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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夕 雨初歇。 ...

  •   雨初歇。
      风里有清酒的氤氲的醉意,迷离了远处水墨似的山色。车轮底拖曳出迟缓的调子,从微冷的石板上呜咽着碾过。自沙州一路而来,父亲远安王一直带着那样一种疑惧的沉默。连带着一家人都坠落到这无边无际的无措。只有母亲,宁静的目色像沙洲秋夜的月光。
      母亲说,三月的淄都,盛开着满城的梨花。我在沙洲长大,那里只有远近的狂沙和石缝间的微草。父亲说,人有的时候,就像这微草,安静的活着并安静的死去。父亲是个温厚老实的人。我至今记得儿时父亲教我们唱曾传遍淄都的《梨歌》。“此夕梨夕,此夕梨夕,君何往。辗转且愁徨。一夕梨落,一夕梨落,莫如归。莫如归。”父亲温润的嗓音和着简单的曲调,浅浅的清新。
      从淄都来的商人说过,淄都的梨花盛开的时候,浓得化不开的一城梨白,在一夕之间倾泻而下,光荣而盛大。梨是这个王朝的象征,是属于皇族的尊贵姓氏。我在莫名之间分享了这份尊贵的荣耀——因为我的父亲,这个国家曾经的王子。淄都的商人还说,他曾经在誓师的典礼上远远望见过这个国家的王子们。他永远忘不了他们银色的铠甲在响彻城池的呼声里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我望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无端得想起我温厚的父亲。
      母亲说,她永远都忘不了十六年前那三月的淄都,满城的梨花。我在那年出生,生于离都的颠沛之途。
      梨纪532年,慕后迁王子冉丹于沙州,封远安王。
      《梨纪》如是说。冉丹是我父亲的名字。因为失宠于我的祖母慕皇后,父亲被贬到了遥远的沙洲。此后,祖母的父兄执掌了朝政。传说,屠杀梨氏皇族的血染红了淄都碧色的流水。远在沙州的父亲带着我们反而如同那岩缝里的微草,寂寞得在那个被遗忘的地方卑微而安静得活了下来。这或许,是因我的母亲同样姓慕,我不知道。
      母亲从来不同与我的父亲。她骄傲而倔强。慕家在祖母之前只不过是一户中等门第的人家,有过追随梨氏先祖征伐天下的光荣,但更多的族人不过就是庸庸碌碌,族中间或有人做一些小生意,也并不显赫。后来等我们回答淄都的皇宫后,我还是在阴暗的永巷内不断听闻关于慕氏的荒诞和不体面的流言。那些流言像看不见的毒虫,不知不觉得会盯上你,然后吮吸你的血液。我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我的母亲姓慕,连带我的身后也留下了无数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但是这一切好像都同母亲无关,儿时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母亲是关于尊严的最高注解。甚至使我们这些孩子错误得以为母亲才是人们所称道的拥有高贵血统的继承人。但是,关于母亲的姓慕这件事,好像也是一个小道消息的注意焦点。我不理解姓不姓慕有什么值得隐瞒。在梨国,除了慕后这一支,还有很多其他姓慕的宗族。关于母亲的出身,回到淄都后,街巷盛传母亲是已故慕后的侄孙女。但母亲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这件事,而父亲对此则似乎更加不关心。
      相比母亲,我更加喜欢父亲,也许是那温厚的笑容会瞬间让我们忘记沙洲凛冽的西风和冬日的寒冷。他时常带着我在沙砾间寻找一些纹样美丽的石头,带回来打磨成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喜欢这些好看的石头,也许对父亲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打法无聊的做法,但是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寂寞,有的只是那样一种凝固于片刻的认真,就好像这个世界都停下来了专为等他静静打磨完这些石头。但是,这种平静并不能一以贯之的继续。自从我们很小的时候起,,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不同的人来拜访我们——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目的,不同的表情。这个“不同”也可以理解成“相反”。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我开始理解他们似乎来自两个阵营,一个拥护梨氏复位,而另一个则希望将我们赶尽杀绝。而相同的,是我父亲脸上流露出的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好的和坏的消息似乎带来的永远都是同样的结果——我们会死。
      我问母亲:我们会死么?
      母亲镇定地说:不。
      这样强烈的对比在我的童年留下关于死亡的深切忧患,同时在喜爱父亲的同时隐隐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崇拜的男人。对于这一点,彻哥哥似乎有更深的认同感。他是我父亲同一个宫人生的长子,也因为这个原因似乎他同我们和母亲都有着巨大的隔阂。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很小心地做一切事情。起初我以为那是因为他在年少的时候在淄都的皇宫里获得了良好的教养,但之后便隐约觉得似乎并不是这样。他讨厌我的典哥哥。典是母亲和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完全继承了父亲温和平缓的性格。出到沙洲的时候,彻10岁,典8岁。听奶妈说,那个时候典还总是哭,不肯吃饭。但之后,沙洲的风沙似乎一点也没有带给典哥哥任何同血性与男子气有关的品格。彻不同,彻更像母亲,但又从来小心收藏着这种坚忍。
      关于彻哥哥,我始终记得在我6岁那年的一个晚上,突然有一个行踪隐秘的人造访。父亲不在。我在微弱的烛光里看到母亲见到那个人时露出的罕有的诧异表情,说不出好坏的一种诧异。母亲叫奶妈带我们去睡,隔着泥墙,我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急促而含混,似乎有什么事就要发生。典哥哥睡着了。彻哥哥说,他担心母亲,去看一看。不一会儿,他就退了回来,好像很仓惶,他见我还醒着,低下头想了很久,突然抬起头说,夕,我刚才没有去,母亲不喜欢,我怕她会骂我。你去看看吧。顿了一顿,他说:不要让母亲知道我……这时他很快得移开目光,趁着月色,我看到他眼睛里是同父亲一样的惊慌失措。
      我最终还是去了,隔着窗户纸,我听到那个男子说:小姐,我劝你还是再想一想,冉丹早就完了,只是慕后顾忌到人心和舆论不忍杀他,如果你可以完成这件事,那你就是我们慕家的第一功臣,外间并没有人知道小姐的身份,事后我们会安排人假扮成你当你的替罪羊,而小姐你则再也不用忍受流沛之苦。但如果您还指望远安王的话,就算他侥幸得了皇位,我们慕家都得死,你也一样……”
      我并不完全明白他们说的,但这个时候恰巧一脚踏空垫高的砖瓦,“啊!”母亲和那个男子一起夺门而出。
      “她是远安王的女儿,知道了就只有死!”我看到那个男子抽出利剑,我怔怔地在那里,突然母亲一把扑上来“她是我的女儿!”我这时才知道自己要死了,吓得忘记了要哭。
      “她才六岁。而且她生来听觉就很弱,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但是如果你执意要杀她,那我们就一起死,明天整个沙洲整个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远安王的家人被杀,而杀手无论是谁大家都会把这盆脏水泼到慕家人的头上。远安王现在在亲梨的沙洲都督府,他很安全。我想不用我提醒阁下,现在慕后老了,朝中老臣对远安王的安危一直很关切,至于梨后的态度……”
      “够了!”那个男子显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母亲并不在意他的打断,继续说“我再提醒您一句,就算你们侥幸杀掉了远安王,不要忘了梨氏的王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在世上。远安王的弟弟青王冉熏现在就在禁宫之中,有本事你们连他一起暗杀!”
      “那么您是不想合作了?”男子的瞳孔忽一收放。
      “我说了我会考虑的,”母亲恢复了平静淡定的语调,“而且这总需要时间和时机。毕竟这样做对我也有好处,我不想将仅剩的青春埋葬在这个蛮荒之地。”
      男子略微迟疑了一下,母亲突然厉声道:“孰轻孰重!先生自便!”那男子冷不防后退一步,终于将手中的剑用力一握:“那小姐好自为之。”
      男子走后,母亲抱着我,寒夜里我感觉到她浑身冰凉。我忘记了哭也忘记了害怕。许久,母亲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恍惚着问我,夕,你怕么?我点点头。母亲突然抱着我放声大哭。我从母亲的肩头向后看去,门后一双鬼魅而带着父亲那样的恐惧的眼睛一闪而过。是彻哥哥。我至今难以忘记那双眼睛,说不清是爱是憎。
      母亲平静下来,立刻恢复了平常的坚定沉稳,她静静的问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脑海里闪过彻哥哥让我不要告诉母亲时那父亲式的恐惧,于是回答:我饿了,想找东西吃。
      我不知道彻哥哥在恐惧什么,但我爱我的父亲,也许是这样,顺带对那样的恐慌也怀有了悲悯。我不想问,我想大概应该这样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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