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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室A的逃操计划 12月的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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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7日阴
好像在零度盖上了晒过太阳的棉被。”
今年的冬季好像来得格外早些。
六点的天空像被纱蒙住的小夜灯,要亮不亮的。
许冬禧条件反射的关掉了手机设置的最后一个闹钟,它宣告了属于许冬禧最后的安宁时间已然结束。
她迷迷糊糊套了四件衣服,就连洗漱完扎好马尾时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将大门关好她便向楼下走去,这是一栋小民房,但外表看起来久远到好像说不清它的年纪,连楼梯都是生锈的外挂楼梯,许冬禧甚至不敢扶着楼梯下楼,要是被铁锈划破手指那就惨了。
许冬禧像一个小企鹅一摇一摆、每步都踩实了才敢往下走。
她一路上就这么走着,把脸埋在围巾里。
街上没有一个人,连车辆都是稀稀落落的,但许冬禧却觉得每个早晨的这条道路都变得好长好长。
她像往常那样来到林阿姨的早餐店,买了八个包子、四根油条、三袋糯米饭和四杯豆浆。
“冬禧,怎么又买这么多呀?”林阿姨一边忙活着装早点一边侧过头去和许冬禧讲话。
许冬禧不说话,把脸埋在围巾里,眼睛盯着地上。
“买给同学吃呀?”林阿姨笑着问道。
许冬禧还是不说话,毛茸茸的脑袋在围巾里点了两下。
许冬禧在书包里垫了几张纸巾,再将这些东西放到书包里,豆浆袋子则是用手拿着,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红。
许冬禧提着几杯豆浆从保安室旁边的小门里进入学校——大门是平时学生们放小假才会开的,而许冬禧是走读生,上下学一般从小门进。
天色渐亮了,许冬禧熟练地掏出书包里的早点,分配好,放在那些属于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到了七点钟的早读时间,学生稀稀拉拉地到了教室。
扎着高马尾的几个女生在迟到后从后门溜了进来。
“音姐,今天也起迟啊?”吃着包子的男生打趣着迟到的女生。
“嘁,管的着?”带头的女生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油条开始吃起来。
显然,他们都是早餐的“拥有者”。
早读结束,跑操的广播像往常那样响起。
许冬禧觉得,比起广播声,还是学生们的幽怨声更大些。
李筱音抓起许冬禧的校服后脖颈把她提了起来,营养不良的许冬禧倒真像只小鸡仔,但不同的是她的手脚毫无挣扎痕迹。
“冬禧小同学,今天的呢?”李筱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近的连她嘴里的油条味道都闻得到。
许冬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双手递了过去。
李筱音拍了拍许冬禧的脑袋,将烟抽了过去,塞进了口袋里。
许冬禧不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眨着眼睛。
学生们排着乱七八糟的队伍从教学楼跑向操场,等待那具有节奏的音乐声响起后推搡着前进。
许冬禧个子小,步子个小,每次总会从队伍的头跑成队伍的尾。
李筱音和一行人在队伍中间嬉笑打闹着,好有青春氛围。只是许冬禧在快落到队伍尾的时候不知怎么被绊了一脚,双手撑着跪坐在地。
“哈哈哈哈……你们看她……”李筱音一边跑一边回头指着许冬禧。
许冬禧跪坐在地,还是那样盯着地上,眼睛被眼泪蒙的有些模糊。
“喂?别坐地上啊,后面还有队伍。”
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炽热,可能因为那不是恶意的声音吧。
一只手直接抓住许冬禧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拉离了跑道。
“怎么还哭上了?真摔啊?我以为是想躲跑操呢……”
许冬禧两条眼泪挂在脸上,视线也清晰了许多。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生,头发盖住前额,乖巧又稚气,眉毛和睫毛倒是浓的很,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压了压漂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摔伤了啊?”男生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冬禧,想看出是哪里摔伤了。
男生手里拿着黑色记分板,应该是学生会的吧?
许冬禧张了张嘴,但是没说话,泪水依旧往下掉。
这可把男生看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老郑,这个给你,我带她去医务室看一下。”男生招呼着远处另一个戴着眼镜清瘦的男生,将记分板递给他,便拉着许冬禧走了。
“你摔到哪里了啊?你们班我看好久了,跑得也是和煮烂的饺子一样乱,往鸡圈里撒把米都比你们班跑得整齐……”男生一路上话是没停,但是听得许冬禧笑了出来,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许冬禧抬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停下了,他们已经快到医务室门口了。
许冬禧扯了扯男生拉着自己的那只袖子。
男生回过头,眼里有些不解。
“怎么了?马上要到了。”
许冬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
许冬禧的声音很小,男生轻轻弯腰,凑到她的耳边。
“怎么了?…….”男生也变得小声。
许冬禧看着他凑近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眨着眼睛。
“我没有摔伤。”
男生听完站直身板,眯了眯眼睛。
“嘿,果然是逃跑操吧?但是像你演技这么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男生笑着双手抱胸,俯下身子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许冬禧,许冬禧还是垂眸,被他撞的左肩烫烫的,围巾里的脸蛋也烫烫的。
“好了好了,逃就逃嘛,那别站这了,待会儿巡查老师要路过的。”男生左顾右盼了下,许冬禧能看到他侧脸时长长的睫毛。
男生忽而低下头对许冬禧道:“我知道有个躲跑操的好去处。”许冬禧看着他的脸,他说话时总是笑着说,一说话便露出那尖尖的虎牙,她觉得那虎牙真是又漂亮又可爱。
许冬禧只是在后面跟着男生,没拐几个弯,上了楼梯,右转便到了目的地。
许冬禧眨着大大的眼睛,抬头看那几个字——“画室A”。
她跟着男生进了画室,这画室是她第一次进,学校的画室一般只给美术生提供,一般美术课也用不着这个画室。
许冬禧左顾右盼着一个个排列在两边的画板,上面是各种水彩草稿,这是她第一次进画室,觉得格外新鲜。
“你跟一路也不说话呀?你是小尾巴吗?”男生走到画室尽头,塌坐在一个小椅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重心向前,右手撑住脸,笑眯眯地问道。
“许冬禧。”许冬禧和男生对视上一眼,又快速低下头看着鞋尖,脸上的红晕已经爬上了耳尖。
“小东西?”男生眨了眨眼,看着许冬禧笑了起来。
许冬禧的小脑袋在围巾里摇了摇,“不是,是许多的许,冬天的冬,千禧年的禧。”
“好的,小东西同学。”男生还是笑着,声音好温暖,许冬禧感觉连温度都上升了,是因为太阳升起来了吗?
许冬禧看着男生座位前的画。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水彩画,是静物组合的,画面色调温暖,用笔豪放,也许是这个画的缘故吧?
许冬禧顺着画视线下移,看到画架上两个字——
周煊。
“周煊……”许冬禧在围巾里小声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打了个转,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化的糖。
陈旧的广播在校园内回响。“……好了,同学们今天我就说到这里,退场吧。”领导说完响起了退场时的音乐,欢快的音乐在此时倒有点难听——许冬禧还不想结束跑操时间。
周煊率先发话,“小东西,我每周一值班,下次周一你不想跑操就直接来这儿吧。”
他的声音那么明亮,让许冬禧觉得好安心。
许冬禧悄悄抬眼看他的脸,却突然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又飞速低下头去。
“好……”许冬禧一边小声答应着,一边胡乱点着头。
广播结束后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时间,再之后便是第一节课。
“老周!”几个男生前两个后三个勾肩搭背跑进了画室。“我说半天没看见你啊,你今天值班也躲啊!”
周煊笑着起身踹了那领头的人一脚。
“滚滚滚。”
他们的打闹让许冬禧觉得好欢快,用现在的话来讲,真是“活人气息”很重。
周煊突然从打闹中抽身,三两步跨到画架前,抓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伸手。“他摊开掌心,是块包着糖纸的水果硬糖,透明糖纸上还沾着铅笔灰。
许冬禧迟疑地伸出指尖,接过水果糖,在手心里攒地紧紧的,又放进了口袋里。
许冬禧看着他们打闹着,她自进来还站在那个位置,她想也许再待下去有些不合时宜了。
许冬禧朝着周煊方向小声道:“那我先走了……下次见……”说完便小步快速离开了。
周煊前一秒还和几个男生打闹着,后一秒看着许冬禧离开的身影。
“小东西……”周煊在嘴里喃喃道。
另一个男生的强势一揽打破了他的思考“走啊去小卖部啊!”
“好好好!放手!你有口臭知不知道!”
许冬禧回到教室,在最左列最后面坐下。
她本来想翻出昨天留的数学试卷,因为第一节课老班就要讲解。
奇怪,又找不到了。
教室里传来偷笑声,好吧,又是李筱音他们。
上课后问起作业,老班皱了皱眉。
“冬禧?怎么回事?成绩挺好孩子怎么还总是不写作业呢?”老班看着许冬禧眼里满是无奈,但还好,他对于成绩优秀的学生总是比较宽容。
“行了……找个同学一起看一下吧……”老班推了一下眼镜,尽显无奈。
但是许冬禧也不知道该和谁一起看,班里没有人有动静,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瞥一眼,但又快速地转过头去,仿佛她只是班里的一个怨灵。
许冬禧习惯了这种沉默,比辱骂更刺骨的是所有人默契的视而不见。
许冬禧悄悄往右挪了一步,在每组都是单桌的教室里学生没有同桌,只有邻座,许冬禧靠右近了一些,向老师表示自己看得到右边同学的试卷。
教室像一部按下静音的电影,她是唯一被消音的角色。
浑浑噩噩等到了晚自习下课,许冬禧叹了一口气——终于又度过了一天。
走廊上的灯忽明忽暗,许冬禧数着自己的脚步声,因为没人会等她一起走。她的手里还攥着临近下课在地上发现的自己的数学试卷,只是它已经被人揉作了一团。
许冬禧蹲在厕所隔间里,把数学试卷撕成雪花大小的碎片,冲水时像埋葬自己最后一点勇气。
路灯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又变到脚下、又越拉越长,许冬禧低头看着,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像一枚枚被踩扁的月亮。许冬禧数着步子走过最后一条巷子—三十七步,拐角处第三块松动的砖,那块砖总没人去修。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门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播着回放的的苦情剧。她轻轻推开门,玄关的灯泡坏了三个月,黑暗像一层柔软的灰,裹住她冻红的指尖。
“冬禧回来啦?”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混着几声咳嗽。
“嗯。”她低头换鞋。
餐桌上罩着纱网,底下是一碗凉透的炒饭,油星凝成白色的斑点。她端起碗时发现桌角压着张纸条:「好孩子把饭热一下再吃」。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老花眼又严重了。
书包里的老人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起「爸爸」两个字,通话时长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
“冬禧啊,吃饭没?”电话那头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吃了。”她盯着锅里浮起的葱花,想起这是奶奶特意挑出来的—爸爸忘了她不吃葱,但奶奶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够用吗?”“够。”她捏了捏校服口袋里的硬币,那是今天早上买早餐剩的。
挂断后,通话记录显示2分14秒。爸爸的电话总是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我想你”。
房间里传来奶奶的鼾声。许冬禧蹲下来,把冻僵的脚贴在暖气片上,铁锈色的热量慢慢爬上脚背。
许冬禧三两下吃完饭,拎起小书包跑回房间,房间里的暖气片后藏着她的笔记本,暖气片发出嗡呜,她翻开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往里面夹着水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熨得发软。
最新一页写着:
晾在阳台的校服没有干,
摸起来像被眼泪浸透的云。
他笑的时候,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像阳光穿过百叶窗,
在常年潮湿的心里晾开一道缝隙。
原来真的有人
能像晒过的棉被一样,
连呼吸都带着蓬松的重量,
好像在零度盖上了晒过太阳的棉被。
她合上本子,听见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声响。
明天要记得把剩饭放在巷口——那只瘸腿的白猫,大概也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