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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梦故影(一) “若有朝一 ...

  •   永昭元年,正值惊蛰。

      潇湘春寒料峭,细雨中裹挟着冬日未褪去的寒气,将人冻得佝肩耸背,笼罩于京都的薄雾尚未散去,崔聿年仅披了件薄衫,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刑部。

      今日上头给她安排了份难为情的差事,她要亲手阉掉师父故人之子。

      -

      蚕室内密不透风,照明的烛台火焰发了疯似地直冲房梁,一切都静谧得可怕。

      上头的人特地派了一名宫人前来监刑,蚕室内燃着一盆炭火,暖和地令本就疲乏的他愈发倦怠了。

      他抱着怀着的拂尘望着屋外渐渐明朗的日头,不觉打过了三四道哈欠,慵懒地警醒着崔聿年。

      “崔吏,还磨叽什么,速速行刑吧,咱家还等着回宫交差呢,若是迟了,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崔聿年九岁入刑部,跟随师父学习阉割之术,至今已有十年,若论其手法,乃刑部第一人,同僚们皆以崔吏唤她。

      唯一不足的便是那张嘴,十年来不曾说过一句话。

      因此她哑这件事,无人知晓她到底是真哑,亦或是内心深处有什么难言之隐。

      “崔吏?崔吏?”

      宫人的嗓门又大了几分,明显有些不耐烦。

      “早闻刑部有一狠手,刀子果断,可谓是雷厉风行,怎么如今到了这萧家小儿身上,反倒失了这份豪气?”

      给崔聿年打下手的小厮听出了其韵味,当即小步行至她身侧,弯身戳了她手臂以示警醒。

      压低嗓子询问:“公公问你话呢,崔吏?”

      她一如先前,并没有回话,只是反复摆弄着台上的工具。

      崔聿年亲手用陶罐在炭火上煮了一碗汤药,罐子里加了足量的曼陀罗,足以让行刑之人丧失对疼痛的感觉。

      罐内汤药扑腾,溅出来的水花好几次打在发红的炭火上,一时间,蚕室内灰尘扬了满屋。

      只是本朝有明文规定,诸如此类药物皆受到严格管控,普通人想要拿到并非易事,也就只有在刑部,管理得会些微松懈些。

      宫人蓦然窥见这一举措,心头一紧,不禁咽了口唾沫。

      “早年听闻崔吏之师与萧家有旧,好在圣人仁慈,不愿迁怒于尔等,诸公受命于天子,该不会……是下不去手吧?”

      抬手的功夫,两名狱卒押解着一位瘦骨嶙峋的囚犯进了蚕室,铁链铿峥一响,他便连肉带骨地扔在了炭盆旁。

      “如此,那咱家只好亲自动手,好了结了这堆烂摊子,早早地回宫复命!”

      明艳的火光将囚犯的侧脸映得清晰可见,鼻骨高嵩,可谓秀色可餐,眉峰下弯,犹如一把利刃悬在那一抹清澈的眸子上,惹人垂怜。

      确如宫室所说,称得上美人二字。

      崔聿年上前,倾身打量着眼前的这位。

      这十年里,她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神,要么是求饶,要么是恐惧,只有眼前的这名囚犯,满眼都是如死寂般的恨意。

      那恨意透过蚕室内的灰烟,深深地沉到了她的心底。

      “咱家的手艺虽比不得崔吏,可若是阉这么一个小小的罪犯,却是绰绰有余,崔吏不敢动手,那咱家可就代劳……”

      不等宫人说完,陶罐内熬着的麻沸散,早已被崔聿年盛放在碗中,碗口的热气扑了宫人满面。

      “阉人,刑部,我说了算!”

      崔聿年简单地比划了一番,奈何手腕处用力非常,宫人盯着眼前快要抵进自己嘴前的那碗汤药,瑟瑟后撤了几步。

      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颤了几分:“崔吏……崔吏……这是要做甚?”

      一旁的小厮见了,忙不迭地小跑到跟前,嘻嘻哈哈地将崔聿年揽过身后。

      “咱家大人的意思是,既然是要送给长公主做生辰礼的,自是要阉的漂亮点,总不好将人弄废了再送到跟前,岂不白白惹一顿骂?”

      宫人这才卸下防备,释然地大笑起来:“还是崔吏最明圣心!即是这样,快快动手!快快动手!”

      崔聿年注视的这几秒,险些要将宫人吃掉。

      也正是这一眼神,后续的几年里令宫人记了许久许久。

      视线最终又从他落到了那名囚犯的身上,她收回了递着药碗的那只手,转而踞身抬臂,三指掐着那囚犯的下颌,仔细凝望。

      顷刻后又摇头,似是为其惋惜。

      罪名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萧司珩,年十八。

      这位十八岁的少年郎毁于一场以权力为目标的阴谋论上,他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是蝼蚁。

      就像十年前的她一般,全家被灭口,死亡和活着,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崔聿年将那碗温热的汤药送到了萧司珩嘴前,眼神决绝,他咬着唇,与那碗汤药对抗了许久。

      碗内的药洒出了些许,最终她还是松开了那只钳着他下颌的手,重新从陶罐内续了一整碗。

      “喝,痛苦,少些!”

      崔聿年怕他看不懂手语,特地用了常人最简单的手势。

      宫人踱步至萧司珩跟前,瞧见他那股子倔强的劲儿,玩弄着拂尘眉飞色舞地打趣道。

      “说起来崔吏还是命好,不比我们这些在圣人跟前当差的,若是哪天哪句话说错了,亦或是哪个举措惹贵人们不快了,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咱家就比不得崔吏在这刑部一家独大,即使犯了错也不会闹到圣人跟前去,这若是今日来监刑的不是我,崔吏的脑袋怕是在他们进这蚕室,就已经头身分离了吧!”

      萧司珩双眼死死勾住崔聿年,宫人这一番话似是点醒了他。

      那一刻,崔聿年先前见过的那一抹恨意,顷刻间释然。

      他夺过她手中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陶碗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他赤脚踩着渣子走向了那所刑台。

      邢台寒凉,四角处还放了几根粗绳,是用来捆缚他手脚的,萧司珩在汤药的影响下艰难地爬了上去,又欣然地躺了下来,连呼吸都是前所未有的平稳。

      “哟!咱家活了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见到自己走上刑台的罪犯!”

      宫人眯着眼笑道。

      “还得是崔吏有本事,等回了宫,咱家可要将尔等的事迹一一讲述给圣人听,崔吏就等着上头的赏赐吧!”

      萧司珩的举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崔聿年知道,这并不是她的功劳。

      药效发作得比崔聿年预料的还要快些,只是受这种刑罚的人并不怎么好过,也就是说萧司珩得全程知晓自己的行刑过程,这不是阉割,这是诛心。

      他们想让躺在刑台上的罪犯一辈子记住自己的耻辱,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一切准备就绪,崔聿年忽地转过身来,对着蚕室内多余的几人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蚕室内只有他们三人,崔聿年亲自为萧司珩褪了衣,血水与囚服混在一起,很难知道,她褪下来的究竟是布料,还是他萧司珩的血肉。

      蚕室除了几缕烛台的火光,萧司珩能见到的唯有崔聿年那张忙碌的脸。

      那张脸有些熟悉,那时他随父亲前往刑部拜会故人,好似匆匆见过她一眼,模样周正,并不比一般女子柔弱。

      她什么都爱学,学堂上的大官审理案件,学她师父阉割罪犯,同时也学来往的富商贵胄谄媚讨好。

      就是那张嘴,从来都是寂静无声的。

      再后来见她,便是现在……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崔聿年手底下的犯人,两人隔着银河相望,似是云泥之别。

      蓦地,萧司珩出乎意料地悬紧了崔聿年的右腕,那力道有些重,险些将她握刀的手捏得发绀,他双眼几乎快要合成了一条缝,却始终不见吐出半个字。

      片刻后,萧司珩却突然松开了悬紧着的手任其宰割,崔聿年窥了眼宫人,无声地咽了口气。

      刀子下去,猩红的血水顺着刑台蜿蜒至地面,他强忍着痛意将往昔掐断于脑海。

      崔聿年阉割的技术确实厉害,流程走完也不过歇口气的功夫,宫人目睹了全程。

      宫人缓步靠近刑台,往中央聚拢的那处仔细打量了数眼,刀口处平整,想必日后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他扬了拂尘满意地离开了蚕室,只留下带着欣喜的回音。

      “刑罚已落,咱家可要回宫复命去了,圣人若是知道崔吏行刑的果决,自是异常欢喜的,尔等……可就在这刑部等候上头的赏赐吧!”

      宫人离开的那一瞬,蚕室内直冲屋顶的灯烟,陡然间折了腰。

      萧司珩瘫软在刑台之上,注视着宫人离去的身影,间歇中瞥见了崔聿年那抹深邃的眼神。

      她没有笑,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两人眼神交汇,崔聿年也窥到了萧司珩眼角那滴尚未干涸,却早已凉透了的泪珠子。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

      “疼吗?”

      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然而,这两字内多多少少夹杂着少许私情。

      十多年来没有人听到过这样子的声音,哪怕连她的师父也未曾听到过。

      他脑中断断续续地响起这两个字,只觉疑惑,连眉峰都下敛了不少,甚至连将自己行刑的事都忘得干净。

      他顿了顿,许久才从声带内挤出冰冷的几个字。

      “你……竟不是个哑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梦故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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