人总不会为了“看看”就走那么远。

      上次进藏,他坐的是绿皮火车,没有骑摩托。窗户边缘生着一圈锈,时间在金属上留下的指纹。他只带了一个小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支打火机,还有一本没翻完的旧书,书角卷着。

      高反来的时候,之前他就坐在青旅的床上,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然后笑着发消息给我:“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砸,但风景真不错。”他说我没机会岀来真不赶巧,夏天都要结束了。

      窗外蝉都不叫了,夏天本身就是一首绝唱。

      后来他回来了,没多说什么进藏的故事,比他在说摩旅的故事时少了好多。只是在聊天时偶尔提到岗仁的老人的笑纹深得像山脊线。还有天空,太近了,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没问他理由,就当他真的去看看。

      舒里说飞戈之前也太随意了,简单到近乎傲慢,这趟终于装备齐全了啊。

      飞戈说不是,他以为他适应,他可以。他总觉得身体和记忆一样,早已适应这里的空气、光线,甚至不规则的风。

      所以只带了一个小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支打火机,还有一本没翻完的旧书。他说之前是在岗仁这里读的书,中学考到县里,大学才考出去。我跟舒里倒是头一回听他说。

      本以为是荣归故里,没想到山脊早己将他抛弃,笑问他从何处来。

      他今年大慨35? 如果以十年为期,他离开岗仁的时间可以乘以二。

      而人多数最多只有十个十年。

      他没法儿跟这里的山说,我来自这里。

      他是一座被磨成平原的山,只能像别的他乡来客一样,在高反时吸上氧气瓶。靠在青旅的墙上,心跳像鼓点一样重,一下一下敲着他自以为是的底气。

      下了车,风从他肩头刮过去,他跟我们说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走出这个地方的。

      走出来和走回去,是两件不相同,但都很困难的事。

      国内的物流系统真的很好。不管是中心还是偏远,都被包含渗透的极好,千里之外,朝发夕至。

      飞戈说他很羡慕快递小件货,走上千里,只要多付十块钱就好了。他花十块钱,只能坐公交从城的一头到另一头。

      我问飞戈为什么去了南方呢?

      他登了登鞋上的尘土说他也不知道,可能跟大雁一样,在北方就会想往南飞,年年如此。

      人花十块钱到不了雪线高原,要花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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