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紫禁城的春总是来得迟些。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红墙金瓦,掠过雕梁画栋,最后在御花园的梅枝上打了个旋儿,抖落几片残存的花瓣。
爱新觉罗·静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纤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张瓜子脸上嵌着双秋水般的眸子,眉如远山,唇若点朱。作为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和硕格格的身份让她从小锦衣玉食,却也如笼中金丝雀般不得自由。
"格格,天儿还冷,咱们回宫吧。"贴身宫女绿竹轻声劝道。
静姝摇摇头,目光追随着那片飘落的花瓣:"再待会儿,屋里闷得慌。"
她提起裙摆,踏上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这御花园是她为数不多能透气的地方,虽也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至少能看到些花草树木,听到些鸟鸣虫唱。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静姝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格格小心!"
一道黑影闪过,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静姝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御前侍卫的装束,腰间配着长刀。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坚毅,此刻正单膝跪地,恭敬地低着头:"奴才冒犯,请格格恕罪。"
静姝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她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接近过。对方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些许铁器的冷冽,莫名让她脸颊发热。
"起...起来吧。"她收回手,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侍卫站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她。静姝注意到他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辫梢系着明黄色的穗子——这是御前侍卫的标志。
"你是新来的?本宫未曾见过你。"静姝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
"回格格的话,奴才鄂尔泰,上月刚调任御前侍卫,今日第一次当值御花园。"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几分关外口音。
鄂尔泰。静姝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满洲正黄旗人,她记得前几日听皇阿玛提起过,说是军功卓著的年轻将领,特调入宫担任御前侍卫。
"你救驾有功,本宫会记着的。"静姝说完,转身离去,却感觉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过假山才消失。
回到寝宫,静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绿竹为她拆下发髻上的珠钗,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格格今日气色真好。"绿竹笑道,"可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静姝摇摇头,却忍不住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深宫之中,男子除了太监便是皇亲国戚,像鄂尔泰这样英武的年轻侍卫,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绿竹,明日我要学骑射。"静姝突然说道。
"啊?"绿竹手上的梳子一顿,"格格不是最讨厌骑马射箭吗?上次还把教习嬷嬷气走了。"
静姝抿嘴一笑:"突然想学了,你去安排吧。"
次日清晨,静姝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来到宫中的小校场。教习嬷嬷早已等候多时,旁边还站着几名侍卫,其中就有鄂尔泰。
"奴才参见格格。"众人齐声行礼。
静姝的目光在鄂尔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免礼。今日谁来教本宫骑射?"
教习嬷嬷上前一步:"回格格,老奴负责教导格格基本姿势,具体射箭由鄂侍卫示范。他是去年秋狝大典的射箭魁首。"
静姝嘴角微扬:"那就有劳鄂侍卫了。"
鄂尔泰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奴才遵命。"
接下来的时辰里,静姝"笨拙"地学习着拉弓的姿势,时不时让箭脱靶。鄂尔泰站在她身后,偶尔不得不上前纠正她的动作。
"格格,手腕要再抬高些。"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静姝的耳垂。
静姝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故意松了手,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
"哎呀,本宫真是笨手笨脚。"她懊恼地说,偷瞄鄂尔泰的反应。
鄂尔泰却认真地说:"格格初次习射,已是很好了。奴才第一次射箭时,箭直接射到了师父的帽子上。"
静姝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用袖子掩住嘴。但笑意已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整个人如春花绽放般明媚动人。
鄂尔泰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教习嬷嬷咳嗽一声才回过神来。
就这样,骑射课成了静姝每日最期待的时刻。她开始留意宫中的消息,知道鄂尔泰是正黄旗人,父亲是驻防将军,他本人因在准噶尔之战中立功而被提拔。他不仅武艺高强,还通晓满汉蒙三种文字,在侍卫中颇为出众。
一个月后的傍晚,静姝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读书,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对话声。
"...鄂尔泰,听说你要升职了?调任乾清门?"一个侍卫问道。
"嗯,下月就调过去。"是鄂尔泰的声音。
"那可是好差事!不过..."那侍卫压低声音,"我听说这和硕格格最近总找你教骑射,该不会是..."
"休得胡言!"鄂尔泰的声音陡然严厉,"格格金枝玉叶,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静姝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假山后的谈话戛然而止,片刻后,鄂尔泰转出来,看到是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格...格格。"他跪下行礼,声音发颤。
静姝强自镇定:"起来吧。本宫...本宫只是路过。"
鄂尔泰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
静姝鼓起勇气:"鄂尔泰,你...你要调走了?"
鄂尔泰身体一僵:"回格格的话,是。"
"为什么?"
"奴才...奴才不敢说。"
静姝向前一步:"本宫命令你说。"
鄂尔泰深吸一口气:"有人...有人觉得奴才与格格走得太近,不合规矩。统领大人为避嫌,将奴才调离。"
静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她是尊贵的和硕格格,他是侍卫,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紫禁城的规矩森严如铁,谁也不能逾越。
"本宫明白了。"她转身欲走,却听见鄂尔泰低声说:
"格格...奴才斗胆,能否请格格赐一件信物?奴才愿以性命守护。"
静姝惊讶地回头,看到鄂尔泰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梅花的丝帕,递了过去。
"这是本宫亲手绣的,你...好好保管。"
鄂尔泰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般贴在胸前:"奴才发誓,人在帕在。"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如触电般迅速分开。但那一瞬的温暖,已足够让静姝铭记。
然而好景不长。五日后,静姝被召到慈宁宫。太后端坐在上,面色严肃。
"静姝啊,你今年十七了,该指婚了。"太后开门见山,"哀家与皇上商议,将你许配给蒙古科尔沁部亲王之子□□,下月完婚。"
静姝如遭雷击,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那个只在宫宴上见过一面,满脸横肉的蒙古贵族?
"皇祖母,孙儿..."她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宗室女子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这是她们为皇家应尽的义务。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不情愿,但这是朝廷的需要。科尔沁部近来与准噶尔走得太近,需要这门亲事拉拢他们。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当以大局为重。"
静姝机械地叩首:"孙儿...遵旨。"
回到寝宫,静姝遣退所有宫女,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窗外又开始飘雪,一如她冰冷的心。她想起鄂尔泰,想起他眼中的光芒,想起那方丝帕...一切都将成过往云烟。
夜深人静时,绿竹匆匆进来:"格格,有...有人求见。"
静姝抬头,看到绿竹身后站着身着夜行衣的鄂尔泰。他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多日未眠。
"你疯了?私闯格格寝宫是死罪!"静姝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鄂尔泰跪下:"奴才听说格格要远嫁蒙古,特来...特来告别。"
静姝的眼泪终于落下:"你走吧,趁还没人发现。"
鄂尔泰却不起身,反而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格格可还记得此物?奴才当日发誓,人在帕在。如今格格要走,奴才...奴才愿随行护卫,生死相随。"
静姝震惊地看着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是钦定的蒙古福晋,你是大清侍卫,这...这是不可能的!"
"奴才只知道,"鄂尔泰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芒,"没有格格的日子,生不如死。"
静姝的心剧烈跳动着。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为她如此奋不顾身。深宫十七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真心爱着的滋味。
"你...你先起来。"她扶起鄂尔泰,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谁都不愿先松开。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暂时掩盖了这对年轻人危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