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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踏莎行(十九) 怎么,你们 ...

  •   秋白鹭提着一壶酒慢慢走在深夜的街头。

      及至小院门前,她顿足,将酒壶放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她低头,展开掌心,露出手中的小瓷瓶,看着瓷瓶上贴的“昏沉散”抿唇,却没有片刻犹豫,将瓷瓶中的药粉倒进了酒壶里。

      心底暗暗对杜信春说了声抱歉。

      拿杜信春送的药去暗算她家帮主,虽然秋白鹭自认为没有做错,也总有一点羞愧。

      薛启河推门出来,望见是她并不惊讶,微微笑,苍声道:“回来了。”

      秋白鹭面色如常,垂眼一笑:“回来了。越姐姐也回来了吗?”

      薛启河点点头:“她比你回来的还要早些。已经睡了。”

      两人一起回到院中。

      冷月溶溶,寒光如霰。

      秋白鹭将酒壶放在院中的小桌上,在躺椅上坐下,对薛启河道:“我既已回来,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薛启河的目光落在酒壶上,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你和越帮主的争论我听到了。”

      院子不过巴掌大,他听不到才离奇。

      秋白鹭点头,随口回答:“是有些争执。不要紧的。”

      薛启河粗粝的手掌按在酒壶上:“这壶酒,我也要喝吗?”

      秋白鹭微微一怔,失笑道:“您猜到了?”

      “老夫毕竟比你多吃了二十年粮米,”薛启河抚须,“如果真如北漠大司祭说的那样,你把人送走,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是天下共罹的祸殃,谁又能逃过呢?”

      秋白鹭坐直身子,低声道:“我们只有几人,魔教却有数千门人。送她们走,是为了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叫她们被人所害。”

      薛启河懂了她的意思:“我还不至于怕了魔教的喽啰。看来这杯酒,我是喝不得了。”

      秋白鹭却摇了摇头。

      她今晚特意去找赌坊老板要人,却并不是真的为了要人,甚至,即使他找来了人,她也不可能将越容姬和冯瑛侠的性命交托在外人手上。

      现下她能信任的,也只有一个薛伯父而已。

      她给赌坊老板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为了给他一点压力,然后,观察他在这样的压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在提出要求之前,她还特意点明了赌坊老板和北漠、魔教之间的关系,又表露了与北漠、魔教的敌对关系,只盼望他能够领会她的苦心,把她的行踪透露出去,最好能送到徐多意耳边。

      可惜,等徐多意从北漠赶回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访圣城中。

      秋白鹭暗自为自己的计谋得意,抬起头来对薛启河说:“我信不过旁人,需得薛伯父护送她们回去。”

      薛启河回头,瞥一眼两间暗下去的屋子,回头对秋白鹭道:“你铁了心要独自上山。”

      秋白鹭立刻答道:“我今天刚去探了密道,尘灰厚积,恐怕有近百年没人用过。有密道可走,出其不意,还算得上安全,伯父不要担心。”

      薛启河长叹:“你父亲把你交到我的手里……”

      秋白鹭目光一软,轻声道:“薛伯伯,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薛启河眼中泪花一闪而过,想起昔年和好友纵横江湖的年少时光,想起好友临终托孤的惨烈,微微哽咽:“我有负你父亲的嘱托……”

      何谈有负呢?

      秋白鹭温声说:“父亲只叫你看着我长大成人,何曾叫伯伯长久地为我操心?伯伯多年尽心尽责,待我不比少康哥哥少分毫,现在说这种话,我是不认的。”

      她看向薛启河的眼睛:“少康哥哥只留下一对儿女,小松多病,小萝却又受我牵累重伤,还不知现在怎么样,回去看看他们吧。”

      薛启河低头看着桌上酒壶,沉沉呼出一口气:“叫我再想一想。”

      他转身摆摆手,回屋去了。

      秋白鹭独坐在这静谧的夜里,手按在酒壶上轻轻摩挲。

      这一岁又一岁的春秋明明就是从她指尖缓缓流去,她却恍如未觉。

      从父母俱亡之后,她就仿佛陷入到一场永不终结的迷梦之中,闯荡江湖,入宫出宫,结交好友挥霍情深,随波逐流地波澜壮阔了半生。

      直到此刻面对薛启河的苍颓,才忽然惊觉,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薛伯父须发染白,自己也不是才出江湖时一无牵绊二无挂碍的独行客。

      她有小易和九郎。

      她想,不知此刻小易睡了没有?

      可千万不要学他父亲,执拗起来,熬过三更也要看完奏折。

      秋白鹭恍惚笑了笑,险些把酒壶送到自己嘴里,幸好,她在最后一刻想起了酒壶里的迷药。

      秦岷。

      唉,不知他现在躲在哪里,总不会已经被徐多意抓了吧?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犹豫,或许该多留几天,待到徐多意回到访圣城再作计较?

      虽说相信他们,可北漠局势复杂,万一他们就是一时不慎陷在徐多意手里了呢?

      一旦秋白鹭上山,越容姬入塞,就再没人能救他们了。

      可……

      秋白鹭心烦意乱地揉搓眉心。

      处处都要拿主意,处处都拿不定主意。

      她现在左右踟蹰,游移不定的程度,比她困在宫里那些年也不遑多让。

      她喃喃地半念半唱:“尘网里捕得一只糊涂雀儿……”

      这种时候,她又由衷地羡慕起来前朝的文思皇后,她那样的宠辱不惊从容自若,多少惊变面前不动声色,现在想来,也确实是一种神仙般的境界了。

      秋白鹭吐出一口郁气,拔出彩衣剑,随便挽个剑花,兴之所至又拔出了应紫薇,用这一双剑使起剪春风。

      人生在世,连满心愁绪都剪不清,谁又能剪断春风?

      燕子在庭院中飞旋。

      可惜,这里不是江南的柳岸,不是燕都的楼台,甚至不是戈壁上的胡杨林。

      可惜燕子身边并没有另一只燕子。

      于是这只囚笼中的飞鸟显得越发孤凄。

      越容姬推开了窗,手撑在窗棂上探出头,露出一双忧闷的眼。

      她轻轻喊:“鹭娘。”

      秋白鹭回头。

      双剑齐齐脱手射入墙壁,墙上便以双剑为中心,裂开蝴蝶样的纹路。

      秋白鹭喘息一声,应道:“越姐姐,我吵醒你了吗?”

      越容姬困倦地摇头:“本来就睡得不沉,不怪你。”

      秋白鹭垂下眼。

      她退后一步,坐进躺椅里,状似漫不经心地轻敲桌面:“长夜无眠,来喝一杯么?”

      越容姬赶走一个呵欠,睁着倦眼想了想,从屋内走了出来。

      匆匆租下的小院没有酒杯,两人翻找了好一会儿,一人捏着一个水碗走回桌边。

      秋白鹭嗤嗤笑着,看越容姬倒了半壶酒进去。

      她小声叫她:“越姐姐。”

      越容姬这一通找得口干舌燥,甚至等不及和秋白鹭碰杯,先沾唇喝了一口。

      她抬头:“怎么?”

      秋白鹭说:“越姐姐,你信不信我?”

      越容姬怔了怔,展颜笑道:“你又犯什么迷糊?当年你陪我杀回九渡堂的时候,我如果不是一万个相信你,怎么会把自己和母亲的命都交在你手里。鹭娘,我这份信任从未变过。”

      秋白鹭望着她,缓缓笑开:“那就好,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越容姬望着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忽然惊觉:“酒里……”

      秋白鹭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她眨了眨眼。

      吱呀一声,薛启河推门走出,静默地望着她。

      秋白鹭接住倒地的越容姬,抬头对薛启河说:“薛伯父,该出发了。”

      *

      前日为去北漠备下的车马,最终用在了此时。

      将昏迷的越容姬和冯瑛侠搬上马车,秋白鹭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将马鞭递给薛启河:“伯父,一路小心。”

      薛启河接过,跃上马车,侧过脸望着她:“我先前说,前辈还没死绝,这种事怎么可以由你一力承当。现在看来,是要食言了。”

      秋白鹭说:“江湖一浪推一浪,伯父已经金盆洗手,本来也不该再牵扯进这些是非中,这是我们小辈的事了。”

      她极潇洒地一笑:“当今天下舍我其谁?除了我又有谁能一力承当?我担当得起。”

      薛启河也为她的豪迈感染,连道两声“好”:“我已老朽,瞻前顾后消磨了志气。你是当代刀宗,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又拍拍她的肩:“我去了。”

      秋白鹭送走了最后的牵绊,在原地站了许久,转身向赌坊走去。

      *

      还没走进赌坊,在门外已经听到室内无数赌徒们悲痛欲绝的喊叫,还有人将无处发泄的狂喜化作尖锐的嘶吼。

      秋白鹭缓缓走进去。

      这里不分日夜地点着千百支蜡烛,烛泪横流,烧尽了赌徒的喜悲。

      不论是输是赢,都有人发了疯似的大力锤砸桌面,砸得自己双手鲜血淋淋。

      秋白鹭站在疯狂的最中心,一双冷眼环顾四周,将每一个人的面孔收入眼底。

      没有。

      没有北漠人,没有见过的魔教弟子,没有厉加,没有徐多意。

      赌坊老板还没联络上魔教吗?

      没用的东西。

      总不会他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大忠臣吧?

      秋白鹭伸手拉过一个端着筹码的侍女:“你们赌坊的老板呢?”

      侍女一惊,摞好的筹码刷啦啦撒了一盘子,她慌张地搂住,仰起脸看着眼前煞气腾腾的美貌女子:“他才出去了,一会就回来,您后面等等?”

      秋白鹭抬手扶住她:“你认识我?”

      侍女低头羞怯道:“您这样的人物,见过一面就记得了。”

      秋白鹭垂目思索片刻,手腕一吐,明镜滑出袖口,电光石火间架在了她的颈间:“是呀,你这样的人物,我也是一见难忘。”

      侍女面色骤变。

      秋白鹭轻笑:“怎么,你们魔教只有易容术拿得出手吗?上回已经被我识破,还要当着我用第二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踏莎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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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无榜周更7~9k(二/三章)。全文六卷,进度第五卷【踏莎行】,已有全文大纲,保证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