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山路 ...
-
阿尔泰山脚下的风像刀子般锋利。静姝裹紧粗糙的羊皮袄,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峰在暮色中逐渐变成暗蓝色。离开废弃猎人小屋已经七天,鄂尔泰的伤势时好时坏,而他们的干粮所剩无几。
"今晚就在这扎营吧。"鄂尔泰指着山坳处几块突出的岩石,"那里能挡风。"
静姝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收集枯枝生火。这一个月来,她已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格格变成了能在荒野中迅速搭建营地的能手。当她用火石打出火星时,突然想起紫禁城里的鎏金火盆——那些宫女们小心翼翼照看的银丝炭,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火苗渐渐旺起来,映照着鄂尔泰消瘦的脸庞。他肩上的伤口虽已结痂,但连日奔波让他面色灰暗,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静姝将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份递给他。
"我不饿。"鄂尔泰推辞道,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静姝强硬地把干粮塞进他手里:"吃。明天我去采些野菜和草药。"
鄂尔泰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静姝皱眉——这咳嗽声空洞得令人心惊。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
"我去找点水。"她抓起皮质水囊,不等鄂尔泰反对就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小溪。
溪水冰冷刺骨,静姝刚灌满水囊,突然听见对岸灌木丛中有响动。她警觉地摸向靴中的七宝匕首,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是个穿着兽皮的老者,背着一筐草药。
老者看见静姝,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令静姝震惊的是,他开口竟是带着口音的满语:"姑娘是满人?"
静姝僵在原地,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老者却自顾自地点头:"难怪那日松梦见白鹿引路,原来是山神指引我来此。"
"您...会说满语?"静姝小心翼翼地问。
老者——那日松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年轻时在黑龙江给清军当过向导。"他抽抽鼻子,"你男人受伤了?发烧?"
静姝惊讶于他的敏锐,下意识点头。那日松从筐里取出几株根茎状的草药:"白鲜皮,退烧最好。带我去看看。"
理智告诉静姝不该轻信陌生人,但鄂尔泰的高烧让她别无选择。她带着那日松回到营地,鄂尔泰立刻挣扎着坐起,手按在刀柄上。
"放松,小伙子。"那日松用满语说,"若我想害你们,大可以等狼群来收拾。"
老者检查了鄂尔泰的伤势,熟练地捣碎草药敷在伤口上,又熬了一锅气味刺鼻的汤药。鄂尔泰喝下后不久,呼吸果然平稳了许多。
"你们要去阿尔泰山深处?"那日松突然问,"为什么?"
静姝与鄂尔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老者呵呵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竟是枚与鄂尔泰家族徽记一模一样的狼牙吊坠!
"二十年前,我在黑龙江救过一个满族将军。"那日松说,"他给了我这个,说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物找他后人。"
鄂尔泰接过吊坠仔细查看,眼中闪过震惊:"这是我阿玛的!内侧还刻着家训..."
"忠勇传家。"那日松接上他的话,"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神。"
静姝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老者又熬了一锅肉汤,加入几种神秘草药。热汤下肚,鄂尔泰的气色明显好转,甚至能坐起来详细讲述他们的遭遇——当然,隐去了七宝匕首和金矿的部分。
那日松听完,沉默地抽了一袋烟:"你们被至少三伙人追踪。哥萨克巡逻队、清国密探,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静姝一眼,"准噶尔残部。"
静姝心头一跳:"您怎么知道?"
"那日松虽然老了,耳朵还没聋。"老者吐出一个烟圈,"三天前我在山下酒馆,听见几个蒙古人谈论一柄镶宝石的匕首和一张地图。"
鄂尔泰的手悄悄移向腰间的刀。老者却摆摆手:"放心,我对黄金没兴趣。但你们若想活着找到矿脉,需要我的帮助。"
"什么条件?"鄂尔泰直截了当地问。
那日松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柄匕首。它对我族有特殊意义。"
静姝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七宝匕首。这不仅是他们寻找金矿的关键,更是鄂尔泰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但若没有向导,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到矿脉,甚至葬身荒野...
"让我们考虑一晚。"鄂尔泰说。
那日松点点头,起身告辞:"明天日出时我再来。记住,这山里有些路,走错了就永远出不来。"
老者走后,静姝和鄂尔泰低声商议到半夜。最终决定先假意答应,等找到金矿再做打算。黎明前,静姝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回到紫禁城,却怎么也找不到鄂尔泰...
"静姝!醒醒!"鄂尔泰急促的声音将她惊醒。天刚蒙蒙亮,营地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是蒙古人!"鄂尔泰一把拉起她,"快走!"
他们刚冲出营地,就看见十余骑蒙古装束的汉子包围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破庙交过手的那个胖子,脸上带着狰狞的笑:"这次看你们往哪跑!"
鄂尔泰拔刀迎敌,但重伤未愈的他很快落入下风。静姝被两个蒙古人抓住,七宝匕首从她袖中掉落。胖子眼前一亮,弯腰去捡——
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正中胖子咽喉!紧接着,更多箭矢从林中射出,蒙古人纷纷落马。那日松带着十几个鄂温克猎人冲出来,很快解决了剩余敌人。
"我说过,这山里有些路走错了就出不来。"那日松踢了踢胖子的尸体,"这些蠢货显然走错了。"
静姝捡起七宝匕首,惊魂未定地向老者道谢。那日松却盯着匕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想要它了。这不是普通的刀,是我族圣物。"
原来,这匕首最初是鄂温克部落献给准噶尔汗的礼物,上面的七颗宝石象征着七个部落的盟誓。后来准噶尔汗用来记载金矿位置,却背叛了与鄂温克的盟约。
"把它还给我族,我就带你们安全抵达金矿。"那日松说,"以山神的名义起誓。"
静姝看向鄂尔泰,他微微点头。经过刚才的袭击,他们已别无选择。
"好。"静姝将匕首递给老者,"但找到金矿后,我们要分一半。"
那日松哈哈大笑:"爽快!不愧是敢私奔的格格!"
在鄂温克猎人的护送下,他们向阿尔泰山深处进发。这条路极其隐秘,时而穿过地下暗河,时而攀越陡峭崖壁,没有向导根本不可能找到。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谷扎营。那日松说,明天就能到达地图标注的地点。静姝正帮着准备晚餐,一个名叫巴图尔的鞑靼商人凑过来——他是那日松的远亲,负责为队伍提供补给。
"夫人尝尝这个。"巴图尔递上一块香气扑鼻的肉干,"特制的,能恢复体力。"
静姝道谢接过,正要咬下,突然注意到巴图尔袖口露出一截熟悉的纹身——准噶尔部死士的标记!她假装不小心掉落肉干,趁弯腰去捡时迅速向鄂尔泰使了个眼色。
鄂尔泰会意,起身说要检查明天用的绳索。不一会儿,营地边缘传来打斗声。等静姝和猎人们赶到,只见鄂尔泰按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正是巴图尔!
"他在我们的干粮里下药。"鄂尔泰踢了踢地上的一个小皮袋,"足够让一队人马昏睡一天。"
那日松脸色阴沉地审问巴图尔,很快得知他是准噶尔残部安插的眼线,计划今晚药倒所有人后偷走匕首和地图。
"处理掉。"那日松冷冷地说,两个猎人立刻将哭嚎的巴图尔拖进树林。片刻后,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静姝胃部一阵绞痛。虽然经历过多次追杀,但如此近距离面对处决还是第一次。她转身干呕起来,鄂尔泰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就是山里的规矩。"那日松面无表情地说,"背叛者死。"
当晚,静姝辗转难眠。半夜起来小解时,她看见那日松独自坐在篝火边,正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七宝匕首。火光映照下,老者脸上的刺青显得格外狰狞。
"睡不着?"那日松头也不抬地问。
静姝在他对面坐下:"您真的只是想要回圣物吗?"
老者停下动作,深邃的眼睛直视她:"黄金对我族无用。我们要的是...了结一个古老的誓言。"
他将匕首还给静姝:"明天你就明白了。"
次日中午,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地图指引,绝无可能发现。那日松示意众人止步,只带静姝和鄂尔泰进入。
山洞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干燥。墙壁上刻满古老的符号,中央是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青铜匣子。那日松点燃准备好的火把,洞内顿时明亮起来。
"看顶上。"老者说。
静姝抬头,倒吸一口冷气——洞顶密密麻麻镶嵌着天然金块!在火光照耀下,整片洞顶如同星空般璀璨。这还只是裸露的部分,岩层深处不知蕴藏多少黄金。
"现在,履行你们的承诺。"那日松伸出手,"匕首给我。"
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出了七宝匕首。老者接过,庄重地放在石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周围,开始用鄂温克语吟唱古老的咒语。
随着吟唱声,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青铜匣子竟然自己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兽皮。那日松小心展开,上面画着比七宝匕首中更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整条金脉的走向。
"这才是完整的圣图。"老者说,"匕首上的只是引子。"
原来,鄂温克祖先早就发现了这条金脉,但认为开采会触怒山神,于是将秘密交给七个部落共同守护。后来准噶尔汗骗取信任得到部分地图,却背信弃义想独占黄金。
"现在,誓言完成了。"那日松将兽皮地图递给静姝,"按照约定,你们可以取用一半黄金。"
静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给我们了?"
"黄金对我族是祸不是福。"老者摇头,"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鄂尔泰,"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一命。鄂温克人恩怨分明。"
离开山洞时,那日松交给鄂尔泰一个骨哨:"需要帮助时就吹响,山风会把消息传到我耳中。"
带着几块样品金块和完整地图,静姝和鄂尔泰开始了下山的路。背后是价值连城的金矿,前方是未知的将来。但此刻,静姝心中最珍贵的不是黄金,而是身边这个为她放弃一切的男人。
"接下来去哪?"她问。
鄂尔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建立我们自己的家。"
静姝微笑着点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