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朝玉阶（十二） 珍重你的心 ...
-
白雾翻涌，从虚无中凝结出亭台殿阁。
殿前一棵古松，松下两人一坐一站，一老一幼，本来正惊讶地看着对方，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站在原点，转目望过去，问道：“烈太子？”
身高不过五尺的幼童冷淡地点头。
虽然早有预料，秋白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老者须发皓然，含笑道：“老朽诸葛康。”
诸葛康，鸾神认定的智者，大离最后的丞相，也是摄阁的初代主人。
一如前例，这是先人留下的两道神念。
秋白鹭微微点头，慢慢走上前：“两位是要教我剑法吗？这就开始吧。”
烈太子稚嫩的脸上露出鲜明的不解：“你急什么？这样心浮气躁，能成什么事！”
诸葛康抚着胡须：“必然是外界还有什么急难。小辈，是不是？”
秋白鹭点头，解释了她和沈江英的恩怨：“我必须快他一步。”
烈太子伸手从虚无中摄取一把长剑，身躯节节拔高，乍然间高出两尺，近于成年人的身形，却还顶着那张幼童的脸，显得格外怪异。
烈太子也注意到了秋白鹭的目光，“啧”地一声：“我自飞升之后，在鸾神左右做了随侍童子，便常年以此形貌行走，留下的神念也习惯了。如果不是要教你剑法，正本清源，也不用大费周章变幻形体。你看仔细了。”
又平平淡淡地点评：“这剑法是我少年时所创，现在看来实在是很平常。你学也就学了，可千万不要将其奉为圭臬，对你自己的剑道没有好处。”
秋白鹭听得出这是肺腑之言，虽然有些别扭，还是向面前被拔长的幼童低头道谢。
烈太子神色冷淡地点头，挥剑成光，长剑犹如悬天烈日，声威赫赫。
其磅礴浩大之状，远胜过在秋白鹭和沈江英手中时。
秋白鹭一边记忆，一边暗暗咋舌。
烈太子说“不要将它封为圭臬”，秋白鹭初听时虽然领会了他的好意，却也心中暗暗自得。
她遍观诸剑，从未沉溺，甚至在绝境中取诸剑精粹，成就了自己的“白鹭行”。
——她早就做到的烈太子告诫的事。
独乾剑法又有什么特别？
可是看到烈太子手中的独乾剑法，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独乾剑法。
秋白鹭握住手中丙照，静息垂眉，在烈太子停下的下一个刹那出剑。
她规规矩矩地将烈太子的剑临摹了一遍，收剑说：“我记住了。”
烈太子看完了她无功无过，不温不火的剑，反而笑了起来：“我以为能领悟我剑意的人都是一样的轻狂。你懂得收束锋芒，这不错。”
他满意地解去幻化，恢复幼童身形，仰头说：“我先前更看好他，可他意气已见朽败，多少令人失望。娘娘说你很好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娘娘明睿远见。去吧，你得偿所愿那天，我这一道神念也就能回归原身了。”
秋白鹭对他的夸赞照单全收，却注意到了他话中另一个信息。
什么叫沈江英意气已见朽败？
追杀她的时候，沈江英看起来气势极盛，烈太子又是从什么地方断定他意气朽败的？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烈太子却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这不是一看就明白的吗？你不懂，讲了也没用。对了，你也要小心，前路崎岖坎坷，不要被难险消磨了意气。”
秋白鹭似懂非懂，只暂且记下，转头看向诸葛康：“诸葛前辈。”
诸葛康仰头一笑：“是，该我来教你乐山知水剑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秋白鹭身前，眼神温和宽厚却带着能将人看透的锐利：“我有一个疑惑。在教剑之前，能否先为我解惑？”
秋白鹭也好奇他的疑惑是什么。
秋白鹭答：“自然。”
诸葛康的目光仿佛直接看进了秋白鹭心底：“你说着要赶在沈江英之前进入朝天阙，行动上却恰恰相反。明明已经领悟六剑，却不去朝天阙，反而费了偌大心思，先后悟得丙照和摄阁。”
诸葛康缓缓笑开：“为什么呢？”
秋白鹭当然有很多理由。
前山重重设伏，不知道朝天阙的路径，难敌沈江英不得不冒险突破……
可秋白鹭知道，诸葛康问的不是这个。
烈太子皱着眉，小脸上满是疑惑：“你们在说什么？”
秋白鹭顿了顿，开口：“这也是我的疑惑，原本还想请两位为我解惑。”
诸葛康眉头一扬，露出了然的神色。
秋白鹭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我猜，六剑只是门槛，要在朝天阙中，世界之底随心所欲地做出选择，只有六剑是不够的。对吗？”
诸葛康还没说话，烈太子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没有明确的证据，一定要说，只是秋白鹭的直觉。
而她的直觉一直很准，这次也不例外。
秋白鹭看向诸葛康，老者垂目，含笑捻着胡须给出了答案：“世界之底封印着普天下所有的灵气，封印解除之时，不论是要坐镇其中调理灵氛，还是要吞噬灵气锻造仙体，都需要抵御住封印乍开那一刻的冲击。”
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诸葛康看向烈太子：“太子。”
烈太子双手交握，肃然道：“我也是飞升之后才明白其中究竟，明白鸾神对我等的失望，明白她为何说出那句‘你们中没有可以令我托付世界的人’。那一刻的冲击堪比山崩地裂江河逆流，不，堪比日月崩毁，且同时伤及肌骨和魂魄，绝不是当时的我能承受的，至于其他人——大祭司或许可以，但也要拼个神魂崩散。”
烈太子口中的大祭司，当然是鸾神与此方天地所育的女儿，传说中灵藏的主人，昔日神宫中至高无上的大祭司。
连她都可能魂飞魄散……
秋白鹭心中一警，这才突然间意识自己在做一件怎么样危险的事。
甚至这里的危险并不来源于她一直视为至高之敌的沈江英，仅仅来源于这件事本身。
他看着秋白鹭：“你很不错，先得六剑不算什么，能察觉到这一点，足见你敏锐多思，不负娘娘的看重。”
这样的话，他刚才说过一遍，这一次却又比先前的那一次更加郑重。
他闭目沉思片刻，告诫道：“你能到这一步实在不易，我现在反而要劝你更加慎重。不要轻易去朝天阙，做好准备，清理干净你的杂念和犹疑，如果可能的话，再领会得几个剑意。我说不清会有什么用，但娘娘既然定下十二剑，就意味着十二剑都有意义。”
秋白鹭郑重地记下，向烈太子道谢。
诸葛康点点她：“心念不纯便会思绪丛生，这一点在紧要关头是最要命的，你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切记，切记。”
杂念么。
沈江英这样说，烈太子这样说，诸葛康也这样说。
秋白鹭心底悚然一惊。
可见她的心确实是乱了，乱到甚至能被人一眼察觉。
想到这一点，她心绪如沸。
她在为什么而杂念丛生，是为了世界之底的选择吗？
她就像同心鸾里的彩鸾，舍不下情思缱绻，也舍不下登仙的诱惑。
人世间的牵绊太多，她要有怎么样狠辣的心，才能像沈江英一样毫无杂念，为虚无缥缈的登仙二字一往无前？
她有预感，如果最终无计可施，她会……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两全的办法？
思绪越发杂乱，秋白鹭在心底苦笑：心绪杂乱的时候，连思考本身都会变成乱麻中的一团。
她察觉不好，忙运转两遍沉云避水清净经将杂念压了下去。
诸葛康望着她的神色变幻，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含悲悯地微微叹了一口气：“人在尘网之中，原本难脱藩篱，也不怪你。罢了，我来教你乐山知水剑。”
瘦削的老者手中出现一柄阔剑。
诸葛康一边平平斩出一剑，一边清吟：“道法自然，取相天地。明山水之趣，解风雷之意，得无上之理。”
秋白鹭跟着老者的动作，斩出一剑，可这一件却不同于老者的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反而格外激越，格外肆意。
烈太子哈哈大笑：“丞相的理无趣，你的剑我却喜欢！”
是的，秋白鹭向诸葛康学剑，却与向烈太子学剑时不同，学骨而不学皮。
诸葛康收剑，将剑重重掷入土地中，烟气幻化成的阔剑霎时间消融，流进了土地中不见。
秋白鹭却将剑高高抛起——
在这本就是虚无构建的空间中，摄阁剑高飞入云天，下一瞬却又闪现回她手中。
诸葛康微笑地看着她：“可见你是真的懂了摄阁剑。好，将它托付给你不错。”
秋白鹭辩驳：“是诸葛鱼的剑，我只是借来一用。”
诸葛康微微惊讶：“我的后人吗？”
他眼神一动，似乎在追忆往昔：“是，据我和禾娘寿终正寝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他伸出手，从秋白鹭手中接过了摄阁轻柔地抚触，抬头说：“娘娘赠我摄阁，又以十二颗续命灵丹赠我，本意是要我以丞相身份摄政，执掌大离百代千秋，直到封印崩毁，或者她等待的人出现。”
这却是秋白鹭从不知道的事。
诸葛康看出她的疑惑：“娘娘本以为帝后作为她的后裔，会随她飞升。又以为我既然站了出来，就会不忍生民涂炭，宁愿不死不灭也会继续下去。她还以为圣女和神官们会齐心协力维持神宫。”
秋白鹭轻声道：“但这些一件都没有实现。”
诸葛康点头：“娘娘小看了人的私心，我们十二人中没有圣贤。我能为大离修整吏治清查田亩，能为天下清平舍身，却不能忍受失去禾娘后独活千年，娘娘的期望最终还是落了空。”
于是一切偏离轨道，有了百年纷乱，直到秦氏越众而出，一统天下，改天京为燕都。
诸葛康没有再说下去，深深叹息一声。
烈太子不耐烦地挥手：“你们说完没有？”
诸葛康向烈太子拱手，又回头来说：“望你珍重机缘，不要错失良机。虽然鸾神定下千年封印，但并不是每一甲子都有人能掌控六剑，拥有解除封印的能力。世界的转机，也许仅此一次。”
烈太子嗤笑一声：“不要管这老儿的糊涂话。世上不缺一个你，没有你，天地自然会再孕育天命所钟的人物。”
诸葛康苦笑一声。
烈太子负手后退，渐渐隐没在浓雾之中，声音也越发渺远：“珍重你的心意，不要勉为其难去走不想走的路，否则会永远与飞升无缘。”
“去吧，娘娘还在等你。”
诸葛康眼中的忧虑不散，却终究还是豁达地一笑，与烈太子一起消失在白雾中。
秋白鹭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伫立，眉心千结，默然无语。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朝玉阶（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