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45、朝玉阶（六） 论起性情多

　　谢三娘默然不语，眼神悠远，似在追忆旧事。

　　秋白鹭耐心等待。

　　谢三娘说：“他发现我那夜远远看到他的秘密，找上门来，他功力深厚，我抵御不住，三两招间就将我打成重伤，好在正好被妙金发现，她求了沈江英……”

　　谢三娘顿了一顿，刚要继续说下去，忽听远处山林中来路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望向声响来处。

　　谢三娘眼神一暗：“今天是犯了哪一路太岁，居然还有人来？”

　　秋白鹭瞳孔一缩：“因为厉加！”

　　谢三娘恍然，挥手：“你去躲一躲。”侧目望见一边昏倒的江月白，赶上前将他抖醒：“有人来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才几句话功夫，一队人已经走出树林，秋白鹭掩身屋后，纵目望去，只见来人不多，只有四人，领头的一身紫衣窈窕风流，正是沈闻竹。

　　——不是沈江英亲至，万幸。

　　谢三娘回头冲她使眼色，秋白鹭微微点头，转身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秋白鹭环顾室内，不由微微皱起了眉，暗叫不好。

　　谢三娘这间茅屋极小，右手边摆了一张矮床，左手边则是一张桌子，桌上还摞着三五个盘子并两个杯子，除此以外再无它物。

　　简陋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谢三娘必定是想着拦住沈闻竹，不许她进屋搜查，秋白鹭却深知此计不通。

　　是沈闻竹亲手杀了厉加，她为了洗脱嫌疑，捉拿“凶手”的过程中必定会格外尽心尽力。

　　如果只有沈闻竹一人进来……

　　秋白鹭来不及再想，耳听得门外已经响起了沈闻竹的声音，甜腻腻地阴阳怪气：“师傅可还好？徒儿来探望您老了。”

　　谢三娘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沈闻竹只当没听到，将沈江英命她搜山找出秋白鹭的事情说了，伸手便来推门：“师傅恕罪。”

　　秋白鹭想起前夜她们师徒间的争吵，便知沈闻竹是借机要给谢三娘难堪。

　　她目光向上一瞟，望见了茅屋低矮的梁，心底摇头。

　　屋外，谢三娘伸手卡住扣环：“沈闻竹，你无礼！”

　　沈闻竹厉声道：“我奉教主之命行事，你胆敢阻拦，我……！”

　　谢三娘冷笑：“你待如何？”

　　沈闻竹后退一步。

　　秋白鹭在屋内听他们迟迟没有动静，凑近窗缝去看，只见谢三娘和沈闻竹两人在门外对峙，两人均是满面怒红。

　　跟着沈闻竹来的另外三人，一个是痴肥的胖子，手中附庸风雅地拿了把折扇，满脸忧急地看着两人，不时给江月白打眼色，叫他上去劝和。

　　江月白却只低头不理，身为令使，却和另外两个小弟子站在一起，活像三只鹌鹑一般。

　　无奈何，胖子上前一步，将折扇插入两人之间，呵呵笑：“何必如此伤了和气……”

　　沈闻竹拿着虎皮当令箭：“师傅这样阻拦，我当真怀疑是你窝藏了凶犯。怎么，我父亲才将师傅调到谷底，师傅就起了反心？”

　　她不过栽赃，却没想到被自己说了个正着。

　　谢三娘明知沈闻竹随口胡言，但心底发虚，到底忍不住一瞟门缝，却又瞬间反应过来，怒视沈闻竹：“是我起了反心，还是你心怀不轨？”

　　沈闻竹眯了眯眼。

　　她怀疑，谢三娘的屋里，真的藏了人。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秋白鹭呢？

　　如果秋白鹭真的就藏在屋内，那她是搜还是不搜？

　　她还在这里犹豫不定，那胖令使却生怕两尊大神起冲突，苦着一张脸上来做和事佬：“两位，教主令旨在上，搜是一定要搜的。谢长老如果不愿意让圣女去搜，不如就由我开门看一眼？”

　　谢三娘断然回绝：“不可能！”

　　沈闻竹瞥过一眼，胖令使踌躇片刻，想和沈闻竹交换一个眼色，奈何沈闻竹一心只在自己的怀疑上，顾不得他。

　　他脸色更苦了，哀告道：“谢长老，我只站在门槛上看一眼呢？”

　　谢三娘冷笑：“想都不用想！还有，我已经不是什么长老了，你这么称呼，是想奉承我，还是在讽刺我？”

　　胖令使向江月白递一个求救的眼光。

　　江月白现在只担心自己的命保不住，哪里顾得上他？心思纷乱，竟连他的眼神的都没看到。

　　沈闻竹终于回过神来。

　　她眼波淡如烟水，轻轻地一瞟门缝，然后看向谢三娘：“师傅，我是你的徒弟，你想一想我昨晚的话，我们，我与你，是站在一边的呀。”

　　谢三娘微微迟疑，看向她的眼睛。

　　沈闻竹心道，果然。

　　可是不是说好了叫她不要来见谢三娘吗？

　　谢三娘昨日的话言犹在耳，秋白鹭又是怎么说服了谢三娘主动为她遮掩？

　　沈闻竹心里一万个疑惑，只是现在有胖令使等人在，终究不便细问，她就暂且压下了疑惑，只对谢三娘说：“不要让他们进去看，我站在门槛外看一眼，就一眼，也叫我好交差，好不好？”

　　“只为交差？”

　　沈闻竹话里有话：“总要交代过去。”

　　谢三娘心知她已经猜到，便是不给她看也难逃怀疑，便摆摆手：“你去看。”

　　沈闻竹点头，走到门前，推开门扇。

　　谢三娘注视着她的背影。

　　屋内，秋白鹭听过了她们两个的言语交锋，放下了半颗心，站在门后，与侧目而观的沈闻竹双目相对，微微一笑。

　　沈闻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秋白鹭无声道：“我已说服谢三娘，今晚便去探查。”

　　沈闻竹眼睛一亮，用口型说：“找不到你，今夜山上必不安稳，小心行事。”

　　秋白鹭眨了眨眼。

　　沈闻竹点头，回首对众人说：“已经查过，无有可疑之处。”

　　秋白鹭微微一笑，后退一步，退入阴影之中。

　　胖令使却不知其间风起云涌，乐颠颠凑了过来，摊手：“既然如此，圣女，我们就……”

　　谢三娘的心一直提着，忙上前一步拦截。

　　沈闻竹更快一步，长袖一挥挡住胖令使的视线，抢先将门“啪”的一声合上，转身截住谢三娘的判官笔，急中生智：“师傅，你允许了我看的，怎的又恼了？”

　　谢三娘松了一口气，索性假模假式地和沈闻竹对了几招，用掌风将沈闻竹推开五步：“既然没有可疑就滚，不要来扰我的清净！”

　　沈闻竹两手掣住两个弟子，带着胖令使飘然而去，却留下一道袅袅余音：“我了结了手头的事，今夜便来看师傅。”

　　谢三娘拂袖：“大可不必。”

　　沈闻竹驻足，独自立在山坡上，回身垂目下望：“师傅，这可由不得你。”

　　谢三娘待要发怒，忽然想起屋内的秋白鹭，便知她们早有默契，只得沉默。

　　沈闻竹嘻嘻笑了两声，又遥指江月白：“他……”

　　谢三娘是她师傅，几乎一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皱眉：“不用，我会处理。”

　　沈闻竹也不作声，冷冷地上下打量了江月白两眼，转身隐入山林。

　　秋白鹭推门而出，叫醒沉思中的谢三娘：“谢前辈。”

　　谢三娘神色复杂地望着秋白鹭：“沈闻竹不是良善之辈，她生性反复无常，你不该和她合作。”

　　秋白鹭何尝不知？

　　只是因缘际会之下，落成如此境遇，只能顺势而为。

　　她抬眼看向谢三娘：“你们名为师徒，怎么好像仇敌一样？”

　　谢三娘摇头：“我都说了，沈闻竹性情多变，又见阴狠，我只是教养妙金，顺便教她些武艺，并没有多少师徒情份。”

　　秋白鹭脸色古怪，终于还是没忍住：“论起性情多变，阴狠乖戾，沈妙金比起沈闻竹也没有丝毫逊色。”

　　谢三娘好像第一次想到这个似的，竟沉默了半晌，才悠悠长叹一声。

　　“外表看上去是一样的，内里却大不相同。”

　　秋白鹭眉尖一蹙，随手将想要趁她们不注意逃走的江月白点倒，回过头来看向谢三娘：“就我看来，沈闻竹最多是比沈妙金鲁笨些，何至于此？”

　　谢三娘摆摆手：“不。我最初上山虽然是为了沈轻寒的嘱托，但待她们两个并没有这样天差地别，真正的转折是从七年前开始的。”

　　七年前……

　　谢三娘对秋白鹭点头：“是，就是从我窥破秘密，沈江英重伤我开始的。那时，是沈闻竹向沈江英叫破我的秘密。”

　　秋白鹭神色一震：“七年前……她已经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孩子了。”

　　谢三娘面带恨色颔首：“我从那夜远远看到他在后山上行走，好奇心起顺着他的路径偷入后山，便知道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日夜心神不宁。妙金看出我神色不对，来找我询问，谁知被她暗中听到。”

　　“她素日最会讨好她父亲，便将这事禀告他。沈江英杀到我门前时，我毫无准备——不过以沈江英的功力，我即使有所准备也不会有别的结局。”谢三娘自嘲一笑，“好在沈妙金及时赶到，跪地求饶，又以性命担保，以我发誓此生不下天麓山为代价留下了我这一条命。”

　　虽然同是徒儿，但一恩一仇，也难怪谢三娘这样差别对待。

　　她们的昔日情仇，秋白鹭听过便罢，她关注的是另外一点：“那你看到的朝天阙到底在哪？”

　　谁知谢三娘却满脸疑惑：“什么朝天阙？”

　　秋白鹭茫然地一眨眼：“你看到的秘密……”

　　谢三娘微微一叹：“虽然不知道你误解成了什么，但我看到的，是进入后山万象神宫，鸾神居所的路。不同于尽是抄本、杂书、后人遗作的那个藏书阁，那里才是真正的，神祗的书房。”

　　她眼神悠远：“那里记载的，才能叫做真正的学识和隐秘。”

　　秋白鹭敲了敲额头。

　　不是朝天阙。

　　鸾神的书房……？

　　也好，鸾神娘娘的书房里，总该记录着世界的封印，飞升的奥秘吧？

　　或许也会有治愈小萝的灵丹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