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春水行舟

2、第 2 章 宋三

　　宋三在一大片烤红薯的味道中晕过去，又在一大团的火锅味中醒来。

　　方漫也见锅沸腾了，正要往里面丢丸子，抬眼就瞧见沙发上的人睁开了眼。

　　当时人在巷子里缩成一团，方漫也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小心谨慎凑上前，用手里的烤红薯去烫对方肩膀，没见动静，就轻微用力一推。

　　烤红薯瘪了个头，而那一团人贴着墙倒了下来。

　　方漫也本打算报警，可掏出手机输号时，下意识点开手电筒。

　　光照到那团子的脸上，不，不能叫做团子。

　　团子的脸是像汤圆那样白白胖胖的。

　　可灯下的那张脸，瘦的像是专门腌黄瓜的黄瓜条，刚出芽就被摘下来。

　　一眼就能看出的营养不良。

　　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还是个未成年，大概也就十二三岁。

　　晚上十一点，送这么小个孩子到警局，也不知道能不能睡个好觉。

　　加上方漫也没有报警的经历，对给警察打电话这件事挺怵得慌，恻隐之心和胆怯之心作祟下，她把小孩儿带回了家。

　　这会儿看小孩儿眼里刚睡醒的茫然被警惕覆盖，快速翻坐起来，抱着膝盖瞪向她，黑漆漆的眸不像是受惊的鹿，倒像是受了惊的狼崽。

　　要是察觉方漫也有危险，就会拼尽全力一口咬死方漫也。

　　方漫也心里笑了声。

　　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唐突了。

　　对于小孩儿来说，她一个陌生人，肯定没有警察有安全感。

　　“醒了？”

　　在小孩儿观察环境时，方漫也尽量放轻音量道：“这是我家。我看你晕倒在路上，夜里冷，我怕你感冒就把你带回来了。你要是担心我是坏人，手机在这儿，自己打110。”

　　她将手机扔到小孩儿身边，随即又指向门口，“倒在你边上的是你的包吧？我看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东西虽然给你装进去了，但也不知道有没有缺什么，你一会儿自己看看丢什么了么。”

　　小孩儿还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看她，倒是没有去碰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方漫也有什么阴谋诡计。

　　还行。不傻。

　　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人放下戒备，方漫也就一边下丸子一边说：“这么晚，你一个小孩儿在街上做什么？”

　　沉默。

　　方漫也不以为然，继续说：“我早上就想吃火锅了，本来还觉得一个人吃有点孤独，没想到碰上了你，你爱吃火锅吗？”

　　安静。

　　方漫也也不期待小家伙能理她，她自顾自的说着，有种顺小家伙炸起的毛的意思：“你别怕我，我不抢你东西，也不打你，不然我干嘛把你带回家？难不成用你的肉涮火锅啊？”

　　见小孩儿往后缩了缩，方漫也笑，“你还当真了？我就算真的这么想了，你身上有肉么？”

　　也不知道怎么养孩子的，把人养的这么干巴，就像是一天只给孩子吃一顿饭，还是那种只有十颗米的饭。

　　想到这里，方漫也后知后觉地“嘶”了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小孩儿，“你家大人电话记得吗？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小孩儿僵住了，在方漫也的注视下，她摇了摇头。

　　方漫也：“不记得？”

　　小家伙低下头，不给反应。

　　但也是最大的反应。

　　“还是……”想到那背包里的，是穿的衣裳和几本书，方漫也道，“还是你离家出走了？”

　　小孩儿猛地抬头。

　　要说小家伙瘦是真瘦。

　　可那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

　　黑闪闪的，跟星星似的。

　　眨巴眨巴地看着方漫也。

　　方漫也挑眉，“你不会说话？”

　　本是调侃，却没想到小孩儿迟疑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方漫也：“……”

　　怪不得。

　　她已经脑补出因为孩子是个哑巴，因此虐养孩子的戏码了。

　　方漫也不会手语，看到被她放到一旁的卖房宣传单。

　　今晚她打印了十几张，往信息岛台上贴了些，还剩下了两张。

　　她拿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找了根笔，拿着纸笔绕到靠近沙发的一端。

　　随着她的靠近，小孩儿又往旁边缩了缩，方漫也见状也不敢再往前，只把纸笔放到小孩儿能够得着的地方。

　　“会写字吗？”

　　小孩儿挺通人性，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后，抿着嘴，犹豫着松开膝盖，伸出胳膊拿过纸笔。

　　方漫也眼睛微弯，问：“你叫什么？”

　　沙发太软，不好写字。小孩儿抵着膝盖写了两笔，字体歪七扭八，自己都看不过去，就瞥了一眼方漫也，见对方温柔地笑看着她，她抿了抿嘴，从沙发下来，蹲到茶几边。

　　茶几上的锅咕嘟着，番茄汤底的浓郁香气飘在空中。

　　宋三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很小声，但不确定眼前人听到没有。

　　她不好意思抬头，蹲得更下了些，用腿挤压着胃，左手拿笔，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方漫也盯着小孩儿写字，见她握笔的姿势很准确，就是手也有点干巴，没有肉，只有一层黑黄色的皮。

　　然后将视线落在纸上，看到名字的时候，方漫也没忍住笑，“宋三？”

　　“这什么名字？”

　　“你是家里老三啊？”

　　宋三摇了摇头，然后在纸上写：[我是老大]

　　“哦？那你家里人怎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因为我是小三生的孩子]

　　“……”方漫也心里“啧”了声，“乱讲。”

　　她不再问名字的事，道：“你家在哪？”

　　宋三不摇头，也不写字。

　　方漫也：“你不说，那我明天只能把你送去警察局，让警察送你回家了。”

　　宋三眸垂下，握着笔，在纸上写：
　　[他们不要我了]
　　[我没有家]

　　方漫也神色一沉，“你多大？”

　　[15]

　　“十五？”

　　方漫也皱了皱眉，她以为这小孩儿才十二三，怎么就十五了？

　　十五这么小的个子？
　　虐待啊！

　　她义愤填膺道：“你想告他们吗？你还未成年，他们不要你，你要是告他们，他们或许会进监狱。”

　　方漫也不懂法，但在她意识里，不养孩子应该是挺严重的。

　　宋三垂下了头。

　　方漫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换个问题，“那你准备去哪？去找别的亲戚？”

　　这次宋三很快写道：[打工]

　　“找到活儿了？”

　　宋三摇头。

　　方漫也手下意识搭上宋三肩膀，宋三身体抖颤了两下，像是被吓得，也像是经常被打造成的条件反射。

　　方漫也不好意思的在她肩膀上轻轻摩挲两下，放下手，劝道：“妹儿啊，现在很多地方都不要未成年的，怕被罚款，有的厂子或许会要，但干得都是苦力活，工资可能还会压半…你这个年龄最该做的是读书。”

　　她问：“你不上学了？”

　　宋三点头。

　　方漫也皱眉：“为什么？是被退学的，还是你家里人不让你读？”

　　宋三没有反应。

　　方漫也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多了，见锅开了，她便说：“饿不饿？你去洗洗手，我把菜下进去，你洗了手回来咱就开造！”

　　宋三很饿。

　　她已经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可对于方漫也的好意，她没有立刻动身。

　　方漫也知道她的防备，起身坐回到对面，从包里将身份证掏出来递给宋三。

　　宋三迟疑接过，看清上面的名字以及出生年月。

　　“妹妹，我是好人。”

　　“你要实在不放心，先拿着我身份证，等明天去警局了再还给我。”

　　宋三盯着上面的信息看了一会儿，将身份证还给了方漫也，对上方漫也投来的询问目光，宋三在纸上写道：[我不去]

　　“不去哪？警局？”

　　宋三点头。

　　“那今晚欺负你的那些人，你不报警抓他们？”

　　宋三垂眸。

　　[不想]

　　“为什么？你也怕啊。”

　　宋三疑惑她为什么要用也字，方漫也就先出声道：“随你吧，反正你现在先去洗手，然后吃饭，我快饿死了，吃了半个红薯也不顶用，对了，你爱吃烤红薯吗？我给你留了半个。”

　　也不等宋三回应，方漫也就起身，把瘪了头的一半红薯放到宋三那边，然后戳了戳宋三骨头架子似的肩膀，“洗手间在那边，去洗吧。”

　　等宋三洗完手回来，方漫也已经给她调好了蘸料，“不知道你是喜欢吃麻酱的还是油碟，我爱吃麻酱，所以家里只有这个。香菜蒜葱什么的你吃不吃？”

　　宋三看着茶几上属于她的那个碗，很想说她没吃过这个东西，不知道喜欢什么蘸料。能吃就行。但后半句话，她知道自己喜欢吃香菜，但桌上没有，所以她摇头。

　　方漫也先是给自己捞了一个喜欢的撒尿牛丸，然后才一样丸子捞一个，放进宋三碗里。

　　“我吃不了辣，所以家里也没有辣椒，你要是吃辣我也没办法，先凑合吃，下次想吃什么我再准备。”

　　宋三看她。

　　她没注意到，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快吃吧。”

　　方漫也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看手机，所看的内容还特别挑剔，甚至于找不到下饭剧她能连饭都不吃一口。

　　等她找了十分钟的下饭剧，抬头见宋三垂着眸，一动不动，碗里的东西更是一样没少。

　　方漫也有点感动，有点哭笑不得。

　　“你吃呀。”
　　“别管我，我找电视剧呢。”

　　宋三还是没动。

　　找剧是找不到了。

　　方漫也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宋三也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丸子到嘴里。

　　宋三也吃了起来。

　　方漫也轻笑了声，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也热气腾腾。

　　“吃饱啦！”

　　方漫也刚放下筷子，宋三就站起来，拿过她的碗筷。

　　“不用不用，我洗就行——”

　　宋三却不理她，已经拿着碗筷去了厨房。

　　方漫也拦了一下，没有再拦。她不喜欢洗碗。有人洗就洗吧。

　　就当小孩儿给她的饭钱。

　　她起身，将剩下的菜和丸子放进冰箱，擦完茶几后，宋三也从厨房出来了。

　　“晚上你睡沙发行吗？”

　　屋子虽然是两室一厅，可另一个房间被原主当作衣帽间了，床上堆了一大堆不知道穿没穿过的衣服，方漫也一直都没收拾。

　　宋三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似乎没想到方漫也会收留她。

　　“这么晚我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方漫也转身回了卧室，从柜子里拿了一套睡衣，出来后递给宋三，“你先去洗澡，洗澡的时候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有的话出来跟我说，我给你抹药。”

　　“对了，欺负你的那些人你认识？”

　　方漫也想了想，宋三不想报警，大概就是因为她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宋三。那些人大概也是未成年，报警了就算关也是几天，或者就是口头教育，惹急了估计还会找宋三麻烦。

　　果不其然，方漫也看见宋三点头。

　　“那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宋三抱着睡衣蹲回到茶几边，顺着之前的回答，在纸上写：

　　[钱]

　　方漫也懂了，问：“他们把你的钱都抢走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包被翻得乱七八糟。

　　宋三抿唇，半响后，弯下腰，脱了鞋，从鞋里倒出两百一十三块五。

　　方漫也笑了起来，“这么聪明啊。”

　　或许是刚吃了火锅，身体热了起来，宋三耳根发红，不太好意思地收起一张一百，将剩下的钱推向方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