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绛雪》临月客栈

1、狩猎

　　??引子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行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篷山远，
　　??更隔篷山一万重。
　　?? ——《无题》.李商隐

　　??清晨，我终于睁开迷朦的双眼，望着窗外满天飞扬的雪，对一旁的于晴问道：

　　??“你见过红色的雪吗？”

　　??“我见过……”

　　??未等于晴开口，我马上又喃喃地接上道：

　　??“我是见过的，那红红的雪，自天边飘落，掩盖天地。是血、是爱、是无穷无尽的爱……”

　　??一滴泪，就这样直直地落下，它似乎穿过时空，一直如梭般的飞往唐朝，那个离我十分遥远的朝代。

　　??在那个纷纷扬扬的银白雪地中，伫立着一个红衣女子——若兮。

　　??
　　?? 武则天高坐于车荤之中，洋洋得意地望着伺候于一旁的来俊臣，不住的赞赏：

　　??“不错，不错，来卿果然能干！这寒冬狩猎，兔肥鹿美，真真别有一番韵味！朕久未有此等愉快的感受了，这全是爱卿的功劳！回去之后，朕定当重重奖赏！”

　　??这来俊臣，本是好大喜功之人，整天围着武则天，也不外乎就是做些阿谀奉承的绝活，此刻听得武则天对自己如此之高的赞赏，那种窃喜自然溢于言表。他那双奸佞小眼有意无意地横扫四周跟随的文武官员与随从侍卫，似乎在向大家透露一个信息：

　　??“怎样？！哼哼！本人现是则天大帝的宠臣，以后，老子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你们这班人若不好好的奉承老子，早晚有你们受的！”

　　??但很快，他的眼光便对上了一双充满反感的目光。

　　??“狄——仁——杰！”

　　??来俊臣的心里一阵抽搐。想想自己，以编造罪名、制造冤案起家，也是恰如其分的一个大大奸吏。但可恨这个满怀学识又刚正不阿的狄仁杰——狄大丞相，平日里处处与自己为敌，而自己又苦无方法好陷害于他，每每想起便觉是心头的一块阻道大石，恨不能先除之而后快。

　　??不错，围场狩猎是他来俊臣为武则天想出来的一个主意。记得起初，则天皇帝听到这主意时，也是犹豫不决，奈何后来听得来俊臣的一句话语，唤起心里骄横跋扈的嗜杀之心，才欣然决意出行围猎。

　　??当时的来俊臣立于金殿之上，对着文武百官朗声说道：

　　??“我大周则天皇帝乃万物之尊，何等气魄！岂容得世间生灵避冬而不来朝奉之礼？今我皇心绪不适，自当有万物以身慰藉，怎耐这班贱物竟躲于深山之中，故意不为殿下分忧，实则可恶！臣以为，我皇殿下理应带兵围猎，大肆猎捕，以警后尤！”

　　??此言一出，百官内心便是一片哗然。

　　??众所周知，时已寒冬腊月，林中动物皆已入洞避冬，再不然就是利用这大雪封山无人类入内的大好时机，休养生息，繁衍后代。历朝历代，纵有嗜爱围猎的皇族贵人，也懂得万物平衡的道理，留物种一段繁衍的时间而决不在寒冬时分入山狩猎的。岂料这奸佞小人来俊臣为了阿谀武则天，竟提出这有违常理的“狩猎”建议，还用了“普天之下，武曌为尊，世间万物是势必俯臣，否则便是叛逆”的偏激理由，真是太可恶了。

　　??群臣之中，最为气愤的，便是正气丞相——狄仁杰了。他当场便朗声反驳道：

　　??“我皇明察，我朝历法，古训为尊，历代祖先，虽未明律，但却约定俗成，凡是寒冬之际，决不入山狩猎，以留动物生息修正之机，以待来年能更加物丰地肥。而来打人却在此时作出我皇众围猎，以解烦闷之议，臣以为，实在有悖常理，望我皇三思而后行。”

　　??谁知，威坐于龙椅之上的武则天，问其一番“祖宗常理”、“圣人古训”的言论之后，却触动了脑海中那段已如尘烟的记忆，对她而言，那真是一番如炼狱般的经历。

　　??太宗驾崩，她受戒落发，中宗爱慕，宠幸于庵寺之中后更有意封其为昭仪，谁知即受到当时朝中那帮顾命老臣的拼命阻止，他们死死抓牢的理由便是：“武氏乃先皇旧宠，再封为妃，有违‘常理’。”

　　??想到这里，武则天又再次燃起了心中旺盛的报复之火，她厌恶这些所谓的古训，她更痛恨这些常理。她于内心，狠狠的告诫自己：

　　??“武曌啊武曌，你已贵为天子，万人之上，难道还要受这些所谓常理所困不成？！哼哼，想我武曌，是何等的利害角色，就偏要做一次于理不同，尔等又能耐我何？”

　　??武则天于龙座之上，厉声说：

　　??“朕意已决，尔等无须再辨。来卿说得有道理，普天之下，试问有何物不属于寡人？这些身临之中的卑贱走兽，能在朕烦闷之时，供朕捕猎，那也是其所造化修为，又何来违背古训呢？难不成朕一声旨意，还不如这些华而无实的古训么？”

　　??武曌威严而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无不深深低下自己的头，唯恐被皇帝抓住把柄，丢了性命。

　　??过了一会之后，武则天冷冷地说道：

　　??“内侍传旨，三日之后，围猎华山，由来俊臣打点一切，群臣相随，不得有误！”

　　??“报……我皇万岁！东边林子，发现一只红狐！”

　　??马前卒的探报之声，惊断了来俊臣的回忆。一闻此言，他便转头迎向武曌：

　　??“我皇殿下，传闻红狐乃是世间奇兽，难得一现，其皮毛色泽艳丽，是茅草之中的珍品，价值连城，其心肝是一味难求得药引，世间众人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的。臣以为，普天之下，也就殿下一人所能拥有，臣恳请殿下亲自拉弓，猎下此狐，取其皮毛，挖其心肝，以供殿下之用，平添殿下雍容华贵之态！”

　　??在来俊臣的搀扶之下，武则天轻步涉临东边的密林，于千千层绿叶之间一瞥，果然见到了漫天雪地中，伫立着一只纤巧健秀的红狐。火红色的皮毛丰泽亮丽，灵气漫溢的双眼，正警觉地回扫着四周，美丽的身姿，衬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显得那般的迷人与惹眼，如天界灵兽降临人间般的华贵与神秘。

　　??“来人，备上弓箭！”

　　??武则天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红狐，轻声下令道。此时于她眼中，渗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占有欲。

　　??箭已在弦，弓被拉得如此之圆满，一箭飞出，带着势在必得的快意弹射而去。速度之快，力度之狠已无法想象，随着箭翎留下的那道白色弧影，狄仁杰的心头却油然生起一阵强烈的怜悯。

　　??那是一个善良之人对生灵的怜惜，那是与佛陀珍爱生命般相同的慈悲之心。

　　??他突然很为那只红狐担忧，他透过密密的树林远远望着毫不知情的红狐，心中一阵颤抖：

　　??“狐儿啊狐儿，同是万丈尘寰中的一条生命，狄某人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即将遭罪，却措手无策，为什么啊为什么？我狄仁杰空有满腹经纶，一胸正气，空负万民信任，却无奈的看着身边挚友同僚一个个遭受来俊臣的魔爪，欲救而不能。没想到今日才知我竟然懦弱无用到连只小小狐狸也救不了啊！”

　　??想到这里，狄仁杰望着离弦而去的飞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罪过啊……”

　　??谁知，这声低沉的叹息，却如利刺般刺进了来俊臣的耳里。

　　??来俊臣甚是得意地想：

　　??“狄仁杰呀狄仁杰，原来你真的是如此的善良啊！一只小小的狐狸，也能让你流露出如此之大的怜爱叹息。看来，我来某人此次的围猎之举，当真不错呵！既然在朝廷之上除不了你，我也要在平日里让每一件鸡皮小事都狠狠次同你心，好好的折磨你一番！”

　　??想到这里，他的双眼一溜，转向得意洋洋的武则天道：

　　??“我皇万岁，我皇英武！殿下射出之箭，在臣眼里，如神箭般之利索，那小小狐儿，岂敢不死！”

　　??一番奉承，武曌心里竟也是美滋滋的。

　　??“万岁，臣倒有个主意……”

　　??来俊臣见缝插针道：

　　??“不如，就让狄丞相去把猎物收回吧，天寒地冻，总不能让殿下踏雪前往吧！”

　　??好毒的来俊臣啊，明知狄仁杰于心不忍，却还偏偏要让他去面对这一切，这攻心之计也甚是绝妙！

　　??提到狄仁杰，武则天的眼里掠过一丝微荡的秋波，但仅是一瞬，不易于人觉察。

　　??“那么，狄爱卿就有劳你了。”

　　??武则天把脸侧向狄仁杰，缓缓地说着。

　　??狄仁杰含糊的回应了一声便拔腿而去，临走之时，他狠狠地瞪了来俊臣一眼。显然，来俊臣的用意，他已经全部洞悉了，但作为一个臣子，他却又不敢公然顶撞皇帝，更何况他一直也察觉到武曌对自己那甚是微妙的态度。

　　??狄仁杰拨开挂满白雪的树枝，向红狐中箭的方向走去。

　　??由于震动，枝头的白雪扑哧扑哧的落下来。那番场景，似是眼泪，但又不知道眼泪究竟是为谁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