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依赖 暂且喘息 ...
-
“起床了。”
顾宁伊听见熟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撒娇：“再睡五分钟嘛。”
“好，五分钟。”
控制面板滴了一声，叫他起床的人爽快离开，顾宁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得在五分钟里做完所有的梦。
亚马逊的雨又臭又长，撒哈拉却干燥乏味，他两分钟整理出一份西水东调大工程，思考怎么说服有钱有闲的准天使朋友融资。
天使朋友没那么好交。
沈家天使兼任动物保护大使，抽亚马逊的水会渴着他的宝贝鳄鱼，绝对不会同意；裴家天使爱琴棋书画，他样样不精通；傅家天使癖好过分小众，他没必要牺牲自己；厉家天使又不去矿洞就钓不着……
顾宁伊思来想去，还是陆家天使好骗，陪他跳个伞就能成过命的交情。
于是顾宁伊从三千米高空一跃而下，天使和勒紧的降落伞却忽然消失。他无力地扇动双臂，被路过飞鸟投以白眼，随后嘎嘣一声，砸了个稀巴烂。
一道白光从眼角刺入，窗帘缓缓拉开，顾宁伊揉揉眼睛，和院子里的苹果树打招呼：“早上好。”
苹果不会回应他。
顾宁伊很兴奋地下楼吃饭，来这里半个多月，已经不觉得早饭太噎，他昨晚学会了几句维语，想和普通话不太好的同桌交朋友。
可是梁助理没有拿来校服。
“项目中止了，今天我们回家，半小时后出发。”
顾宁伊点点头，回房间换好衣服，料子比校服舒适太多，但裤脚有一点短。
“小宁又长高了？正好回去重新量份数据。”
妈妈细致地将他从头看到尾，流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很快又收敛起来。
“我下午有会，落地之后司机送你回家，这边有需要收拾或采买的，你列份清单给梁助理。”
顾宁伊说好。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自由，想要这栋房子，妈妈就会过户给他；想要那棵苹果树，第二天就能移栽到他真正房间的窗外；想要常回这座城市，也只要记得让梁助理提前申请航线。
但他其实没什么需要的。
苹果没和他说再见，他也没向同桌道别，没留下校服，十几天的回忆被他打包封箱，落在机场，好多年过去也没人认领。
他又做很多次五分钟的清醒梦，在机场丢掉很多个行李箱，然后生活终于拥有一点确定性。
但某天，叫他起床的话里多了个称呼，五分钟的梦做完，房间里还是一样的黑暗。
妈妈很突然地离开了。
没有人再控制他赖床的时间。
没有人再通知他，马上要向一切告别。
没有人再告诉他该往哪走。
他被抛进自由的荒野，在满是岔路的迷宫打转，幸好发现妈妈留下的线索，走到亮着最后一盏灯的路上。
光照得路以外都黑漆漆，他走得累了，走得痛了，走得必须丢掉所有行李，好像也没办法回头，没办法转向。
然后一道微光打在脸上。
顾宁伊听见很多声音，内容不太清晰，音量是明白的吵闹，像除夕夜话语混在烟花声里，很安心。
忽然一道尖锐声音划过耳朵：“哥！哥！起床啦！”
“别吵！”另一道声音扬起又落下，“顾斯锐你知道自己很烦人吗？！”
“少管我，我才不要跟你说话，我找我哥。哥！哥！起床起床起床床——[1]”
争论的对象好像是自己，顾宁伊不得不睁开眼。
微黄的床头灯下，赵林午已经穿戴整齐，不好意思地笑着，“吵醒你了？”
“没……”喉咙有些滞涩，顾宁伊清清嗓子，也朝他笑，“在干嘛？”
“你们说。”赵林午没解释，把手机塞进他掌心，迅速离开。
顾宁伊盯着房门发愣，又看两个方格里的小人隔空过了好几招，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视频通话。
新手机，他账号的头像，赵林午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和妹妹弟弟拉了个群。
顾宁伊打开摄像头，看顾霜和顾斯锐背景里天光大亮，有点不知所措地说：“……早上好？”
“啊啊啊早早早，哥我想死你了！别拍那个破门了让我看看你。”顾斯锐整颗脑袋贴在方格上，显得眼睛很大，嘴巴很小。
角度很刁钻，但也能看出来，已经是大人了。
顾宁伊愣了好一会儿才翻转摄像头。
“哥你怎么瘦这么多？！比前几天路透还瘦啊！不过依旧很帅，不愧是能进娱乐圈的脸！”
顾斯锐语速飞快，表情变得甚至比话题还快，“嘿嘿，哥我好想要厉川导演的签名啊！当然你和林午哥的我也要！你们给我签cp to签！……”
他问题太多，顾宁伊来不及细想，只回复两三个字也赶不上，然后想起，顾斯锐是记不清自己说过的话的，便只是笑。
相较之下，顾霜则十分稳重：“哥你那边是晚上吧，吃晚饭了没？伤恢复的怎么样？”
顾宁伊瞟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竟然睡了这么久，“刚睡醒还没吃，上次伤口好差不多了，放心。”
顾斯锐一脸幽怨地戳戳右边方格，“姐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懂事。”
顾霜啧了一声，“你就是不懂事啊，哪有人好久不见先要签名？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
顾斯锐翻了个白眼，“我跟我哥礼貌什么？略略略，你就是羡慕我跟哥关系更好。”
顾霜冷笑，“呵，我跟哥前几个月见过面的。”
顾斯锐也刺回去，“嘁，我昨天还买了站姐照片呢，新鲜出炉，比你对哥上心多了。”
顾宁伊其实插不上什么话，但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争宠，听顾霜吐槽董事会一群老登管东管西，听顾斯锐炫耀他新学的北欧语言，叽叽喳喳，有种久违的回家的感觉。
顾宁伊大概明白了，赵林午这时候还他手机的用意——让他知道，其实他还被很多人爱着。
“谢谢……你们。”
心脏像盛了一口热锅，暖烘烘的，咕嘟咕嘟冒着泡。
顾宁伊闻着香味儿飘到厨房，“在做什么？”
“火锅。”他忽然出声，赵林午没被吓到，也没转头，专注地盯着慢慢煮沸的水，“你现在不能吃辣，我买了菌菇底，要多煮一会儿。”
暴雨仍然下着，厨房空间很小，像末日里唯一的安全屋。
顾宁伊实在有点儿馋了，被香味勾着走到灶台边，走到赵林午身后，手臂绕过腰腹，胸口轻轻贴在他背上。
“谢谢，”他把下巴放在赵林午颈窝，耳边咚咚咚的，不知道是雨砸玻璃，还是心跳，“你什么时候起的？”
“昨天上午八点。”连赵林午声带震动都感受得到。
“我睡这么久？”顾宁伊歪头思考，对时间流逝毫无感觉。
“嗯，昨天你有点低烧，到半夜才退，消耗太大了，要恢复很久。”汤底煮好，赵林午捏捏他的手，顾宁伊会意松开怀抱，两人一起把锅和备好的菜肉端到餐厅。
每样菜烫熟时间不一样，顾宁伊连大概都不记，感觉熟就吃，赵林午则会安排好下锅顺序，再分秒不差地捞到顾宁伊碗里。
他只顾投喂，顾宁伊只顾吃，漫长的火锅时间竟然找不到切口聊天。
顾宁伊很不自在，七成饱就放缓进食速度，到碗里盛满菜，赵林午只得停手，调小火让锅慢慢煮。
顾宁伊看着赵林午的发顶，问：“怎么突然给我手机？”
赵林午没处可逃了，只好咽下食物，尽量语气平稳地回应：“应该给的。身份证和护照吃完饭我拿给你，酒店还有空房间可以重新订。你不想继续拍戏也没关系，如果想回国，顾霜会接你去顾董那里，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想见你，有他们在，顾铭钊大概不敢动手。如果你不想参与这些斗争，也可以让潘兴订去其他地方的机票，只是我得派一些人保护你……”
“赵总，”顾宁伊听完他细致周全的安排，挑挑眉，“我没说过要终止合约吧？”
“嗯？”赵林午不知所措地顿了很久，随后摘下眼镜，低头掩饰眼角的红，“我以为……你会想走。”
“走到哪儿去啊？”顾宁伊也放松下来，一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缓慢滑过大半个桌面，捉住赵林午的手指，一个个数过去，“国外我人生地不熟的，去我姥爷那儿他肯定要我接手集团，横城的房子已经退租了，我也不想拍别的戏。”
感受到皮肤的触碰，赵林午微微僵住，“那就……先把《殊途》拍完，片酬够买套小点的房子，可以先作为过渡。”
“我是说……”顾宁伊叹了口气，捏捏他的骨节，“我有点儿依赖你了，离开你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赵林午眼神晃了晃，很快给这句话找到解释，“你是觉得亏欠我吗？没有的事，有你也不用这样说。”
“赵林午，我说真的，”顾宁伊直起腰，很认真地说，“我就是在依赖你。”
“其实我好像一直没长大，小时候有我妈保护，后来就算穷得叮当响也有你兜底，我一直以为的自由都有人帮忙托着。我活在自己的世界，来回打转，没承担过责任，没解决过难题，遇到事儿就想着一了百了……我……到目前为止都还挺幼稚的。”
赵林午想说什么，又被顾宁伊堵回去。
“你也不用说什么你都能帮我处理，我只要做想做的就好。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太脆弱了，我妈一离开我就像走火入魔一样，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万一哪天你也不在了，我可能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你想我殉情吗？”顾宁伊敲了敲桌子。
“不想。”赵林午答得很快，也被他按着敲了敲桌子。
“所以说我得长大，得有长久地一个人活下去的能力，这件事你总不能帮我做。”
“但我现在确实很迷茫，”顾宁伊说完松了口气，“我能再依赖你一会儿吗？”
赵林午大概没预期到这样的结果，平复很久心跳才说：“……当然。”
“合约继续，惩罚也留着？”顾宁伊问。
“听你的，”赵林午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要继续帮我脱敏吗？”
“你来训练我吧，”顾宁伊笑起来，关掉火锅，越过桌子，跨坐在赵林午腿上，“让我不要总想着死掉。”
“好。”赵林午揽住他的腰，让他有支点可依。
顾宁伊解开他衬衫的扣子，轻轻触碰乳丨钉下仍有些红肿的皮肤，“对不起，我也打吧？”
“不可以，”赵林午摇摇头，眼神里多几分确定，“互相伤害的事就不要还了。”
“好。”顾宁伊环上他的脖子，额头对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照镜子一样看进赵林午的眼睛，然后喘口气。
在彼此身上，他们还可以喘很多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依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