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钓一个不行吗？[无限]》九都月

65、春风十二楼（二十五） 他是呵护蔷

　　“生了，生了！”

　　“产妇大出血，快快，拿干净的布来，还有剪刀和热水……”

　　一间古旧的庭院中，殷辞的视线前是慌乱忙碌的人群，“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来，抓住了一个圆润妇人的胳膊，“生了什么？是小子还是姑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急促而焦躁，仿佛即将得到的答案能决定他的命运一般。

　　妇人停下脚步，慌不择口道，“产妇大出血，这命怕是保不住了，顾老板这你可不能怪我们啊，我们问你了，是你说的保小不保大……不怪我们，不怪我们……”

　　仿佛是因为这话想起了里头女人死前怒目圆睁的画面，接生妇人浑身打了个哆嗦。

　　殷辞感觉到自己胸口腾地升起了一阵怒火，“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问你生下的是男是女！”

　　“是，是个小姐……”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溃散，殷辞倒退一步后跌坐在了木凳上。

　　“小姐？小姐？”他听见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全是不可置信和崩溃绝望，“怎么会是个小姐？！怎么会是个小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这时里头又传来声音。

　　“产妇……产妇的血没止住，已经去了，顾老板，你节哀。”

　　新出生的婴儿啼哭响亮清脆，男男女女的帮工们忙着处理惨剧，步伐和语速都又急又快，中年男人的崩溃低吼声则全是不甘……

　　满室乱象，没有一个人在为刚刚逝去的生命而哀恸。

　　……

　　画面一转，殷辞发现自己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裹住的小小婴儿，雪肤黑发，完全可以用粉雕玉琢来形容。

　　“顾老爷，您也别难过，虽然不是个带把的，但您看小小姐这长得多漂亮啊，老婆子我还没见过一出生就长这么齐整的婴儿，真是奇了。”

　　的确奇事。

　　殷辞虽然也没见过刚刚出生的婴儿，但他读过书，知道大部分才出生的小孩面容都是皱巴巴的，头顶的胎发也是稀稀疏疏，哪里可能像他怀中的这孩子一样。

　　“一个丫头片子，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殷辞看到自己抬起了手，像是想要抚摸婴儿柔嫩的面庞，但那手落下的时候，却是落在了稚儿脆弱的脖子上。

　　他听到旁边一直恭维的妇人惊呼一声，随后颤抖着声音劝道，“哎，哎呀，顾老爷，女娃子也是有用的，长这么漂亮的女娃子长大之后那可了不得，要是给您带回来一个有钱有势的好女婿，您后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不是？”

　　镇上的人都知道，白手起家的顾老板坐拥万贯家财，却是有个难以启齿的毛病，天生精弱。他和成婚多年的妻子两个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药，求了多少的医，总算是在年过半百的时候怀上了。

　　结果没等来心心念念的儿子，老妻也难产去世，这样大的打击怕是把人都给弄疯了。

　　顾老板确实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但是妇人劝告的这句话却如一颗小小的石子，在他死水一般的心里激起了大片的涟漪。

　　他的手慢慢挪开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牙齿中挤出来，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魔悄悄苏醒了一般，“她可要好好长大，然后给我带回来一个好‘女婿’才成，不……一个不够，要两个，三个……”

　　妇人感觉到身上升起了比方才更甚的一股冷意。

　　……

　　殷辞这会儿已经清楚了，他这是通过黑无常木雕进了老板的回忆。

　　就是那个在夜晚拍卖会中神出鬼没的顾老板，也是小姐的父亲。

　　这是一个获得信息的好机会，要记得这次副本完美通关的任务可是解开楼中的秘密，老板这个特殊的身份肯定能给他不少有用的信息。

　　殷辞决定暂时摒弃自己的存在，将自己完全带入到“老板”这个角色中。

　　……

　　“我有一个美貌绝伦，容色倾城的女儿。”

　　“她拥有能让这世间所有人都为之迷恋的一张脸，没有人不会为此倾倒。”

　　“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她如天上明月，人间名花，所有人都只能站在低处仰望她的裙摆。”

　　“我要为我钟爱的女儿打造一座精美绝伦的高楼，凡夫俗子永远都无法窥见她的容颜，只有摘到最美的那支蔷薇的宾客，才能通过我的考验，看见她，靠近她。”

　　“这座楼，就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它叫——”

　　“春风十二楼。”

　　气质儒雅的实业家站在精致古典的十二层楼阁前，面对一众媒体和受邀前来剪彩的宾客，意气风发地向众人宣扬自己的女儿。

　　这一天，就连坐拥亿万家产的第一富豪，都从刊登的报纸知道了，远在偏僻之处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座藏着美人的十二楼。

　　＊

　　老板将才满三岁的小姐抱到了十二楼的最高一层上，从此，已经容貌惊人的小姑娘再没有离开过这座楼哪怕一步。

　　老板在建造这座楼的时候没有设计楼梯，而是同时请了中外两位著名的建筑师，将西方新兴起的电用梯井和中国传统的机关建造相结合，把宽敞的露天天井打造成了既能上下移动的自动平台，又能作为宴会厅供数百人交流聚会。

　　在小姐十八岁的成人礼之前，所有来到十二楼的宾客都只活动在一到十一楼，让自动平台升到十二层的机关只有老板一个人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美丽的小姐就是这样，孤独、寂寞地一个人生活在最高处的楼上。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神秘和传言中的美丽而心动。

　　但事实并非如此。

　　老板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送一些人去到十二层楼上，其中有他花大价钱请的礼仪老师、化妆老师、书法老师、琴艺老师等等，无一例外，这些人全部都是女性。

　　老板不需要一个花瓶似的女儿，那太大众，太普通了，会让商品出售的价格大打折扣。

　　而他前期巨额的投资，终将为他回馈泼天的富贵。

　　他貌美的女儿渐渐长大，开始产生了自己的想法，也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

　　所以老板开始了他打造商品的最后一步。

　　攻心。

　　或者说精神雕刻。

　　这一天，阳光透过薄纱照进了小姐的房间，她的父亲为她带来了一个男人。

　　这个小姐从有记忆时见到的第二个男人，叫顾泥。

　　她的父亲对她说，这是日后照顾她起居的仆人，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除了她之外，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他是呵护蔷薇绽开的泥土。

　　虽然低贱，但是忠诚。

　　小姐记住了父亲的这句话，从此她和她的仆人日夜相伴，形影不离。

　　直到她的十八岁到来。

　　老板为小姐打造的囚心牢笼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功了。

　　小姐爱上了她的仆人。

　　老板拿捏着顾泥重病的弟弟，将这个爹娘捡垃圾供着上学，却在他考上大学后双双患病离世的底层少年，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他让他的女儿爱上他，人为制造她的情感软肋，然后心甘情愿做他的拍卖品。

　　在小姐到达十八岁的这天，老板大张旗鼓举办她的成人宴，邀请的全是顶尖名流，入场的名片是至少百万的资金证明，就连外国人都来了不少。

　　宴会开始之前，老板将顾泥关在了一间房子里，并用他的弟弟威胁他，今晚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然后他便衣冠楚楚地来到了小姐的面前，用顾泥的性命要求小姐今晚接待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今夜拍卖会的胜利者，他用一个亿的资金和一次同国外厂商合作的机会，拍下了九支蔷薇花，将是今晚出价最高的人。

　　说完一番功利满满的寒心话后，他便扬长而去，回到一楼端着酒杯继续他纸醉金迷的宴会。

　　如他所愿，最后小姐同意了他的要求。

　　……

　　殷辞在这一瞬间跳出了老板的身份，她看着小姐在房间中静静坐着等待命运的身影，一种巨大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然而还没等他展开思考，老板的回忆便仿佛按了加速键一般快进起来。

　　他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进过小姐房间的人越来越多，他得到了更多的钱，得到了人脉，得到了地位，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

　　但是他却越来越不安。

　　因为那些进过小姐房间的男人，都死了。

　　车祸，火灾，落水……总之各种各样的意外层出不穷。

　　他们曾经来过十二楼的事没人知道，因为老板的规则之一就是每个人都要戴上面具并隐藏身份，只以编出来的姓氏加老板作为称呼。

　　没有人知道这些死去的名流背后的共同点，媒体和社会最终都证实了这些全是没有人为因素的意外。

　　但老板知道。

　　他看着自己绽放得越来越美丽的女儿，开始感受到了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外头死的人越来越多，楼里的仆从也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上过十二楼接触了小姐的。

　　老板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十二层，但是到后来的时候，即便是那些没上过十二层的仆人，也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

　　老板开始慌了，感觉到就连楼里的空气都在逐渐变得阴寒。

　　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但他不是能对抗非人力存在的神仙。

　　是的，老板感觉他的女儿中邪了。

　　于是他开始寻找各种各样的游方道士来驱邪，只是大多都是招摇撞骗之人，为数不多的几个有真本事的，却是一踏进楼里便白了脸，然后慌不择路地逃离，任是老板怎么挽留也没停下脚步。

　　老板越发心烦意乱，他其实可以选择直接离开十二楼，但他舍弃不下小姐为他带来的财富和利益，加上小姐对他始终面上如常，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思，他便在恐惧的同时也保留着一丝希冀。

　　只要能尽快找到制服小姐的办法，他的摇钱树便不会跑。

　　终于某一天，有一个西装革履打扮的男人来到了十二楼，自称是什么玄学世家的后人，但现在家道中落，所以愿意用手中祖传的宝贝来老板这里换取些钱财。

　　那宝贝，是两个雕刻拙劣的木雕，形象正是地府黑白无常。

　　男人告诉他，小姐因为吸取了太多人的精气，现在实力大增，普通人根本无法对抗，但这对木雕可以帮助他。

　　只要将两个木雕置于楼层中间的特定位置，以墓穴等阴寒之处的泥土和以精血，用其供奉黑白无常，它们就会将楼中怨气转化吸收，小姐的实力便会越来越弱。

　　老板花了一笔钱买下木雕，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供奉起了两个无常木雕。

　　这天之后，楼里的气氛居然真的慢慢好了起来，死掉的仆人越来越少，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正在渐渐消失。

　　与之相对应的，是小姐显得越来越焦躁，她开始传话要求老板增加接待宾客的数量。

　　老板知道木雕发挥作用了心中松快，又想着利用干净小姐最后的价值，趁她还没死多给他自己敛上足够的财富。

　　两个人一明一暗达成了共识，十二楼的宴会开始日夜不分地举办。

　　然而宾客的精气似乎让小姐缓了一口气，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她离开了十二层。

　　其实这时的小姐早就能离开十二层了，只是老板不知道。

　　四处游荡的小姐最后在六楼发现了被供奉的黑白无常，在场还有正进行祭拜仪式的老板。

　　小姐惊怒之下直接对老板出手，却被早就吸足怨气的无常木雕瞬间击退，意识到了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这件事之后，小姐清楚自己在这个地方无法打败无常。

　　于是她迅速做出一个破釜成舟的决定。

　　她放弃抵抗，任由两个无常将自己的身体打碎成散落的十二部分，然后将一身怨气全数在身体碎裂时凝铸，用积蓄的所有力量冲入了朝她而来的白无常木雕之中。

　　老板作为一个普通人，被这巨大的力量对冲直接打飞出去，摔了个半死，等他看到小姐身体碎裂后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一股黑气从小姐所在处出现，进入了白无常木雕当中。

　　他惊愕不已，明白过来小姐根本没死透。

　　老板知道只要小姐没死肯定会来找他算账，所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小姐和白无常木雕融合的时候，扑上去抓住了黑无常木雕。

　　那个送他木雕的男人跟他说过一个传闻，说他的老祖宗留下过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只要供奉无常到七七四十九日，供奉者和无常之间便可实现灵魂寄存。

　　办法就是……

　　老板目眦欲裂，满面凶狠地将黑无常狠狠地往自己心口一插，整个木雕便都浸满了他胸腔处的心头血。

　　木雕寄魂。

　　原来如此。

　　殷辞的意识被猛然弹出老板体内，再睁眼就回到了之前的无常殿。

　　被嵌进石壁中的黑无常早就一动不动了，乖巧得不像话。

　　殷辞快速地思考了下，并进行了简单的猜测。

　　木雕寄魂是真，但顾老板现如今怕是早就寻到了办法脱离木雕，并且还应该窃取了其中的力量，这或许就是现在这木雕如此孱弱的原因。

　　虽然此时无法通过木雕控制老板，但老板的回忆解开了殷辞的许多疑问，也让整个副本背景清晰起来。

　　而且……

　　这五楼和六楼中间的神龛、甬道、无常殿，都是按照那个玄门后人给的图册搭建的，设计极具对称美学，既然老板寄魂的黑无常木雕在这里，那么……

　　殷辞立刻跑到石壁对应的另一边位置，果然在同样的高度看到了形状略有差异的孔洞。

　　这次不用在地上勾勒，他就知道这个位置是放白无常木雕的。

　　所以白无常木雕在哪里？

　　殷辞站起身环顾整个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在对面的黑无常雕塑身上。

　　破碎的腹部露出了里头的泥胚，那存放木雕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他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