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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踏莎行(十一) 她心满意足 ...

  •   秋白鹭特意选了胡杨林做练习场。

      秦岷来到秋白鹭选好的地方,环顾一周,果然拍手道:“这里果然合适。”

      越容姬站在树与树的缝隙之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树,咋舌道:“这怎么算是好地方?”

      她虽然武艺不精,却也曾经下过苦功去练,从来练武都是在一片平整开阔的演武场上,这里处处相悖,怎么会是好地方?

      秋白鹭摇了摇手指:“林中飞燕子,怎么不合适?只可惜茫茫戈壁,附近没有屋舍也没有流水。”

      秦岷惊喜:“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懂了剪春风。剪春风是剑法,也不单是剑法,早先有两代祖先,体内神血没有完全稀释,还能身化燕雀,据传,化形后同样能使用剪春风。”

      秦岷含笑道:“要真正领会剪春风,必须要先把自己当成一只燕子。”

      秋白鹭微笑:“所以九郎看来,我的剪春风有几成了?”

      秦岷谨慎道:“还是要先试试才知道。”

      秋白鹭抽出彩衣剑,回头看向诸葛鱼和越容姬两人。

      诸葛鱼在旁点头,拉住越容姬的手,带她飞身跃上树梢,坐在树杈间,高声提醒:“不要动用内力,否则会干扰你的判断。”

      秋白鹭仰头:“这是自然。”

      越容姬整整裙摆,低头望着地面上的两人,饶有兴致地问:“诸葛,他们要比试起来,谁会赢?”

      诸葛鱼叹了口气:“如果要论输赢,一定是秋白鹭赢,她如果连秦岷都胜不过,怎么能被江湖人尊为刀宗?但……”

      越容姬问:“但什么?”

      诸葛鱼说:“但他们不是要比输赢,而是要比对剪春风的理解。秋白鹭她新学不久,恐怕还不能超越自幼练习,还和这门功夫血脉契合的秦岷。”

      诸葛鱼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平雪剑,眼光果然毒辣。

      秋白鹭与秦岷同时使出剪春风,虽然是同一招起手式,种种处理却迥然不同。

      短短十息之内,两人已经过了六招。

      秋白鹭绕树而飞,倏然折返,剑尖低垂不住震荡,犹如掠水斜飞之燕,迅捷狠辣地刺向秦岷眉心。

      秦岷以同一式春朝渡回赠。

      只是剑招虽然一致,他这一剑却极为轻灵,双剑轻盈如同柳絮,剑尖微颤,化去秋白鹭的层层剑气,足踏太极,绕着几棵树往复回旋,借助地形之便,竟教秋白鹭暂时难以寸进。

      林中叶落纷纷,被剑风扫到的枝叶如同一场雨般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秦岷提醒:“鹭娘,不要动用内力。”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秦岷一提,她就记了起来。

      只是内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强行克制就会自然而然地融入招式间。

      起初她还记得收摄内力,打着打着,心就完全沉浸在剑法之中,渐渐地忘了收住内力的事。

      她从空中落下,应紫薇负在身后,彩衣剑横在胸前,站在原地抬起头,双目神光奕奕:“再来。”

      秦岷却将图南燕居并在一手,摆手道:“休息一下。”

      他怎么会突然叫停?

      秋白鹭这才想起,他伤势还没有痊愈,在此刻提出休息,必定是方才比斗扯动了伤口。

      她懊悔不已,心中暗自埋怨自己的粗疏,递出一只手撑住秦岷,又脱下外衫铺在地面上:“来这里。”

      诸葛鱼想了想,侧过脸和越容姬低声说了几句,忽然跳下来,站在了秋、秦二人面前,蹲下身来:“他的伤还没好么?”

      秋白鹭道:“魔教下手太狠。”

      诸葛鱼目光中不乏探寻的意味:“既然已经伤得很重,何必再去天麓山?”

      秦岷抚摸着膝上双剑:“天下事是我家事,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更何况夫妇一体,我不能安居宫禁,眼睁睁看着鹭娘独身赴险。”

      诸葛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为她多一点,还是为天下多一点?”

      秦岷怔住:“何出此言?”

      他皱了皱眉头,念及他是秋白鹭的朋友,越容姬的情人,还是回答了:“我需要在鹭娘和天下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在这件事上是一致的,怎么还要强行分个高下出来?”

      秋白鹭挑眉。

      秦岷匆匆瞥过秋白鹭,眼神柔软,回过头道:“诸葛兄,你佳人在怀琴瑟和鸣,不好好珍惜这短暂的时光也就罢了,怎么过来挑拨离间?”

      诸葛鱼没得到准确的答案反被秦岷奚落,他并不着恼,只微微叹息:“短暂的时光……”

      目光落在高枝上,明月旁端坐的女子。

      诸葛鱼低头,目光依次从秋白鹭秦岷的脸上掠过:“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天麓山,事先多问几句闲话罢了。你们意下如何?”

      秋白鹭微微吃惊,想了想诸葛鱼一贯的做派,又不是很意外:“这有多么危险你心中有数,你真的想好了?”

      诸葛鱼神采奕奕:“我辈十年苦功练就一身武艺,不用在此处,又要用在何时?”

      秋白鹭和秦岷对视一眼,对诸葛鱼点了点头,秦岷十分欣赏:“诸葛兄,真侠士也。”

      诸葛鱼拱了拱手:“惭愧。秋夫人,我想试试你的剪春风,可以吗?”

      秋白鹭:“已经是朋友,怎么还叫得这么生疏?叫我鹭娘就是。”语毕又向秦岷招手。

      秦岷会意,将手中图南燕居两剑抛入她手中,秋白鹭接剑,手腕一震将剑鞘弹落在地:“来。”

      诸葛鱼的武器是一柄比手掌还宽的无锋重剑。

      密不透风,似缓实急,挟风雷之势,形如玉山倒催。

      秋白鹭还没能完全熟悉的剪春风在他手下竟讨不了好,虽然不至于被他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却也觉得处处受限,一瞬间连变十八招,竟还是没能彻底摆脱重剑的压制。

      她手中双剑高低错落,次第向前,剑势如春夜微风无孔不入,一团耀眼银光涌向诸葛鱼面前。

      诸葛鱼道一声“好”,回剑防守。

      秋白鹭原以为倚仗神兵之利,起码能逼退诸葛鱼,不想诸葛鱼不退反进,顶着秋白鹭的叠影快剑,无锋重剑向前横推,如同一座山一般,在春风面前不动分毫。

      秋白鹭眉心一蹙,不愿僵持原地陷入比拼内力的无聊局面,双剑抓准重剑的薄弱处灵巧地荡开,不忘同时再挥出四十九剑气,封住诸葛鱼追击的路径,人也凌空飞起随双剑后撤,足尖抵住树干方才止住身形。

      诸葛鱼喝彩:“进退有度,这一式妙极!”

      她垂目思索片刻,扬首倚剑而笑:“好剑!”

      她没能占到上风,越发不肯夸赞诸葛鱼的剑术,只夸他的剑好。

      上方树冠中的越容姬最熟悉她的小心思:“贼丫头,只会逞口舌之快!”

      秦岷歇了半晌,恢复了些力气,抱着秋白鹭的彩衣剑,依靠着树干坐着,忽然出声指点:“鹭娘,还是不够轻。春风本是连绵絮,会需细雨剪裁开。重一分,也就笨一分。”

      春夜细雨。

      秋白鹭若有所思,她看向秦岷,忽然眼神一定。

      越容姬待要喊她,却被诸葛鱼阻止。

      诸葛鱼将越容姬从树杈上带了下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她难得进入顿悟状态,不要打扰,免得她真气逆乱,走火入魔。”

      越容姬好奇地打量着:“我倒也听说过顿悟,据说有幸进入顿悟状态的人,会如同鸾神娘娘抚顶授功一样,骤然增长数十年的功力和见识……果真这么神奇吗?”

      诸葛鱼迟疑片刻,失笑:“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这也把顿悟想得太神奇了。顿悟不比天授,就只是顿悟而已,想通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冲破了一个天长日久的桎梏,然后在武学之路上有所寸进,本质上还是多年苦功水滴石穿而已。”

      越容姬点头不语,望着秋白鹭片刻,忽然问:“鹭娘如果在路上多顿悟几次,是不是就能有把握胜过沈江英?”

      诸葛鱼又笑:“这顿悟怎么叫你一说,像下河叉鱼一样?”

      秦岷一直沉默不语,全神关注秋白鹭的状态,此时看到她面上凝重之色尽退,取而代之的一脸欣快,终于放下心来,回头和二人说话:“我只怕鹭娘一天顿悟一次,也未必能够赶得上沈江英。”

      他黯然道:“你们没有见过沈江英。”

      除了圣寿夜宴时沈、宁二人尚算克制的对决,他还见识过沈江英独闯昭狱,劫走盛静君时的剑。

      一剑能开天地,一剑能辟鬼神。

      煌煌赫赫,催天夺日,高悬九天的太阳,竟然也逊色剑光一分。

      秦岷面色苍白,望着秋白鹭,静静道:“除非她能与这些剑共鸣,一次又一次得到天授。”

      越容姬和诸葛鱼被他话语中的情绪感染,双双沉默。

      于是秋白鹭从顿悟中醒来,看到的就是三个静默到有些古怪的人。

      诸葛鱼盘坐在原地,双目低垂,眉心深深皱起,好像周围老树树干上的皲裂,越容姬斜倚在他肩头,身上披着条洒金的绣毯,却没有睡觉,反而睁眼望天。

      秦岷奔到她身边,半蹲下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贴在颊边:“醒了,感觉怎么样?”

      秋白鹭闭目想了想:“我不知道,只是有了一点灵感……说不清,要试一试。”

      她站起身,连带拉起秦岷,匆匆瞥过诸葛鱼,目光最终还是落在秦岷身上:“我需要有个人陪我练剑,你可以吗?”

      秦岷当然点头:“来。”

      秋白鹭反而微微迟疑:“你……”

      秦岷笑开:“已经恢复了,没有逞强。”

      他既然同意,秋白鹭再无二话。

      脑内沸腾的灵感折磨着她,令她心如擂鼓,她半垂眼帘,慨然拔出手中双剑。

      庚辰十二剑,应紫薇,沐天恩。

      秦岷扣住她的手腕,秋白鹭抬头,秦岷对她笑了笑,用图南燕居换出她手中双剑,轻声道:“用这个。”

      秋白鹭漾开一点微笑,退开两步,摆出起手式,向秦岷点头。

      秦岷出剑。

      秋白鹭的目光不看剑光,反而追随着秦岷的双肩。剑为臂之余,肩为臂之始,剪春风这样缠绵多变的剑法,只看剑光反而容易被迷惑,以至于方寸大乱。

      秦岷的剑尖将到她面前时,秋白鹭终于动了。

      腰如拂柳,臂似春波。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两柄铁器,她探出手去,却似浑不受力般,在秦岷的剑身上微微一沾,旋即轻飘飘地荡开了。

      剪春风中第三式,游丝春榭。

      轻,软,闲,缠,这与她先前迅捷的剑法简直不像是同一人使出来的。

      旁观的诸葛鱼眼睛一亮:“竟能如此!”

      衔泥巢上,春朝渡。雏儿晓啼,一日闲。

      两人你来我往数招,四柄剑融入了林中的风,剑啸俱夹在风声中。

      秦岷和秋白鹭双双出剑,应紫薇和图南撞在一起,秋白鹭揉身而上,撞进秦岷怀中。

      手肘架住秦岷的动作,燕居轻而易举地挑开了沐天恩。

      两人双目相对,秦岷低笑:“果然叫你悟到了精要!”

      秋白鹭吹开秦岷散在她面上的发丝,眉目间流淌着放肆的笑意,摇头:“还不够,再来。”

      秦岷把住秋白鹭的手臂,旋身从掣肘中逃脱。

      秋白鹭却不容他走脱,燕居一抖,斜插向他的落脚处。图南的剑柄按在他肩头,将不得不退回的秦岷带回原地。

      秦岷叹了口气,原地翻身越过秋白鹭肩头,秋白鹭步步紧逼,拉住他手臂,竟与他一同翻了过去。

      半空中双目相对,秋白鹭盈盈一笑,忽然剑柄捣向他的手腕,逼迫彩衣剑脱手,秦岷猝不及防失了剑,不甘落后,纠缠住她要夺走图南。

      你进我进,你退我退,形影相随。

      一双人在林中穿梭来去,远远望去,竟真如春日里两只燕子在林间嬉戏。

      越容姬看得目眩神迷。

      诸葛鱼也低叹:“燕神后裔血脉传承的剑法果然不凡!”

      短短一句话间,林中的一双燕子又你争我抢连过数招。

      秋白鹭要拿秦岷手腕,秦岷索性将腕子递出去,任由秋白鹭拉住,自己欺身而上,另一手反去夺秋白鹭腰间图南。

      秋白鹭的剑尖已经逼近他面门,他却不闪不避,屈身直取图南。

      秋白鹭终究没能刺下去,叱道:“无赖!”

      秦岷的手已经握住了图南剑柄,回头来潇洒一笑:“美男计也是计,只看你愿不愿意吃……你舍不得,对不对?”

      秋白鹭眼风如刀,骂一声“无耻”再度出剑,犹如万千柳丝包裹住秦岷的去路,当他眼花缭乱之时从背后贴近,空着的手挽住他的手,内劲一吐,轻巧地夺走了他的应紫薇。

      秦岷回身:“还说我?你怎么也耍赖?”

      秋白鹭才不理会,一击得手立刻远遁,秦岷连忙追上,却见秋白鹭原地恍惚一瞬,忽然将手中的应紫薇掷入树干!

      他微微皱起眉。

      秋白鹭转回身,眉眼间郁气尽消,满是恍然。

      秦岷似有所悟。

      秋白鹭手中只剩下了一柄燕居。秦岷的手中只剩下了一柄图南。

      流光一闪而逝,秋白鹭手中长剑刺向秦岷。

      燕居擦着图南的剑身划过,一串火花飞溅,秦岷剑身一压,绕着燕居旋身。

      秋白鹭折腰仰身,从双剑之下穿过,燕居绕过一个大圈,极尽缠绵地绕在图南旁。

      秦岷很熟悉,这一式叫做燕呢喃。

      可他更知道,这一式原本该由一人持双剑使出——

      秦岷垂目看向她。

      残月沉落瀚海之下,金乌跃起东山之巅。

      稀薄的晨光穿透稀薄的春林,稀稀落落地洒在秋白鹭的莹润的面颊上。

      她心满意足地一笑,缓缓闭上双眼。

      天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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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无榜周更7~9k(二/三章)。全文六卷,进度第五卷【踏莎行】,已有全文大纲,保证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