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临江仙（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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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容姬淡淡地瞥她一眼，坐到她身旁，从一摞书册中抽了本账册出来，随手翻看。
秋白鹭眨眨眼睛：“避而不谈？”
越容姬抬眼：“就是你想的那样。”
秋白鹭反笑道：“我可什么都没有想。”
越容姬将册子一卷丢在她身上，骂道：“偏到我这里来弄鬼。”
这一下不痛不痒的，秋白鹭接住账册，按在桌上，追问：“你和他是旧相识？”
越容姬波澜不惊道：“他是灵馥的生父。哦，这一点不许告诉灵馥。”
秋白鹭有些惊讶，一边暗自推算时间，一边回她：“我恐怕瞒不住。灵馥自己早已经起了疑心。”
越容姬点头：“也对，她自小聪明敏锐，我这些天心神不定，必然漏了破绽。我会找她谈谈，多谢你提醒了。”
她句句滴水不漏，秋白鹭一时竟也插不进话，呆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你不想叫灵馥认他？”
越容姬回过头来，终于长叹一声：“你知道，我自小受尽了‘父’的磋磨，绝不会让灵馥再受此等苦处。”
秋白鹭默然。
她曾经陪着越容姬走过那样艰难的路，因此知道她这一句叹息里包含的多少辛苦。
徐多意倚仗父亲的威权，在越容姬掌权后还多次拨弄风浪，试图夺权立威。
殷鉴在前，不可不防。
越容姬既然令他们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就是要为越灵馥扫平道路，绝不让她受和她母亲一样的苦楚。
这是母亲的一片拳拳之心，感人肺腑。
秋白鹭轻叹一声：“只苦了你。”
越容姬斩钉截铁道：“我不觉苦。”
秋白鹭便不再言，只静静地望着她，越容姬也回望她，目光相对，越容姬紧绷的面具终于开裂。
她目光垂落在指尖，苦笑道：“我对不住他。当年诊出有了身孕，我立刻就扫除痕迹，悄悄离开了隐居之地。”
“我知道他找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现身。”
“但灵馥决不能有父亲。”
越容姬说罢，问道：“你能理解我的，是不是？”
秋白鹭点头，却又道：“可你呢？我这几日看来，你待他处处留情。我和诸葛认识不久，但看他待人处事，并不是重权欲的人，或许……”
越容姬眼神少见的茫然了一个瞬间，她定了定神：“等到灵馥长成，接任帮主之位以后，再做分晓吧。”
秋白鹭知道，越容姬做了决定的事情鲜少再有转圜，便不再出声，只静静地陪她坐着。
湖上凉风送来丝竹之声，种种乐声混杂在一起，反而显得十分杂乱，更让听者心烦。
越容姬起身去关窗，却复又倚在窗边出神，过了片刻，侍女敲门送上加热后的鱼汤，越容姬盛了汤，望着碗中奶白色的鱼汤，却又重新陷入了沉思。
秋白鹭不忍看她这样，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正踟蹰间，又听门外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忙迎出去，原来是冯瑛侠提了盏灯走了上来。
冯瑛侠瞥见她神色，奇怪道：“怎么了？”
秋白鹭无声指指室内，冯瑛侠探头，却见越容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还站在桌前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瓷碗。
冯瑛侠转回身，压低声音问秋白鹭：“她怎么了？瞧她魂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秋白鹭便将两人对话说了，懊恼道：“早知道不和她提这些了。”
冯瑛侠拍拍她的手：“你有什么错？我们不开解她，她自己就不会思虑吗？就是要这样才好呢。”
她故意轻咳两声，唤醒越容姬的注意，笑盈盈地走进去：“让我瞧瞧，越姐姐这是怎么了？”
越容姬抬起头，打起精神强笑道：“不是说要去休息？怎么又来了？”
冯瑛侠把提灯熄灭，坐到她身边：“我呀，我掐指一算，有人正深陷三千烦恼结，需要我亲自来排忧解难，只好到此走上一趟。”
越容姬被她逗得发笑，笑完了又道：“我是有些烦恼，却不用你们排解。心思已定，只是还有些怅然，今晚能安歇一夜，也就散了。”
冯瑛侠凑到她面前去：“真的没事？”
越容姬点头。
冯瑛侠细细地看，她脸上没有未干的泪痕，也没有紧锁的眉结，正如她所说，只有一点未散的怅然而已。
冯瑛侠夸张地舒了口气，又逗笑了越容姬。
三人坐到桌旁，越容姬慢慢地讲起从前的事。
汉水商船捞起满身刀伤的青年男子，被父亲逼婚走投无路的漕帮大小姐，以及大小姐看着那张英俊面庞突然生出的一个主意。
那当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可那毕竟是一个主意。
于是，大小姐用心照料了他三日，终于等到他苏醒。男子说，自己满门俱没，要报父仇。大小姐说，那你要先养好身体。
于是大小姐将他安置在汉水边的别院里，为他延医请药，调养身体。
三个月后，大小姐押船归来，停鞭下马，推门看见一个人在庭院中舞剑。叶落满地如同碎金，白衣的男子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白衣男子后来说，他认出她的那一瞬间本来是要道谢的，却不知怎么晃了神，只记得笑了一笑。
冯瑛侠听得认真，追问道：“然后呢亲？”
越容姬无奈：“后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冯瑛侠想了想，拍手笑道：“可谓古今奇情，若能编出来，我紫英班又有一部好戏了！”
越容姬无言以对。
秋白鹭听了良久，忍不住道：“你又要给她编个什么结尾来？”
冯瑛侠咯咯笑：“怎么？给你的结尾你不满意吗？”
一起做仙童吗？
秋白鹭表情一言难尽：“这很难满意。”
冯瑛侠掩唇：“那也没办法，满天下看客只爱这样的结局，你不满意，改天我给你排一版新的，专请你看一场。”
秋白鹭只是摆手。
越容姬说：“我倒也听说过紫英班的《同心鸾》，要我说，我也不喜欢这个结局，降下个仙人，说一句可怜他们二人要接他们天上去，就把从前的怨气一笔勾销，未免太偷懒了些。”
冯瑛侠摊手：“都说了，是看客们喜欢。进馆听戏的，舍不得‘活生生拆散鸳鸯’，看不得黄道昭和彩鸾从此不复相见……我若是只加那折思归巢，不加最后的老君怜，非得被男女老少们活撕了。”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忽然笑道：“越姐姐，我突然发觉，你这个故事和同心鸾也很像呢，岂不就是第一折彩鸾救了黄道昭？”
越容姬淡淡道：“我既没有为他折芙蓉，也没有同他天为媒，这也像吗？”
冯瑛侠摇头：“这么说，又不像了。”
秋白鹭抬眼：“那我也不像，怎么偏拿我的经历乱编？我从没救过他，反倒他勉强算是救过我。”
冯瑛侠眨了眨眼：“同心鸾原本就是影射皇帝和宓妃的，你可逃不脱。”
秋白鹭无奈，越容姬大笑。
聊得畅快，她们叫侍女取来甜酒，用红泥小炉煨着，直到升腾起烟云似的白雾，才倒进青瓷小杯，举杯同饮。
越容姬问秋白鹭：“我常为你担忧，你以后要怎样呢？我还去问了皇帝，问他到下鸾是想做什么，他却推三阻四不肯答我。我暗地疑心——他想带走小易。”
冯瑛侠惊呼：“是了！如今他只有小易一个皇子，岂能容他随你浪迹江湖？”
秋白鹭默然。
越容姬的话不无道理，秋白鹭不能否认，甚至她清楚地知道，秦岷必定想要让小易回燕都去。
而秦岷的这个想法，现在却与她不谋而合。
秋白鹭低声道：“他若真有这样的想法，我倒愿意成全他。”
“什么？”越容姬皱眉。
“什么？”冯瑛侠瞪大眼睛。
秋白鹭解释：“我不久之后要去天麓山，小易如此跳脱，恐怕没人约束，他又要闹出些花样来。还不如送回燕都去。”
她又沉默片刻，想起秦岷声称要同他一起前去，心底叹了口气。
秦岷理由充足，她不能拒绝，但……
越容姬用拳头敲着掌心，急道：“你不愿意叫小易回燕都去，我也可以替你把他管束起来……”
话到一半，她又停住，叹了口气：“可我这里最近也凶险得很，只怕被徐多意寻到空子，伤了小易。”
秋白鹭摇头：“我意已决。越姐姐不必再烦心。”
秦岷离京，此去凶险万分，必须有皇子监国，弹压群臣。无论从什么角度讲，小易都必须回宫去。
她看向越容姬，笑了笑：“好意我心领了。”
暖黄的烛光笼在她鬓发间，烛光辉耀着钗上珠光，眼眸里却黯淡消沉，带着一点苦意。
冯瑛侠左看右看，只见两人都是一脸苦色，忙揽了两人回来，按在座上，殷勤添酒，又说了两个笑话，终于见了她们展颜。
她抹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你们两个，事儿还没出，人先愁了起来，何必呢？”
越容姬笑着应：“你说得对。”
秋白鹭垂眼微笑：“瑛老板英明。”
三人一同举杯。
秋白鹭饮了酒，品味这一口甘苦，微笑地看着眼前两人。
江湖风急浪险，且喜有此一隅安泰。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临江仙（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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