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之子》爆炸不回头

3、莱昂 克里曼女士

　　克里曼女士最近很忧郁，因为她无法阻止女儿投军。

　　自乱星纪年408正式宣布拉响“联邦三级警报”以来，每一户税收单位都有义务为联邦贡献一名军人。无论贵贱，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克里曼家的大儿子莱昂已经在两年前为联邦献出了生命，至少三十年内，这个家庭的生活不会再被这条明例影响。

　　但耐不住妮基塔自主且自愿的加入军队。无论是父亲的怒骂和母亲的幽怨，都没能让这个女孩回心转意。

　　妮基塔从小接受着联邦标准教育，从小学历史课本上就读到了乌尔达的历史，以及人类与乌尔达的作战史。

　　人类会节节败退，终有一天，当人类被迫退回银河系，甚至是人类起源之地——蓝星，想必那时，等待人类只有灭绝。这个延续了近五千年的文明，在乌尔达面前将毫无价值，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被毁灭大约只是早晚的事。

　　每一个联邦人都知道这个结局，但那样的未来还太过遥远，没有实感。因此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还是会立足当下，尽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本来妮基塔也是这么打算的，她本想以后成为一名能源学家，专门研究恒星质能源的应用。

　　但命运总会在一些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改变方向。莱昂留下的那个小铁盒里，除了名牌，还有他生前使用的光脑。收到铁盒的前几个月，克里曼家谁都没有去碰那个光脑。有一天妮基塔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莱昂留下过什么相片或者视频。

　　军人家属在有死者授权时，可以无需密码直接解锁光脑。

　　妮基塔没有找到照片，却意外发现了大哥莱昂的日记。军队生活很繁忙，说是日记，不如说是间隙中记录下的一些想法。

　　莱昂在日记里写到了他枯燥军队生活，写到了体能训练中的日常，还有各种可爱的碎碎念。

　　“今天训练可真他妈重，弗雷完全没把我们当人。”

　　“三区的食堂是最好的，不止有最美味的斯斯里猪排，还有最最美味的黄油啤酒——虽然是无酒精版”

　　“今天的任务很危险，不过看出来我们小队磨合得更好了。就是克莱因和西纳总是斗嘴，有点聒噪，希望下次别让我们三个一组了。”

　　“一区来了位研究员，而我们却要被迫去上课。上课！我本以为当兵唯一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每日大量阅读，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我宁愿回去陪妮基塔挑选她的小裙子！”

　　不知不觉中，妮基塔觉得眼神有点湿润。大哥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小，她甚至不曾认真了解过他。眼前的字迹，好像真的让她接触到了莱昂一部分内心，在那离去的十年间，她错过的哥哥，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妮基塔继续往下读去，后来的内容逐渐沉重了起来。

　　“西纳殉职了。他是个优秀的战士。今天我们队一起喝了酒。”

　　“莱恩最后没能避开冲击波。我不喜欢他，但是我还是觉得很悲伤。”

　　“沙里曼让我快走，我走了，他死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牺牲还有多少。”

　　“飞鹰队全军覆没了。黑鲨队又还能存在到什么时候呢？现在的队员已经少了一半。最近我总有一种无力感，为自己，也为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死神今天带走了克莱因。放屁的死神，是该死的乌尔达。人类明明那么弱小，为什么一定要与它们战斗？该死的军部，该死的联邦，也许他们只是时不时送点人类到它们手上，以安抚它们的怒火吧？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昨天喝了酒。也许我不该那么想。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却无法再面对战友的死亡。我无法再承受了。”

　　“李告诉我，这只是生者对亡者的愧疚，幸存者综合征。经过治疗就会好转，是战争创伤的一种。也许是吧，说实话，我不在乎。”

　　妮基塔无法想象莱昂那时的心情，但仅仅只是看着这些简短的文字，就让她想象出莱昂一个人痛苦的坐在床前，长久的发呆，悲伤到麻木，战争给莱昂加诸的最大伤害来自于他的战友。

　　妮基塔的心也紧紧揪在一起，她没能在大哥最脆弱的时候帮上任何一点忙，如果不是今天心血来潮打开了光脑，她甚至永远不会知道他经历的痛苦。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莱昂没有记录他的想法了。约半年后，他似乎终于调整好了心态，继续写了下去。

　　“五个世纪的奋战，我们还是无法与乌尔达在正面战场进行接触。这些怪物，他们的强大似乎超越了人类的认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物种出现在宇宙上，他们似乎能够肆无忌惮的在宇宙做任何事。”

　　“相比之下的人类，每一次进步都走的艰难无比，人类只是靠自己的大脑，利用一切宇宙规则，创造出了不断进化的科技。如果说是神明给予了乌尔达们无可战胜的强大身躯，那么人类完全是凭借一己之力，从原始星球上的猿人，一步步走向了太空，甚至成为了太空生态中最活跃的参与者。”

　　“我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为了人类多残喘几个世纪吗？他们破坏人类领地的速度甚至远远大于人类撤退的速度。军团现在能做的只是牵制，保证尽可能多的生灵从巨兽愤怒的吐息中存活下来，这也许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不，也不止，人类能无比的善于利用大脑，也许人类会在尽可能长久的生存中，迸发出对抗乌尔达的灵感，制造出能够与其分庭抗礼的武器，而保存这一丝希望，也许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莱昂最终说服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锚点，使他不会在战争的废墟中迷失。妮基塔内心泛起一阵涩意，此刻她似乎了解了大哥那次回家时为什么满身疲惫。

　　使他感到疲惫的不是高强度训练，不是危机四伏的任务，而是太过于渺茫的希望，以至于人们看向未来时，常常会错过那微弱的希望之光。

　　人类究竟能存活多久？妮基塔以前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教育系统中虽然指出了人类的困境，但为了让人类继续充满希望的活着。并没有大肆宣扬乌尔达恐怖的破坏速度，因此妮基塔一直觉得，那样恐怖的结局，会在很久很久之后，甚至是她的孩子的孩子死亡后的很久很久。

　　也许这是联邦有意捂住普通人的双眼，不让他们直视深渊。但莱昂的日记给妮基塔麻木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口子，妮基塔只是透过莱昂的过去，轻轻一瞥，就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黑暗。

　　“李邀请我参加他的新项目，非常危险，但据说很有希望。好像是头回听到这么有自信的计划，看看再说吧。”

　　“今天和李见面了，这个项目简直太疯狂了。人类已经绝望到这个地步了吗？”

　　“莱斯利决定退伍了。他决定放弃了。不得不说，这让我有点欣慰。他应该会在锋鱼陆星上买一块地，每天在呼伦坡海里钓鱼，应该能活很多年吧？”

　　“黑鲨小队很久没来新人了，他们在等什么？”

　　“我决定加入李的项目。我是为数不多身体状况符合条件的军人，我想，我有义务参与这个项目。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

　　看到这里，一种压抑的情绪在妮基塔心底蔓延开来。正是这个项目让莱昂丢掉了性命，大哥那次回家，原来只是为了道别。

　　那个眼神，莱昂的那个眼神。那并不是为人类高尚延续而堵上性命的眼神，那并不是一个大英雄，没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腔热血。而是接受命运，遵循身为军人无法拒绝的义务，遵守着的军人天职律条，完全接受的眼神。

　　兄弟一个个离去已经在莱昂内心留下了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在日记里写到，克莱因走后，他在没能睡过一个好觉。当然，家人能带给他不少的温暖与支持，但是人类的担子，连同死去队友的那一份，沉沉的压在他的肩上。

　　不能喊累，也不能喊痛。那个眼神里有着对家人的不舍，有对自己的麻木，对战友愧疚，也许还有解脱。妮基塔没办法完全读懂那个眼神，她没办法。

　　“没想到新项目中最重要的训练是冥想。虽然我已经做出决定，但还是觉得这个项目太过疯狂了。”

　　“瓦罗斯冥想法对控制意识和调整情绪真的很有帮助，应该早些开始这项训练的。”

　　“今天看到了beta项目中的失败品。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糟糕，排异反应严重。太痛苦了。这些痛苦甚至能让我暂时忘却一切战争带来的悲伤。”

　　“痛，难受极了”

　　“我的负责员告诉我，我是最稳定的一位。但我还是很痛，也许只是更能忍受了。”

　　“意识有些脱节，今天有那么几分钟有点恍惚。疼痛似乎缓解了不少，起作用了吗？”

　　“思维好像飘荡在脑海里，而脑海里充满着迷雾。”

　　“李说这是最后一次找我喝酒，他说他对不起我。但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这么做。是吗？我也是。总得有人要做第一个。”

　　“大家都很满意。我也很满意，我好像很满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会有一日再不醒来吗？”

　　“我希望我永远是人。实在不行的话，我希望人类能够活得更长一点。”

　　“我是莱昂·克里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