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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竟 “我的名字 ...

  •   陈霜月坐在王所的会客沙发里,脊背绷得笔直,他觉得沙发太软,坐得他腰疼,又觉得空调开得太低,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他也知道,沙发并不软,空调也不低,他的不舒服,全都是来源于对面的那个人。

      王所已经寻了个足够蹩脚的理由溜之大吉了,空旷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可不知为什么,陈霜月还是觉得太局促了。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远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陆今越给他倒了杯热茶,轻笑道:“不用那么紧张,陈警官,我们只是公事公办,扒不了你一层皮。”

      陈霜月盯着面前茶杯上升起的白烟说:“领导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陆今越从自己警裤口袋里摸出来一本证件,摊在茶几上,推到陈霜月面前,不紧不慢道:“那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崇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现任支队长,陆今越,按照入警年限,我还得叫陈警官一声前辈呢。”

      特意强调现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成前任?陈霜月心道,他扫了一眼这张看起来完美得有些过头的笑脸,视线又落到警察证上。

      那上面‘崇德市局’四个字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永不再录用。”

      “……不要再回市局了。”

      “……陈队!”

      “……”

      “陈警官。”陆今越主动伸出右手,将他强行拽出回忆的泥沼。

      陈霜月瞳仁儿一颤,视线重新聚焦到陆今越的右手上,指节修长,健康的小麦肤色,就连青筋蜿蜒的弧度都是漂亮的,和他本人一样的干干净净。

      “请多指教。”陆今越脸上笑容不减。

      陈霜月假装没看到,干笑着说:“我叫……咳,我姓陈,青崖镇派出所的科员,不好意思,出来的急,证件没带身上。”

      “没关系,”陆今越嘴角一勾,“陈霜月,陈警官,我已经知道了。”

      陈霜月一愣:“你怎么……”

      陆今越不答,那只手反倒又靠近了一些。

      这时候再装傻就没意思了,陈霜月不得不抬起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今越就已稳稳地反扣住了他的手心。

      “王所跟我介绍过你,”陆今越眯起狐狸似的眼睛,“扛着一杠三星的乡镇片儿警。”

      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霜月反唇相讥:“我什么警衔,是和市局有关系,还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陆今越也不恼,却也迟迟没有松开那只手,他就这样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陈霜月的手,好像要将那一条条扭曲的纹路、大火灼烧后留下的褶皱,都尽数烙进自己的掌心。

      陈霜月不悦,用力挣脱开陆今越的束缚,皱眉道:“陆支队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讥讽我两句么?我倒是不知道,这年头连市局的工作也这么清闲了。”

      “承让承让。”陆今越转而从带来的档案袋里抽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单眼皮,瘦长脸,一头齐耳的学生头,脸颊上还散布着消不下去的痘印,实在谈不上好看,气质上也并不讨人喜欢,让人看着就觉得难以亲近。

      女孩注视镜头的目光有些涣散,身上的校服被浆洗得领子都变形发硬了。

      陈霜月认得出来这是谁,他错开视线说:“我不明白陆支队的意思。”

      “这就是死者虞菲,”陆今越道,“16岁,单亲家庭,父亲虞文斌在她7岁那年就去世了,新山区矿难——想必陈警官并不陌生,而她的母亲何玉梅一个人带着她艰难度日,现在外面将近四十度的高温,她正举着喇叭在镇一中门口想要给自己女儿讨回公道。”

      “所以呢?”陈霜月不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今越敛起了笑容:“所以,我们需要你来协助我们办案。”

      陈霜月觉得这人真逗,接手这案子的是市局,又不是他们派出所,凭什么要他协助?

      “陆支队刚才也说了,我就是个乡镇派出所的小片儿警,我能协助你们什么?”陈霜月坐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走,“你们另请高明吧。”

      可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听陆今越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没关系?那还请陈警官解释解释,这张疑似残留着死者的DNA、且本应该出现在证物袋里的试卷,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陈霜月猛地回头,就看到陆今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手里还举着杜悦明的那张试卷。

      “?”他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空空荡荡,“你什么时——”

      陆今越信步绕过茶几,走到陈霜月面前,“就在陈警官三分钟前冷眼看着我,恨不能把我从窗口扔下去的时候。”

      两人之间平和的假象被彻底击碎,陈霜月咬牙:“你想怎样,举报我?如果你是市局来的,就应该知道,这种手段对我来说根本没用。”

      陆今越微微躬身凑近他,低声道:“陈警官,我不仅知道你偷走了现场的证物,还知道你为什么要偷,要知道从前的陈队,是最看不上这种腌臜手段的,可是为什么?”

      他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陈霜月的耳廓,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吴怀远,你的师父,对吧?”陆今越轻飘飘地往天秤一侧放上了最重的一码,“牺牲在新山区矿难案………

      “闭嘴。”陈霜月掀起眼皮,毫不避讳地对上陆今越的审视,眼里淬了毒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陆今越似乎十分满意他的反应,再次加码:“你一直都想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一个事关二十五年前一个小山村女孩的死,却没能正式立案的一桩……冷案,为此你在支队长时期甚至不惜动用私人权限去调查,只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如今——二十五年后——又一个小镇上的女孩惨死,而在她的案发现场,让你发现了某个也许可以勾连旧案的线索,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张试卷了,陈警官,我有哪点猜错了么?”

      陆今越还查过他公安内网的记录!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应该问,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霜月不觉一阵恶寒。

      底牌亮完,陆今越目的达成,回身拎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旧夹克,拿走装有卷宗的档案袋,离开时的步伐不急不徐。

      门在陈霜月身后被轻掩上,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直到再也听不见了,陈霜月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进沙发里。

      杯中的茶水映出他的倒影,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

      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陈霜月站在了那天见到孙涛和杜悦明在校门口争执的路口,一棵粗壮的槐杨树隐去了他的身形。

      本该干干净净的一中大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写上了“□□犯”“杀人犯”“保安孙涛,血债血偿!”等字眼,被黑色油漆涂掉,又再次写上,一层盖一层。

      字迹狰狞,像是一张张歇斯底里的嘴脸。

      他正站在树影里看着,突然听到从学校里面传出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架着肩膀从学校里拖拽出来。

      保安的动作非常粗暴,但那女人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她疯狂挣扎着,又长又红的指甲在保安脸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何玉梅嘴里咒骂出许多恶毒又难听的字眼,“我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在你们这儿死得不明不白!哎呦我苦命的菲菲呦,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呐……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去了呢!”

      陈霜月皱眉。

      不知什么时候,陆今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旁边,抱着手臂戏谑道:“好看么?”

      陈霜月淡淡道:“路过,看个热闹。”

      这时候,何玉梅竟然直接盘腿坐在了保安室的墙根底下,大有耍无赖的架势。

      那几个保安哪见过这种阵仗?好说歹说也赶不走她,最后只能任凭她胡闹去了,大概也是觉得一个中年底层女人怎么着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等时间长了,让她知道这么闹也拿不到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会走人。

      期间不时有路人对着何玉梅指指点点,也全都被她牙尖嘴利地骂了回去:“看什么看?!再看给钱!”

      路人嘴上骂着:“疯子!”“婊子!”“神经病!”但也都不敢招惹这些是非,逞完口舌之快便灰溜溜地走了。

      陆今越朝那边一扬下巴:“为了写那几个字,何玉梅被你们派出所的警察带走关了两天,今天上午才刚放出来。”

      “是么?”陈霜月嗤鼻一笑,“那我倒是觉得奇怪了,听说虞菲生前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她的生活费几乎全凭在学校食堂做帮工得来的,怎么等到了女儿死了,尸体都烂了,反而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今越燃起一根烟:“你觉得她是演的?”

      陈霜月冷哼:“……谁知道。”

      蝉鸣聒噪。

      何玉梅不知是热的还是闹累了,逐渐安静了下来。

      陆今越略仰起头,从唇间溢出一口烟,透过徐徐烟雾,他睨着身旁的陈霜月,视线在虚空中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他蜷起又松动的指尖,他的深眼窝和薄唇角,还有他眼下那两道与生俱来的沟壑,浅淡,却又不容人忽视。

      他突然问出个十分突兀的问题:“陈警官有没有觉得……我的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陈霜月一脸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不觉得。”

      “不再想想么?”

      “不。”

      “真的?”

      “真。”

      陈霜月现在觉得这人不仅逗,还神神叨叨的,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当上支队长的?

      陆今越犬齿磨着烟屁股,盯着他许久都没再作声。

      直到短暂的沉默被一声尖叫打破。

      保安看着昏倒在地的女人,吓得不知所措:“喂!醒醒!喂,赶紧叫救护车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人群突然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拨开,接连冲进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个在何玉梅面前半跪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此时何玉梅已经完全被汗水给浸透了,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棉麻衫和长裤紧紧地贴在了身上,脸颊绯红,嘴唇却发紫。

      陈霜月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强行控制住她躁动不安撕扯着自己衣领的双手。

      “散了散了!都散了!”陆今越率先驱散开人群,厉声呵斥道:“那是谁家孩子——说的就是你,瞎拍什么?手机给我放下!”

      何玉梅挣扎着,嘴里呓吟出一些破碎的词语:“……水……好热……热……”

      “……对……不起……”

      何玉梅的声音很轻很小,也很模糊,模糊到说出来时就已经被周遭的嘈杂所掩盖,只有离得最近的陈霜月听得清楚。

      这是……谵妄症!

      意识到这点的陈霜月立马将何玉梅打横抱起,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学校里冲,几个保安马上在他面前排成一道人墙:“我们校长说了,不能让这疯子进学校!!”

      陈霜月咬着牙,太阳穴的青筋都尽数暴了出来:“人命关天,你们还在这里跟我打官腔?今天这人要是死在这儿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保安们面面相觑,显然是被陈霜月的表情和语气震慑到了,但谁都拿不定主意,谁都不想去做那个出头鸟。

      陈霜月低喝:“陆今越!”

      这边话音方落,那边陆今越就已经甩出警察证,怼到保安面前:“看清楚了,警察执法办案,再敢阻挠,我们就要上强制手段了!你们校长是有多大份量,不如请他来跟我们局长喝杯茶再说?”

      搬出公安的身份这招的确是屡试不爽,人墙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陈霜月抱着何玉梅奔向保安室,其中一个保安拦住陆今越说:“只许你们两个人进去,救护车来了就要走!”

      陆今越本就没想为难这些听命办事的普通人,便点头应下。

      陈霜月将人平放在地上,先探向了何玉梅的颈动脉。

      陆今越将门反锁上,又把全部窗户都打开通风,保安室没空调,他变戏法似的搬出来一台老式电风扇,启动起来时每一个齿轮都嘎吱作响。

      陈霜月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脉搏太微弱了,很难摸清楚,心率起码过百了,疑似热射病。”

      “汗排不出来,很危险!”陆今越道。

      “没办法了——”陈霜月抓起和何玉梅的棉麻衫就要撕开,刚下手的瞬间突然犹豫了,又朝陆今越伸手:“刀。”

      陆今越抽出腰间的一把警用制式刀具递给他,陈霜月熟稔地拔出刀鞘,反握刀柄,锋利的刀刃直接划开了女人的长袖和裤腿,让她的皮肤可以尽可能多地暴露在空气中。

      何玉梅双眼紧闭,表情非常痛苦,出汗却明显开始变少。

      “这是什么?”陈霜月手上动作一滞。

      陆今越也跟着在另一侧蹲了下来,顺着陈霜月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何玉梅裸露出来的两条手臂内侧,竟然布满了抓痕,密密麻麻的,十分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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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遇到剧情bug了,所以最近在小修文,最晚下周恢复隔日更,求收藏,求评论! 系列文第一本《逆向狙击(刑侦)》 同世界观,也欢迎吐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