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滚石猫

2、chapter 2 宠儿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最终抵达了润泽。
　　一个坐落于商圈中心的静地。

　　司机快步走下车，想要为圣伊安拉开车门，被她抢先一步甩着包下来。即便如此，伞还是于下一刻在头顶撑开，没有让一滴雨水落在她身上。

　　雷声雨声交错，她慢悠悠朝独栋走。
　　两个佣人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毕恭毕敬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为她拉开了门把。

　　越过玄关，耳边陡然安静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屋顶上巨大的巴洛克水晶灯，光线折射在冰冷的地砖上。圣伊安无数次幻想自己踩着细高跟走在上面，很快就因为太过光滑摔得粉身碎骨的场景。

　　当这个想法再次冒头时，她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比如位于灯正下方的餐桌。

　　圣启明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顺时针方向依次是她姐圣何娜和她弟圣瑞。
　　平常这个时间晚餐早已经结束了，今天显然因为某些事推迟了一会儿。

　　圣瑞原本一门心思地擦着他那双限量款球鞋，听到有人进来，才终于把视线转移到圣伊安身上。他将擦鞋的湿巾甩向餐桌，眼皮用力眨了好几下。

　　表情是“如临大敌”，口型是“爸生气了”。

　　圣伊安边往餐桌走，边观察着另外两人的脸色。

　　她爸的表情比她想象中阴沉。
　　她姐就更不用说了，明显是刚哭过，眼圈泛红，手里拿着刀叉却一动不动。看见圣伊安完好无损地进来，短暂地闪过一丝意外。

　　圣伊安微笑，自顾自拉开离自己最近的那把椅子：“爸，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老爷子夹了口面前的青菜，头也没抬地说道。

　　圣伊安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警局那个叔叔是爸的熟人吗？人还挺好的。”

　　“手底下的人，”圣启明放下筷子，用佣人递来的餐巾擦了下嘴，“你也年龄不小了，有自己的社交很正常，但哪种朋友该交，哪种不该交，你心里得有数。”

　　“我都懂。”圣伊安勾勾唇角。

　　她嘴上回答着她爸的问题，眼神却始终停在对面的圣何娜身上。这种眼神理所当然地被圣何娜理解为挑衅，于是她平白无故被瞪了一眼。

　　圣伊安闯祸，她爸解决，圣伊安再闯祸，她爸再解决。如此往复，第一个不满的却是圣何娜。这感觉有点像嫉妒，又有点像埋怨她爸偏心。

　　佣人了解圣伊安的习惯，晚八点后不进食，于是倒了杯水在她跟前，她拿起杯子抿了口。
　　桌上安静，老爷子在这时开口发话：“伊安，从明天开始，你姐每天早上要提前半小时出发去学校早读，原来的司机就负责送她了，我再另外安排一辆送你和阿瑞。”

　　这番话一出，圣伊安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西华考试作弊的消息传出来，很多尖子班的好学生都纷纷落水。虽然校委官方因为涉及人数太多不肯公开人名单，但她多少猜到其中会有她姐的大名。

　　圣伊安喝了口橙汁：“我OK啊。”

　　圣瑞猛然从手机中抬起头：“啊？不是吧......我坐不惯别的车。”

　　老爷子刚想回话，桌上的手机便响起了来电铃声。他起身接听，步子向二楼缓慢挪动。临走时留给几人一个离席的眼神。

　　等到老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圣瑞才把头转向圣伊安：“姐，你们今天不是在龙湖那边开趴吗？怎么还闹到警局了？”

　　“有人报警，就提前散了。”圣伊安不以为然。

　　“报警？”圣瑞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不儿……你们不是正经过生日吗？还有其他环节？”

　　圣伊安还没说话，就听见一米内的座位发出一声嘲讽的鼻音。圣何娜从椅子上站起身，全程没有看向坐着的两人。
　　“我要上楼温书了，你们继续聊这些没营养的吧。”

　　她一头盘发，语气如同往常，由内而外散发着高人一等的优越。

　　圣伊安靠向椅背：“没营养吗？我倒是很想知道，好学生的考试作弊会多有营养，姐讲讲呗。”

　　圣瑞习惯了两人吵架，但至今都没劝架成功过。于是他顿感大事不妙，眼神来回在两人之间切换。确定谁都惹不起之后，将身体缓慢地向后缩了缩。

　　如果圣伊安是西华的风暴中心，那圣何娜就是风暴圈外围的云雨带，负责把天气从大风过渡到正常。
　　她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温良恭俭让，恨不得把所有可能被贴上“叛逆”标签的行径从生活里逐一剔除。而圣伊安就负责把这些标签重新搜罗起来，乐此不疲地贴在自己身上。

　　圣何娜抬头对上女孩的视线。
　　“关心我之前，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成绩吧，如果我考成你那样，我宁愿直接待在家里混吃等死算了。”

　　“如果我哪天决定混吃等死了，我绝对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姐，但姐要是想靠毁我清白，逼我做决定，我也有信心让这个消息变成坏消息。”

　　“你说的我听不懂。”圣何娜的手攥得紧了些。

　　“我最佩服姐的一点，就是明明跟我一样花着家里的钱，还能心安理得地在我面前装清高，”圣伊安张口，“你是害怕自己成绩不好，会沦落到和我一样，还是害怕真到那天，连像我这样心安理得花钱的资格都没有？”

　　餐桌对面，圣何娜没了刚才的淡定，她双手撑案，一点点俯身：“没有爸，没有家里的光环，你算什么东西？圣伊安，你现在就是在利用爸对你的偏爱自戕，你妈在天上是不会安宁的。”

　　“姐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圣伊安笑了下，随后缓慢活动着脖颈，“你放心好了，我妈好得很，倒是你妈，都未必在天上吧。”

　　圣何娜的脸顿时被怒意爬满，她甩手离开，带倒了桌上的杯子。那脚步声逐渐远离了餐厅，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蔓延。
　　圣瑞不敢说话，秉着呼吸看她走远。

　　水晶灯的光斑折射向餐盘，圣伊安的背影坐在面向落地窗的那把椅子上。
　　半晌，她举起水杯喝了口水。

　　*

　　周一，西华。
　　早7：30。

　　生日party上发生的事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但仅仅是停留人传人的地步，没有任何一锤定音的东西发出来。

　　所以消息也只是停在“芬妮和一个高三女生打架了”、“芬妮的生日会来警察了”。
　　而不是“圣伊安和一个男的共处一室”了。

　　这样的结果倒也算还能接受，毕竟句子的主语很重要，很多时候大家都是期待特定的人，而不是特定的事。

　　芬妮为了不让人嚼舌根，在第一时间发布了庆生的九宫格照片。其中包括精心摆拍的美照，和收到的价值不菲的礼物，营造出一片祥和的感觉。
　　评论清一色的祝福和吹捧，但也有好事者询问派对当时的情况，这些询问无一例外都被芬妮删除了。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问的人少了，但猜测的人多了。加上有风声走漏出来，不少人开始私下打听聚会上发生的事。

　　圣伊安则完全是状况之外的松弛。
　　整个早读她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中途唯一一次直起身是因为手臂枕麻了。她换了条胳膊，又继续趴了回去。学生会来检查的时候没人敢扣分，最后只能在高三8班的后面写了个笔画整齐的“良好”。

　　学生会怕她，有一半是因为她张扬的性格，另一半就是因为她和圣何娜的关系。
　　在西华，两人相互看不惯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有以讹传讹，也有真刀真枪。但血缘上，两人是姐妹，圣何娜在学生会又有一官半职，谁都不能不给面子。

　　这就导致与两人接触的女生也都很微妙地分出阵营，表面上过得去，暗地里不对付。

　　可不管是哪边，都不会主动做出打草惊蛇的事。
　　尽心竭力地粉饰太平。

　　于是整个早读，就像没事发生一样。高三年级的地盘异常风平浪静，没有翻出任何水花。
　　这种安静更给人一种诡异的不安感，毕竟风暴来临前，没人分得清今天究竟是风和日丽，还是晴转多云，亦或者是转暴雨。

　　但可以确定的是，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风暴。

　　*

　　7：50。
　　距离早读下课还有十分钟。

　　高三年级的走廊空空如也，一个男生大摇大摆从教室后门走出来，确定没有老师在巡逻后，心安理得地朝东侧的洗手间移动。

　　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
　　【成没成啊？跟哥们儿讲讲啊。】
　　【哎，你进去之后圣伊安什么反应啊？衣服脱了吗？看到里面了吗？】

　　男生看完，沾沾自喜地按住语音按键，把手机举到嘴边：“还能什么反应，装矜持呗，但你别说，身材比上次那个学妹还顶，要不是外面打起来了，说不定哥们儿现在都得手了。”

　　语音“咻”一声发送出去，他哼着小曲继续往前走。

　　没过几秒，又有消息弹出来。
　　【那最后怎么搞的？她们没找你麻烦？】

　　男生正好走到洗手间门口举起手机：“我说我喝断片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要上楼的，是一个女的把我......哎！！！！！”

　　语音录到最后，变成了一串刺耳的尖叫声。
　　男生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只不透光的塑料袋套住了自己的头，两条手臂被人向后拉扯着走，手机也因此摔在地上。

　　“谁啊！！！都别他妈碰我！！！”
　　他大声呼喊，可洗手间的门在他迈进来时就已经被关上，加上塑料袋的阻隔，他越喊越觉得呼吸困难。

　　这还不算完，一股力量把他按倒在地上，而后就是如雨点般袭来的拳头。这些力道多数落在腹部这种不易被看到的地方，最后一下则是落在裆部，像是被谁踹了一脚。
　　一声哀嚎过后，男生双手捂住被踢的位置，疼得在地上打滚。

　　与此同时，坐在水池台上的男生招呼众人停手。男生一头板寸，手里玩着自己的胸牌。
　　【高三1班陈卜新】

　　见男生说不出话，陈卜新率先开口：“知道我们为什么揍你吗？”

　　“去你大爷的！我知道个屁！”男生的头在塑料里发出声音。

　　陈卜新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正在通话的界面，他笑着朝那头的人说：“听见了吗？他说他知道个屁。”

　　洗手间内安静了五秒钟，静到水龙头的水珠滴在瓷盆里发出了回音。
　　第六秒，那头传来了迈尔斯的声音。

　　“不知道更好，别打脸。”

　　随后，电话被挂断。

　　*

　　7：55，距离早读下课还有五分钟。
　　圣伊安终于从那张桌上直了起来。

　　此时，后排的课桌被拼起来弄成了牌桌，几人正在上面打着扑克。其中一个男生见她起来了便问了句：“伊安姐玩不玩？抽王八。”

　　她刚醒，还没化妆，于是朝他摆了摆手。
　　没想到桌上的几人开始起哄，一声比一声大，她最终还是妥协，跨步反坐在那把空椅子上。男生整理起上一把的扑克，然后开始按顺序发牌。

　　临时负责收作业的同学就走到了几人跟前，手上抱着寥寥无几的练习册。
　　“交点儿充充数呗祖宗们。”

　　圣伊安勉强从牌上腾出目光看了他一眼：“练习册在我包里，你去拿吧，我这腾不开手。”

　　那人收到信号后走向了圣伊安的课桌，从旁边挂着的黑色托特包里翻出了那本练习册，保险起见，他特意把页码翻到作业留的那页。
　　结果发现十五道选择题，圣伊安一道也没做对。

　　“我去，这全错的概率也挺低的......伊安姐你确定要交吗？”

　　还没等圣伊安答复，几人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震得回头看。

　　“嘭———”
　　那是一声教室门砸在墙上的碰撞，紧接着就是各种各样冲进走廊的脚步声。

　　于是刚拿到牌的几人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皱着眉头起身往走廊移动，就连收作业的同学也放下那摞练习册不管，快步跟了上去。

　　圣伊安不着急，班里人都跑光时，她才慢悠悠地从正门走了出去，而此刻的走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明明还没打下课铃，眼前的景象却像联欢一样热闹。传播在学生间的消息犹如一场瘟疫，没有蛰伏期，只有无法控制的一触即发。
　　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学生挤在一起，相互争抢着最佳的看戏位置。录像的手机已经架好，于是起哄和欢呼的声音接踵而至。

　　圣伊安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一步步走向人群，那些人看见她过来默契地向两侧腾出位置。就这样，她站定在绝佳的观赏点，周围的笑声如雷贯耳般冲进耳膜。

　　此时此刻，位于教学楼下的那片空地上同样围了一圈学生，站在最中心的男生与人群隔绝，或者说所有人都故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什么情况？”她问旁边的同学。

　　“我听别人说，是这男的早读没下课就跑出来了，边跑边说什么有人要害自己，跟个神经病一样……我怀疑是上周月考刚结束，咱年级这帮学生都精神失常了……刚有人去德育处叫老师了......”

　　正聊着，就看楼下的男生举起一个皱皱巴巴的垃圾袋，抬头环视四周：“我说的都是真的！”

　　人群中再次荡起一阵笑声。
　　圣伊安看戏似的把胳膊撑在窗框上，发丝随风飘动起来。

　　就在这时，制服口袋里振动了一声，她掏出手机，wx冒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芬妮。
　　妮妮：【我去，楼下那个不是party上那男的吗？】

　　圣伊安刚要点进去回复，一条新消息就紧跟着弹了出来。
　　沉寂已久的名字被顶到了列表最上面，备注为miles的账号映入眼帘。

　　圣伊安迟疑片刻，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方向。
　　跟她位于同一层的另一侧走廊，人群相对稀疏，没有人挤人看热闹的场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站在窗户前透风。
　　那是高三一班的地盘。

　　而与她正相对的那扇窗前，站着两个人。
　　靠后一些的陈卜新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楼下的男生，嘴上还在不停说着什么。而在他身旁的迈尔斯则是跟圣伊安差不多姿势，撑着窗户，手中拿着手机。

　　就这一眼，两个人无意间对视，奈何距离太远，都看不出彼此的情绪。

　　圣伊安顺手点开那条消息。
　　miles：【中午去哪吃？】

　　她转身离开人群，就像离开是非之地。坐回到教室后，才单手敲着键盘。
　　1an:【食堂的饭吃腻了，出校吃。】
　　1an：【一起吗？】

　　过了几秒钟。
　　miles：【你去吧，我陪陈卜新。】

　　然后是五百块钱的转账。

　　圣伊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会儿，点了原路退回，然后在一堆emoji中选了一个中指表情发送过去，紧接着按灭了手机。

　　这是她和迈尔斯冷战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