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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蓝色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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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兰装在塑料瓶里放在楼愿桌子左上角,五天时间,花叶已经有了枯萎的样子。
桌子上还堆着一摞练习册,包含整个高一的所有科目。资料占据了桌子的大半位置,像一堵厚厚的无限生长的墙,让高处的空气都闭塞起来。
楼愿趴进桌子里,无精打采地盯着原木桌子的纹路,思绪慢慢飘远。
说来滑稽,那天晚上,她拖着一个箱子回到家还吓了楼涛一跳,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关心她这么晚为什么拿箱子,是不是李芩知为难她了。
而是,紧张兮兮的一句:“她没说我吧?”
楼愿摇了摇头。
“她说什么了?”
楼愿张了张嘴,想说“她要我去澳洲”,想说“她给我制定了很严格的计划,严格到我根本不可能完成”,想说“我那句生日快乐还是没说出口”——可看着楼涛那双只关心自己的眼睛,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换完拖鞋,她溜进房间。
阖上房门的那刻,她缓缓吐出口浊气,回想起在酒店的场景。
——
敲开503房门,李芩知一身睡袍,水珠还有几滴挂在发梢,近距离靠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沐浴露里清新的柠檬味道,是她以前钟爱的品牌。
李芩知扬下巴让楼愿把门关上,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捞起一旁的半框眼镜戴上。
“近视。”她简短解释着。
李芩知又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楼愿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并拢膝盖,双手僵直着盖在大腿上,她尽量平视着朝李芩知望去。
冷色镜片下是沥尽岁月的沉稳,疏淡的眼神看过来,仿佛没有任何秘密能在她眼底掩藏。
“我吹个头发。”说完,李芩知径直走到洗漱间。
房里的嗡鸣声断断续续,越变越轻柔,也越靠越近,慢慢从宽阔的院落里传来。
“又给小愿吹头发呢?”树下阿姨们围成一圈,边嗑瓜子边闲聊,看李芩知把插座拉出来,对着她号了一嗓子。
这是江市城中村一片不起眼的老房子,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三四楼的旧楼,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块儿。拆迁的风声年年有,政府的征收公告却没影,几个房主一合计,索性各自搬离,把房子低价租出去,等要拆迁时再回来。
那时候楼涛还在餐馆做帮厨,李芩知也只是律所的底层新人。两人挑房子没别的讲究,只看通勤便利,而这房子闹市之中也还安全,最关键的是价格便宜,环境差些也就凑合着过吧。
他们二话没说,选了这片楼里最后一栋——也是最便宜的一楼。屋子光照差,常年阴暗潮湿,虫子格外多。在江市住这种老一楼,一觉醒来看到满地的蟑螂,早就成了见怪不怪的事。
屋里见不到太阳,李芩知每次烧开水后就拿着板凳和缸盆往外面一放,把楼愿抓过来洗头。
楼愿小时候“混不吝”,玩泥巴、跟人约架是家常便饭,小孩堆里嬉闹的名场面里,随便一扫就能看见她挡在最前面的身影。可玩芭比娃娃、讲童话故事堆里也少不了她,每天忙得团团转。这也让她的衣服脏得很快,脸上、头发上没过几天就黏上泥灰,幸好李芩知把她头发剪短,每天清洗还算方便,就这样纵容了一个月,后来实在忍不下去,她便勒令楼愿隔两天再去玩泥巴,至少让头发维持两天清爽。
吹完头发,楼愿乖乖站在门外,等李芩知进屋拿梳子给她梳头。她那时模样生得恬静,性格却古灵精怪,见街坊邻里就甜甜地喊一声叔叔阿姨好,还时不时一本正经地夸人,邻居们都喜欢逗她玩。
住楼上的李阿姨看她在那站着,招了招手,等楼愿一步两步凑近了,笑着开口:“小愿有这么多爱好,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呀?”
她当时被困在阿姨们的笑脸盈盈里,求助的目光转向拿着梳子和板凳匆匆走来的李芩知,留下句“问我妈妈!”就拧身跑开。然后故意留一只耳朵在人群里,假装跑远,等着李芩知充满笑意的声音模糊传来:“她呀,大概是想干什么是什么,随她的意就好。只要健康平安开心,我就满足了。”
每当这时,她就羞涩地跑远,让风扬起嘴角的括弧,吹到她红晕的脸颊边。等阿姨们说完这个话题,又悄悄跑回李芩知身边,跟她咬耳朵:“妈妈,梳头。”
吹风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那段童年时光随着拆迁的轰响和风声一起被推倒了。
李芩知端着热水坐下,氤氲的水汽漫上镜片,她的声音与这薄雾一同散开。
“高三毕业去澳洲,前提手续我帮你办好了。”
她翘起二郎腿喝了口水,继续说:“旁边那个黑色箱子里装了练习册和给你制定的计划,必须按要求全部完成,你等会把箱子拖回去。”
“我...”
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女人,语气、装扮和之前大相径庭,以至于连“妈妈”这两个字,都叫不出口了。
“没有商量余地,你就按我说的办。”
她不知道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离开酒店的。出门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里,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却像跟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每一次吞咽都代表着一次隐隐的痛楚。
.......
桌子右侧摆着收纳盒,盒里除两本厚厚的牛皮本外,零散地挤着信纸,文件夹里满满不同颜色的信封见缝插针,连半空中的间隙都没放过。
自她幼时学会写字后,便爱上了动笔,黑色墨水在她的笔下扭扭转转,词就成型了。词越写越多,满足感也越难获取,连接流畅的词相互组成一串,变成句子。不久,写完一整篇文章,已不在话下。
年纪小时求知欲大,问题和答案一样多,全被她塞入信纸,满满当当装到信封里,期待有一天能真正发出。
把院里树洞当成邮箱是她当时最伟大的探险。
恶作剧的笑话成了真,树洞真是邮箱,只是没有收件人。年龄渐长,寻求的疑问和回答沉寂下去,心情却变幻莫测。信件里快乐寥寥几句,大多充斥着迷茫和忧伤,树洞从邮箱蜕变为情绪垃圾站,而这个特别的秘密也一直保守在她心底。
直到现在,她依旧写着没有回答的信。
从盒里掏出蓝色信纸,楼愿看着铺开的纸,第一次觉得无助。
她本该平静,毕竟,这么多年,不一直这么过来的吗?
可为什么?
她麻木了这么久的心,会痛呢?
她用力握紧笔杆,颤颤巍巍在纸上落在一个字。
【To小树:
我今天见到她了,可她陌生地我连妈妈都叫不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让我高三毕业去澳洲留学,如果遵从自己的想法的话,她会伤心吗?
可我不想去,她一点都不尊重我,我不想听她的话。
可是,她是....
我妈妈。
........
好吧,我还是要成为我自己的。】
中间的空白处有几滴干了的水痕,纸张泛起轻微褶皱。她把信纸折叠,塞进牛皮信封里,等下一个晴天再放入树洞里。
*
应昭吃完午饭,回到房间,书桌上终于出现了一封信。
牛皮信封,蓝色的信纸。
他摸了摸信纸上微微起毛的那处。她哭过了。
下意识皱了皱眉,应昭凝神读下去。
在“可是...”那段,喉结滚了滚,那点微妙的笑意消失不见,神色随即慢慢黯淡下来,只指尖在泪痕上轻轻点了点。
阳光趁着枯树没长新芽,大咧咧地照进来,照到书桌的右角木箱子上。
里面排满了牛皮信封,按时间用便签标好了顺序,桌子最右边的是近一年的。顺着光向房内更远处看去,就会发现房里四角都可以找到这样的木箱子,只不过剩下的全被密封起来,主人只在木头上方克制地留下年份,最早的日期甚至可以追溯到2013年。
这些特殊的信都被珍重收藏着,再让无趣的包装掩藏起来,似乎随处可见,毫不起眼。可只要阳光涌入,慢慢渗透入每个箱子里,就能窥见不一样的秘密。
...
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弹窗消息多得比骚扰电话还惹人嫌。应昭深吸口气,打开微信。
【苏子临:去不去逛超市?】
【走不走?】
【你凭什么不理我?应昭,我要你说话!】
消息停了10分钟,然后炸开。
【喂,你小子最近高冷得过分啊!都没嘴了。】
...
【哦...我知道了,何止没嘴,也失去了手啊!混蛋,谁斩你双手,我双嘴赞成。】
应昭冷笑声:【你有两张嘴吗?】
这次苏子临倒是狗腿,回得很快:【你家门口等你,么么哒!】
应昭闭了闭眼,把手机装入口袋,眼不见为净,从衣架上拿下夹克,阖门出去了。
窗外阳光大好,微风和谐。
空气中纤尘翻滚,落在蓝色信纸下附着的黄色便签上,风吹来,吹显纸上的隐隐绰绰。
好像是——
你就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