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我贤内助》九枝乌

101、临江仙（二十四） “月落桐疏

　　水道之中，玄渊之底，秋白鹭仰着头，静静地望向头顶那一片摇曳的波光。

　　她一边调整自身的状态，一边留神倾听，不知是水面阻隔，还是上面的人真的一动不动，她没有听到一步走动，一声言语。

　　可再拖下去也对她不利，秋白鹭下定决心，如同飞鱼一般冲天而起，突破了水面高高跃至半空中。

　　破水声如同惊雷，打破了玄渊内死一般的寂静。

　　岸上传来了一声惊叫。

　　是小易的声音！

　　短暂的悬停间，秋白鹭打量洞内的情景。

　　只见这是一间十丈见方的圆形石室，石室最中心是一方碧绿的水潭。水潭边砌了一圈粗砺的石头墩，除此以外的地方都铺了金红二色的华美绒毯。

　　左边是精致的石桌木椅，还有一张铺着锦被的卧榻，榻边摆着炭盆。右边是木条扎成的牢笼，不过半人高，这几个小孩子在里面都需要躬着身活动，小萝埋着脸躺在最深处，花娘和小易则扒着栏杆坐在最前面，恨恨地注视着对面的大神官。

　　那个人也只能是大神官了。

　　虽然秋白鹭从没有想到过是他。

　　躺在卧榻上的人一身青衣，头戴道冠，一眼望去文质彬彬，居然是传言中早已死去的胡小公子。

　　秋白鹭落在水潭边的石墩上，抽出腰间明镜匕首指向胡小公子：“是我小看了你，原来你就是大神官。”

　　胡小公子从卧榻上翻身跃起落在地上，从枕边抽出了一根嵌着翠绿宝石的长杖，重重拄在地面上，喃喃念了几句，杖头突然绽开一点绿光。

　　咒术诡谲莫测，秋白鹭不敢轻敌，忙飞身而起，翻跃水潭，落在对面的石墩上。

　　胡小公子挥舞长杖，却触不到秋白鹭，杖顶的绿光闪烁片刻，重新暗了下去，两人隔水相望，各自忌惮地后退一步。

　　秋白鹭的背后，响起小易不可置信的声音：“娘？！是娘吗？”

　　秋白鹭短暂地回头，匆匆打量一眼，只见小易和荀花娘虽然手上有擦伤的痕迹，衣衫褴褛甚是可怜，却没受什么肌骨重创，心中已感万幸。

　　她低声喝道：“让开！”

　　挥手放出一道剑气，劈向牢笼的栏杆，只听喀拉一声，木棍折裂，这用于囚困幼童的牢笼便碎了，小易和花娘手忙脚乱地回去替小萝遮挡溅射的木屑灰尘。

　　秋白鹭见状心头一紧：小萝怎么了？

　　这时胡小公子也跨越水潭冲了上来：“为什么屡屡坏我好事？”

　　秋白鹭来不及再看他们，回转身来，匕首半藏袖中蓄势待发，向前一踏，右手形如鸟喙去夺他兵刃。

　　两人在水潭边过了几招，秋白鹭察觉他功夫平常，脚步虚浮，尚且比不上李大善人，非但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若他当真无能，李大善人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小易和花娘已经搀着小萝逃离了战场中心，三人躲在一块石壁后，小易探出头来提醒：“娘，小心他的邪法！师姐就是被他的一道光罩压断了腿！”

　　小萝？

　　秋白鹭忧心如焚，就要抢上前刺出匕首，可眼见胡小公子再一次喃喃几句，手往自己胸口一拍，他身上就罩上了一层红光。

　　胡小公子拍完这一道红光，整个人再不畏缩，毫不顾忌秋白鹭手中利刃，挥舞着长杖再一次向前。

　　秋白鹭不知这又是什么法术，连连后退，边退边踢起地面上的地毯，金红的波浪暂时阻挡了胡小公子的步伐。

　　石子圆润，被秋白鹭踢起裹挟着劲风射向胡小公子，他却不闪不避，顶着一道道劲风攻向秋白鹭。那石子落在他身前红光上，带起一阵声啸的力道仿佛骤然消去，没有对他造成丝毫损伤，直直坠了下去。

　　果然。

　　秋白鹭紧皱眉头，绕着水潭左右腾挪，只防不攻，小心地将他引离三个孩子所在的方向。

　　两人就这样消磨了盏茶功夫，秋白鹭观察到胡小公子动作渐渐迟缓，心中暗喜。

　　她在水下潜游太久，已经不是全盛状态，又顾忌他术法诡异，不愿与他正面交锋，原本就存了拖到他力气耗尽的心思。

　　眼见他渐渐不支，秋白鹭反而加快了动作，以快打快，逼着胡小公子跟上她的节奏，不停消耗力气。

　　谁知胡小公子气喘吁吁，竟忽然停下动作向后一跳，单手捏诀默念几句。

　　秋白鹭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不愿他再次施咒，连忙抢上前来，袖中匕首如同毒龙出海般刺向胡小公子面门，右手更是封锁住他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几乎要将他毙于掌下。

　　胡小公子眼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塌下腰去跌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如野驴般翻离了秋白鹭掌风笼罩之处。

　　小易大喜，观战的花娘也忍不住探出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喊道：“快追！”

　　胡小公子啐出一口血沫，骂道：“小杂种们，闭上你的狗嘴！”

　　岂需小儿提醒？秋白鹭早已经赶了上去。

　　胡小公子用长杖抵住匕首明镜，僵持片刻，长杖上现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胡小公子心疼极了，挺身跃起，两人又缠斗起来。

　　秋白鹭越战越是心惊，方才明明觉得胡小公子已经要耗尽体力任她宰割，谁知道现在竟像是完全恢复了一般，动作间再没有一丝迟滞的痕迹！

　　一定是方才他念的那一句咒！

　　秋白鹭心头一沉。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存什么拖延的想法，如果胡小公子一直能这么恢复，会被消耗尽的岂不就是她？

　　唯有全力一搏。

　　也好，这样拖延的战术，她早也不耐烦了！

　　秋白鹭眼神一凝，面容肃然，真气流转全身，外放的气劲鼓起衣衫，猎猎作响，鬓边发丝如烟，笼在如苍松翠柏般的眼眉。

　　她抖抖手腕，明镜刺出，人也随着明镜弹了出去——寒枝惊飞！

　　月夜寒潭，冷枝孤雁。一声异响，惊雁如离弦之箭射向寒潭，利爪既轻且重地抓破了寒潭。

　　胡小公子惨呼一声，捂住自己面上的伤口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到三个孩子藏身的石壁前。

　　秋白鹭眼神一变，涉江采荇眨眼睛跨越十余丈距离，硬是拦截在胡小公子和石壁之间，手臂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袖中匕首顺着他的肩头滑下，贴向颈前。

　　当此关头，胡小公子眼睛眨得飞快，一手捂住脖子，一边口中默念。

　　秋白鹭的匕首穿透了他血淋淋的手，却被一道红光死死挡住，不能切入咽喉。

　　她恼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胡小公子痛得咬紧牙关，却笑道：“神宫流传出来的水火秘术，岂是你们能知晓的？可惜我失了青鸾羽，否则我必要你立时死在这里！”

　　……青鸾羽？

　　秋白鹭抽身疾退，站定在石壁前，从怀中掏出一支羽毛来。轻轻吹一口气，羽毛微微颤动，真气催发，青红两色流动的光彩映在了胡小公子眼底。

　　胡小公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忽而恍然大悟：“伏津分坛是你！”

　　秋白鹭得意地微微笑，她说：“你们的水火神术，我也略读过几页，许多无用的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个十分有意思，我记忆深刻。”

　　秋白鹭持着青鸾羽，对着它轻声念诵道：“月落桐疏，寒鸦栖尽。朔风送远，肃绝灵氛。绝灵。”

　　一阵无形的风吹过了石室，没有惊起水潭上半分波澜，又穿过厚重的石壁，彻底消失在了此间。

　　可已经有些说不出的东西被永久改变了。

　　胡小公子杖头的绿宝石失了光彩，彻底黯淡下来，如同一片朽败的秋叶。

　　他试图念诵一句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双目赤红的抬起眼：“这等高深咒术，你怎么可能一次成功？”

　　秋白鹭笑了。

　　这里已经成了绝灵之地，胡小公子的咒术没了天地灵机的牵引，再也借不到鸾神残留的神力。

　　而秋白鹭虽然内力只剩下不到一半，可那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此刻正如一汪清泉荡漾在丹田内，悄悄地滋润着她的身体，缓缓消去她一身疲惫。

　　小易和花娘屏息凝神看着战局，眼见秋白鹭终于占据上风，喜得眉飞色舞，险些叫出声来，忙互相捂住了嘴。

　　秋白鹭抬起手，明镜刃上寒光在袖间若隐若现，她大笑道：“胡小公子，再来！”

　　胡小公子脸上如同打翻了五色盘，懊悔、恐惧、嫉妒和贪婪次第浮现，他举着长杖踏出半步，又忽然顿住，不等他犹豫出一个结果，忽见秋白鹭已经有了动作。

　　秋白鹭足尖点地，飞身而起，袍袖翩翩有若神人，右手成爪形如鸟喙——那飞鸟已经盯紧了他的眼睛！

　　他还看见，青红两色的光晕流转不定，那一枚小巧的羽毛就别在她的领口。

　　他却转身逃离。

　　还没等他跃入潭中，已经被秋白鹭擒住了后背，按在潭边石墩上，他回头想求饶，又想放一句狠话，可这都没有来得及。

　　他才张开口，明镜已经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痛。

　　撕裂般的痛。

　　他低头，望见胸前的青衣上缓缓洇开一点红痕。

　　秋白鹭拔出了明镜，恐他还有什么诡异手段，又在他脖颈上抹了一刀。

　　胡小公子倒在地上。

　　尘埃落定。

　　秋白鹭扶住石墩，弓着身子微微喘息，小易从石壁后蹦了出来，发足狂奔：“娘！娘！”

　　秋白鹭转身，将他搂在怀中，只觉他消瘦了许多，眼睛一酸，险些淌下泪来。

　　小易从她怀里挣出来，拉着她的手急道：“娘，大师姐腿断了，还发了热，你快去看看她！”

　　秋白鹭奔到石壁后，果然见花娘正试图扶起小萝。

　　她连忙上前，将小萝揽在怀中，只见小萝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明明睁着眼睛，却好半天才将视线定在秋白鹭的脸上：“……师傅……我是做梦了吗？”

　　秋白鹭抿着唇摸过小萝的腿骨，摸到中段，小萝痛苦地抽动了一下。

　　秋白鹭的泪落在小萝的脸上。

　　花娘握着小萝的手，哇地哭出来：“师傅！”

　　四人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