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踏莎行（二十四） 这不是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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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落羽，袖中杨柳风。
短刀出鞘，和她另一只手配合，衍生出无穷的变化，彻底迷乱了徐多意的双眼。
这是前所未有的招式，灵动诡谲之处像啄羽拂衣手，却摒弃了其细巧到过于精致的弊端，隐含着北漠悬天覆海刀的暴烈；精微奥妙，步步算计之处像是析星剑法，却比析星剑法更加百折不屈，义烈求真，这一点反倒更像玉真剑法。
徐多意驰骋江湖多年，见过很多精妙的武学，却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
像这样清爽干净，返璞归真的功夫。
她的动作很繁杂，往往掺杂着诸多假动作和花招，用来迷惑人的判断。
可是那些繁杂的动作中总是能梳理出一条极为清晰的主线，一环扣着一环，将那重重障眼法编织成一件精美的羽衣。
她穿上了这一身“羽衣”，将徐多意的反击全数拢在自己指掌之内。
徐多意瞳孔一震：“这是什么功夫？”
秋白鹭微微一怔，眼神放空一瞬：“白鹭行。”
只属于秋白鹭的，白鹭行。
这三个字一出口，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天下苍生，都在秋白鹭的心里淡去片刻，只留下一阵行云流水自在舒卷的轻快之意久久不散。
一颗心如同泡在一眼清澈的山泉里，人也化作一尾自在的红鱼儿，随波逐流，自在西东。
手中的纳刃仿佛彻底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领受了她的命令，便自在地舒展开，捕捉着对面的漏洞。
藏刃匣中，待时而发，自矜其锋，怀刃自安，是为纳刃。
原来顿悟竟不需要具体的招式。
原来纳刃所藏纳的，是一份沉云避水的清静。
她心头微微一动。
一声钟鸣从她意识最深处响起，她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却从容不迫地堵住了内心深处的耳朵，将那声钟鸣隔绝在外。
于是眼前若隐若现的雾气也跟着消散了。
困兽犹斗的徐多意出现在她眼前。
十指如花倏尔收拢，尾指一挑，彷如勾住了半空中不存在的丝线。
不存在的丝线卡住了徐多意变招的手，他脸色一变，想要翻滚逃离，背后却忽然出现了那支短刀。
抵着他的后心深深刺入。
一股内力顺着刀锋灌入他体内，中正平和的内力犹如胶质，凝结在他经脉中，阻塞了内力流通的路径，与他本身的内力交战起来。
胜负已分。
徐多意痛得冷汗涔涔，深深呼出一口气：“我没有把握住那一刹的机会。我已经落败，愿赌服输，你动手吧。”
徐多意抬头看着她。
他忽然恍惚了一瞬，轻声道：“我真是老了，你比容姬还要小呢……年轻人，真好。”
纵横一世豪气干云的徐帮主，居然也会作此哀叹吗？
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
秋白鹭不信。
徐多意起于微末，平生最擅长忍辱负重，他能为了漕帮大权娶越容姬的母亲，在越老帮主手下任打任骂，捱过十年之久。
那么现在，他为了活命，又能如何屈身折节呢？
秋白鹭想了一想，轻笑出声。
秦岷捂着带血的胳膊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身旁，目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赞赏：“鹭娘，沈闻竹要逃，诸葛去追了。”
秋白鹭向他轻轻点头，转回头来看向徐多意：“前辈一心求死，那么我就……”
徐多意眉心微微一动：“且慢，我想说……”
秋白鹭点点头：“果然，你想活。”
徐多意沉默了：“谁不想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要活着。”
秋白鹭想起越容姬，垂目睥睨：“我给你一条活路，谁给当年的越姐姐一条活路呢？”
心念一动，钟声险些再次响起。
秋白鹭忙收摄心神。
徐多意微微一愣：“我虽然不大对得起她们母女，却不至于没给她们活路吧？她要是肯听我的乖乖嫁去棠水庄……”
棠水庄以造船闻名，当年的庄主，是个年纪和徐多意差不多的酒色之徒，中年丧妻之后，还剩下三十二房妾室。
这就是徐多意心中，他给越容姬留的活路。
秋白鹭连骂他都深觉无力，微微阖眼，内力一吐就要送他去做鬼，却被秦岷拦住了。
秋白鹭转回头：“嗯？”
秦岷眉峰微挑，唇边带笑：“有些话还是要问他，他如果答的好，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做这个表情，准是要骗人了。
秋白鹭了然：“问吧。”
秦岷就问了：“你为沈江英冲锋陷阵，见过沈江英没有？”
徐多意皱眉：“我们是老相识了，自然见过。”
“这次，我是说就这次，你见过他没有？”
徐多意的平静隐含嫉妒：“见过，神光内敛，静渊如神佛。”
毫无疑问，这是个极高的评价。
秋白鹭忍不住侧耳倾听。
秦岷略微垂目，继续问道：“你是上山去见他的吗？”
徐多意点头。
秋白鹭插一句：“上山后，他有没有找机会和你打一场？”
徐多意自嘲：“寄人篱下的鹰犬，怎么敢拿利爪对准主人家？”
秋白鹭猝然抬头：“你们没有交手过？”
“这有什么奇怪？”徐多意回道，“我伤重初愈，他还要放我下来拦住你们，怎么会再和我动手？”
秋白鹭却闷闷摇头：“这不对。”
徐多意不懂。
或者说，这世上只有沈江英能懂秋白鹭这一刻的困惑。
秋白鹭断然道：“他受了伤！燕都城圣寿夜宴一场大战，原来他也不是毫发无损！”
秦岷和徐多意齐声道：“这是为何？”
因为，宝剑待磨，不磨无光。
燕都城里见到沈江英时，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自己跃跃欲试的冲动。
毕竟小易在她身边。
毕竟满城兵将都在搜索她。
毕竟她一颗向道的痴心，也要暂时为作为母亲的慈心让步。
可沈江英不一样。
他收集庚辰十二剑，潜心研究，为的就是问鼎至高。
他没有牵绊，无需克制。
将心比心，秋白鹭几乎在瞬间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江英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借助徐多意这一块现成的磨刀石来磨砺自己？
蹊跷。
除非……除非他见到徐多意的时候，并不方便出手。
除了受伤，秋白鹭想不出别的原因。
秋白鹭扬眉一笑，霎时冰雪消融，云雨开霁。
怪不得他在燕都停留许久，只在劫出盛静君时短暂出手一次。
他那么想要集齐十二剑，怎么会忽略御座前的图南？
他没有取，只能是因为他没有信心打破皇宫内的阵法，盗走图南剑。
他在和宁都平一战之后就受伤了。
也许不至于重伤，但这一定影响了他的状态，让他不能发挥出巅峰期的实力。
是了，宁都平为这一战送了命，他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秋白鹭恍然大悟，同时在这个消息冲击下，心神微微动摇。
只这一瞬间的动摇，耳边钟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直至覆盖了她的五感。
白茫茫的雾气覆盖了她的双眼，面前的秦岷和徐多意的面孔正在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天授到了。
这不是接受天授最好的时机，可她已经数次拖延，拖延到无法拖延下去了。
秦岷……秦岷控制不住徐多意。
秋白鹭在意识被卷走的最后一刻，伸出手去，快如雷霆般拍在了徐多意的后颈，内劲一吐，如摧枯拉朽般截断徐多意八处大穴。
徐多意口吐鲜血，抬起头来惊诧质问：“这……”
秋白鹭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她面含微笑，垂首趺坐，沉入了意识深处的世界。
秦岷焦急地半跪下来，脸上的忧虑之色只一瞬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和狂喜。
他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秋白鹭的第六次天授。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踏莎行（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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