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Chapter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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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沙进入病房。
病床上的人剩下干枯的皮，拘束着松散的魂，油尽灯枯地晒在一段灰白发黄的阳光里，头发稀疏，银灰色里掺点黯淡的白，人跟枯草是一样的，被阳光照得干而脆。
四月的雨水还没有落下来，海港有两天顶亮奇暖的时候，不多得，灰沙就把对方抱到靠窗的病床上。手臂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捆柴，又像连接在点滴瓶上的风筝。
他开始吐血，嘴唇僵白干裂，嘴角是干涸的血渍。灰沙拿起湿纸巾攥干酒精，用温水浸湿后擦了擦他的嘴角，叠起来，用干净的角擦拭他的眼角和眉毛。眉毛像豁口的牙，坑坑洼洼连在一起，眉心的沟壑纵横，灰沙伸手抚平，松开手指，皱巴巴的皮又簇到一起。
灰沙见他愁眉不展，宽慰他：“人都要走这一遭，你看开点。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晚问题。说不准等你下去了，我也就跟着你走了。”
他露出微笑，只能露出微笑，嘴角艰难上扬，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手背上青青紫紫，化疗仪器在床头嗡鸣，他抬手，若有似无的力气吊着半条手臂，指指嘴唇。他指的是氧气罩，灰沙知道，倚靠在床边的仪器旁不动，看着他一双惶然的眼睛透出来的不甘愤慨的神情。手臂吃力地尝试抬起来，经过没有效果的几次，他放弃了。
灰沙将吸管插入玻璃杯，递到他氧气罩下，他坑坑呜呜地呻吟，有气无力，噪音在他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响，他目光中噙着宛如坠崖时无力惊恐的光，黯黯淡淡地流淌，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灰沙的手腕，移动到氧气罩上，病得一脸灰白。
灰沙摇头说道：“我跟你不一样，不可能对你做你对我妈做过的事。”
他的手臂滑下去，蓝白的、被浆洗过度的被单微微泛着柔白的光。
灰沙拉起窗帘，在隐蔽的病房，甚至能隐隐听到楼上妇产科母婴病房的哭声，笑声和沉默混杂在浑浊的空气中，阳光照映的房间浮泛着消毒水和污秽物的气味，闷浊复杂的气息随温度上升而升腾。
他赶灰沙离开，用睁得不能再大的眼睛盯着灰沙。
灰沙笑笑：“让我走？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这个亲儿子？咱俩有几年没见了？七年还是八年？还是就见过七八年，从我出生起，到现在我不打算再看见你，我们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
他乌黑的眼睛飘落在灰沙身上，又移开目光，紧紧闭上眼皮。
“我们家不大，只有三口人。但是从小到大，学校举办的亲子运动会、家长会或者期末考试后的总结反思会，你从来没有出席过。”灰沙说，声音微弱，可以听出他在颤抖，“我知道你是高级刑警，有很多时候没有自己的时间。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极其有限。我妈也是，陆地上的工程师，水泥洋灰这些才是她的孩子，她比起喜欢我还是更偏爱数据跟天气。”
“我知道你们很忙，没有空余时间，甚至没办法维持基本家庭该有的亲情。但是这些年我都挺下来了，我没靠你们，尤其是你。从妈妈因为你窃取文件接受处刑到她去世，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我恨你。你根本不配当她的丈夫，也不是一名合格的父亲。”
他鼻翼翕张，眼角淌下泪水。他原来也是有尊严、有血性的男人，在疾病面前，他得放下身段接受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的大小失禁和粘着下半身的污秽。就在灰沙方才的话间，他小便失禁，热风鼓动，异味散播得更快。
灰沙看到他难以忍受地吞咽口水，脸上挂着难堪的表情。
灰沙把窗帘后的窗户打开，温凉的风吹拂着脸庞，病房内的空气开始流通，异味的消散效果却不尽人意，他始终都在，这些问题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像营腐生存活的生物，要靠他的体面活着。
他抬手想要抓住灰沙帮他整理裤子与床单的手，摸了一手尿液，他往脸上拍，灰沙慌忙去抓他的手，把他固定在床上，他开始闭着眼咧开嘴呜咽，半句话的正常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踢踹被单，异味更加浑浊刺鼻。
“你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对吧？”灰沙压着他的手臂，怒瞪他，“那我妈呢？她从来就不会打扮自己，衣服除了黑白灰就是深蓝色，为了迎接你回家，她换好衣服，化了妆，还要做好饭菜等着你。甚至只是坐在餐桌旁看了眼饭菜，连尝都没尝几口。你喜欢吃鱼，她就去学，但是你不知道她很怕鱼，因为担心店铺处理不干净，她从来都是拿回家自己处理。每次我只要听到她在厨房尖叫着拍晕鱼的声音就知道你要回来了，做好你喜欢的饭菜，然后等你回家看两眼就走。你想要活得体面一点，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啊？你一走了之，留下她被附近的阿婆们说三道四，她从嫁给你那一刻起连尊严都没有了，更没有体面！”
“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跻身满是男人的工程师职位里就已经很不容易。她原来也认为自己拼尽全力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直到结婚生子，我就好像是她的累赘。拖住她步子的绊脚石，她带着我一生都在跋涉江海。不能因为体谅，你就丢下她一个人忙东忙西，照顾所有。也许你觉得我的观点不正确，你在忙工作，也是补贴家用，但是你什么时候记得她的生日，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你当然可以不记得，你可以说你在外出任务，要查案子，这些都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把一件事拖到就好像你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别人也就应该理所应当地忘记。”
“我很多时候没办法理解她，哪怕她今天说一句，不想照顾我了，想倒头就睡，我也可以扛起这个家。我不是非要念书上学，考一所被你认可的学校。事实也证明，我压根就没有读书的命，从我被抓去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岛屿，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看过许多人或喜或悲的人生，经历生与死，我的命早就变得不值钱了！我是所有人牟利的工具。”
“这二十年的漂泊流浪，所有人都在隐瞒，在欺骗。每天都戴着面具生活，要学会应对外面那群人，再痛再苦都不能轻易结束生命。我也是走到今天才知道，当我举起枪面对死亡的时候，有人会因为我的价值来救我！而不是因为一个简单却珍贵的生命即将消失。”
灰沙凝视他，缓过好久才松开他的手腕，坐在床边，深呼吸两口气，“我一直很好奇当初导致悲剧的初始，你想得到的加密文件是什么。”灰沙往他身上递眼神，“然后我去了，在地下室里面翻到了当年的文件。那天晚上，三个人，一份文件，后来地面发生爆炸，地下室塌陷，两个同行的人被掉下来的屋顶压住。我想救他们出去，至少是一起活着出去。但是他们自己拿出枪自杀了，我始终搞不懂，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压上的性命还不够多，还不能满足老天爷想要玩弄人的兴趣吗？”
灰沙的眼神中有忿忿不平，有悲怆，有凄凉，徐徐说着过去，“文件内容很简单，海港政府与金苦什勾结的证据。还有近几年被策反的警察卧底，枉死的人，被拉去变卖全身器官的失踪者。很早之前我就想过，这是一个慢慢腐烂的社会。如今，跨海大桥正常通行，海港经济也在慢慢回血。好像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回到正常轨道上，也会有人遗忘曾经的事情。你的罪名永远挂在内网的通缉榜单上，事实不会再被改变。”
他终于抬起眼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双眼猩红，布满血丝，眼眶中没有半分眼泪，他悔不当初地盯着病房内的一切，尤其是他这个残废的人。
“其实，在我看到那份文件的内容的时候，心里大概有了些想法。”
灰沙捏了捏鼻梁，“我应该敬你在那个时候不顾罪名试着将事实公之于众。你藏在真相背后成为海港至后人人都不会忘记的可耻可恨的人，只有我知道你当年究竟为了什么。但我把文件烧了，事实没办法改变，就算证据确凿，我们面对他们也无能为力。”
“你可以认为我没出息，或者跟他们待的时间待出感情了。这些都随便。”灰沙起身，挥挥手，“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就不来了。”
灰沙走出房间时遇到方囚绒，他记得这是卡罗琳跟金的儿子，目前跟周佩仪的儿子住在一起生活。他口中的台叔正是病床上的人，灰沙与他擦肩而过时，冲他露出微笑。
他走到医院楼下，将要上车时，方囚绒追了出来，双眼含着泪，目光中还带着恨意，怒火猛然冲上脸颊，被他强行压制住了，他看着灰沙，问：“你有收到台叔买给你的iPad吗？”
灰沙笑着摇头，“没有。”
方囚绒低头“嗯”了一声，他转身离开时，瘦小的影子跟在身后的空地上，阳光扫过尘埃，把影子的形状描摹得灰白交加。
灰沙是后来才知道，他把所有心里话都吐露完，讲明不会再来的那天，病房里的废人拔了氧气罩，很快就停止了呼吸，是方囚绒联系殡葬馆火化遗体，在海港买了块墓地，埋葬他。
灰沙告诉自己，以后见到他还要好好道声谢。
他点燃一根烟，曾经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中，幻灯片似的逐一播放，他停留在另一张病床前，看到年幼无知的自己问刘平年，“活着为了追求什么。”
他心里又有不一样的答案，也许不是为自己活，如果他是为别人活，为一纸清白和他们命中从来没有的东西活，他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
灰沙联系周佩仪，除了说明照顾两个小孩的台叔去世的消息，他还询问她在世界另一头的生活如何。
周佩仪回答：“忙，每天都在忙爱情。”
“哦，忙别人的婚姻。就是没时间照顾自己的婚姻，你的小孩会很可怜诶。”
周佩仪骂了他一句，灰沙笑着问：“你们民政局都有什么标语啊？比较吸引人的，有没有？”没有等来回答，灰沙拿离手机看了眼屏幕，确认没挂断，他调侃道：“难道有你坐镇，民政局的生意这么好，都不用宣传啊？”
“世界在你闯入的第零秒重建。”
“啊？”
周佩仪说道：“这是唯一一条标语。”
“哦，谁想的？你吗？”
“不是我。”
“那是谁？”
“总之不是我。”
灰沙知道是谁，不是周佩仪，那必定是陈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