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祈恒日

10、翡翠 “她第一个

　　“第五场第一次，action！”
　　随着一声清脆的打场，摄像机逐渐拉近。

　　云城五月的天已经闷热，空气中飘着燥热的气息，惹得人有些烦。
　　魏老板如今得了大运，又在城南开了家赌场，如今厅下围了许多人，说是来贺喜的，但多半是想借一借他的东风。
　　“翡翠姑娘啊，你就去和魏老板说一声，我们就见一面，给他贺喜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眉眼间透着挥之不去的猥琐，他一说话，便露出了一口黄牙。
　　他是镇上有名的赖子，人称张老二，喜欢赌，又还不起钱，是个只知道欺负自家婆娘的赌鬼。
　　“对啊翡翠姑娘，不会多花费魏老板时间的。”
　　“翡翠姑娘通融通融啊。”
　　翡翠听到这些话，眼皮子都不动一下，这恭维活儿谁不会，都听了十几年了。
　　翡翠淡声说:“魏老板说了，谁也不见，这几个字也听不懂吗？那干脆也都别做生意了，回去养猪吧，别祸害别人了。”
　　这话说得冷嘲热讽，几人神色顿时不好了。
　　张老二：“你这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魏老板的贵客！”
　　“对啊，你个娘们儿家的懂什么！误了生意后果你担得起吗？”
　　“我就说女的不该上厅堂，什么规矩都不懂。”
　　“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不清楚吗？”
　　“魏老板真是糊涂！”
　　几人恼羞成怒，也就顾不得假装了，什么话都说了出来，眼睛却怎么也不能从翡翠身上挪开，尤其是那张老二，眼睛直愣愣地往她胸上看去，哈喇流子都要下来了。
　　“扣。”
　　茶杯被轻轻扣下，声音不大，却震慑性极强。
　　翡翠美眸一沉，语气寒冽：“张老二，我当你是客人，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自己是什么烂把子还不明白么？别把晦气带到我这儿来，我告诉你赶紧滚远点。”
　　张老二：“你！”
　　翡翠：“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几个手下围过来，抬着手把几人赶出了厅堂。

　　“cut！很好！过！”
　　随着聂平川这一声，拍板声又响，片场再次动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聂平川激动地站了起来，“小翟，非常不错啊，稳定发挥，保持下去！”
　　翟自黯微笑回道：“好的聂导，我会的。”
　　下一场依旧是在这个场地，要拍的是翡翠和魏存善的初次见面。
　　翟自黯先去补妆。
　　“聂导的电影果然很难拍啊！”送走了化妆师，个人休息室里，小安感叹道。
　　确实，一般开机的第一场都会选择比较容易的场景，这样不容易ng。
　　但聂平川一向不按套路出牌，偏偏选了这样一场角色间有着冲突的戏，还一贯地使用了长镜头一镜到底。
　　不过幸好，翟自黯一向发挥稳定，实力不用说，而群演也是很有实力的老戏骨。
　　翟自黯笑了笑，说：“聂导的要求一直都更高，之前我也习惯不了那么高难度。”
　　小安：“可是翟姐你现在真的很厉害啊，我听好多小助理都说自家艺人演聂导的戏被骂得好惨！”
　　翟自黯：“都是这么练出来的，不过……”
　　小安：“嗯？”
　　翟自黯：“小安你倒是知道得很多嘛。”
　　小安一惊：完蛋，说漏口了！
　　翟自黯见她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没事，我当不知道。”
　　小安捂住了嘴：呜呜呜呜……
　　这时季青走了进来，见小安这样，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
　　小安：“没事！”
　　季青：“没事你那么紧张？”
　　“季姐，是有什么事吗？”翟自黯贴心地岔开了话题。
　　“噢，是这样。”季青走上前，翻开了手中的资料，开心地说：“刚刚M＆F给我们发来了合作邀请，说是请你去作为他们新一季产品的代言人。”
　　小安十分激动，“M＆F！就是那个超级无敌厉害的手表奢侈品牌吗？”
　　季青失笑，“全国，不对，是全球也找不出第二个叫M＆F的吧。”
　　翟自黯也十分惊讶，仔细看了看资料，“真的是他们，竟然找到了我。”
　　季青：“自黯，你这说的，我看啊，现在全国看下来，最有资格的就是你了。”
　　小安也重重点头，“嗯嗯！”
　　翟自黯也十分开心，M＆F也是她很喜欢的一个手表品牌，他们的设计独特，理念新奇，每一块表都有自己独特的意义。
　　而且M＆F对品牌代言人的要求十分高，每一季都会选择一个新的代言人，至今没有哪一个艺人被选中过第二次，而上一季的代言人就是国际影后白鹤离。
　　她曾经也收到过一块M＆F的表，不过……她最终一次都没能带出来过。
　　想到这，翟自黯的眼神暗了下去。
　　“怎么了自黯？”
　　“我没事，季姐，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翟自黯扯了一个笑容出来。
　　“哎，”小安想到了什么，开心地说：“我记得上一季的代言人是白鹤离！现在翟姐被选中也就25岁，比白鹤离还年轻！”
　　季青无奈地说：“那是因为人家上一季走的就是成熟知性风。不过……”季青点了点下巴，笑道：“这么说也确实，自黯确实是目前最年轻的一个。”
　　小安：“对吧对吧！翟姐就是厉害。”
　　翟自黯：“你们啊……”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笑了出来。
　　“咳咳，”季青咳了两声，正色道：“那就决定了，我去和他们商讨合作的事。”
　　“好的，”翟自黯点了点头，“麻烦季姐了。”
　　季青：“小安，照顾好自黯噢。”
　　小安比了个“OK”说：“包在我身上。”
　　“翟老师，准备拍下一场了。”场务敲了敲门。
　　翟自黯：“好，我马上就来。”
　　小安又替翟自黯理了理头发，两人便走了出去。
　　“翟老师，”刚走出去没多久，翟自黯便听到了一道声音。
　　“陈老师，”转过身，翟自黯微笑着打招呼。
　　来人便是魏存善的饰演者陈秀。
　　陈秀如今三十出头，同样是活跃于电影银幕的演员，他的外貌在这个美女帅哥集聚娱乐圈看来并不出众，但他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而就是这双十分有辨识度的眼睛令他在娱乐圈闯下了一片天地。
　　而他本人的气质也十分平和，是个容易相处，没有架子的人。
　　陈秀科班出身，如今出道了十多年，也是一个有着精湛演技的潜力股。
　　翟自黯和陈秀并不是第一次合作，当初她演《圆月记》的时候陈秀也演了当中的男三。
　　陈秀穿着象征魏存善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戴着一个圆框眼镜，真就像一个前些年代的读书人。
　　陈秀：“那翟老师我们一起过去吧。”
　　翟自黯：“好。”

　　林淮南曾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翡翠的形象：她一袭墨绿色旗袍，斜斜靠着那雕花木椅上，领口一粒盘扣紧扣着修长的脖颈，白皙的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轻晃，勾勒出俏丽的光影。
　　她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看人时常带着三分不经意的潋滟，如春三月的桃花，酝着慵懒的风情。
　　这个20岁出头的年轻女生仅是往那儿一靠，便轻易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魏存善说不出话了，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有这个人的俏影在脑海挥之不去，他迫不及待地，想为这样一个人儿画一幅画。

　　“第六场第一次！action！”

　　“翡翠姑娘，这是这次的账单，您先看看。”
　　伙计躬身将一摞纸递到了桌子上。
　　“嗯，你先下去吧。”翡翠看了眼账单，用细嫩的手指撩了撩，却始终没有拿起来。
　　伙计：“是。”
　　待到伙计的身影消失，翡翠长舒一口气，眉眼间流露出疲惫。
　　她知道魏老板根本没想让她着手这些事，如今给她看这账单，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威慑她罢了。
　　对于魏老板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棋子，用来招揽生意。
　　“翡翠小姐，”又一人走了过来，“魏大少爷来了。”
　　翡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收敛好情绪，露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好。”
　　下一秒，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圆框眼镜，身着白衬衫黑西裤，他的样貌不出众，和魏老板有几分像，但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怯弱讨好，衬着他这面孔更加普通，显得他更加平庸无能。
　　他微微躬着身，身形消瘦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了。
　　翡翠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寒意更甚，她知道魏老板这个举动的意思。
　　说是让自己的大儿子和她认识，给她更多的机会，更加看重她。
　　但是谁不知道，这个魏大公子只是他的发妻所生，而他与发妻本就只是做做样子。
　　如今发妻早已去世，他更加看不惯这个大儿子，将他早早发配去了外省读书，三妻四妾的私生子接连不断地迎了回来。
　　若她真的接受了这人，才是真正的任人宰割，她拼来的一切都会被魏老板夺回去。
　　翡翠没有动，一点尊重这人的意思也没有。
　　而另一边，被魏老板逼着来的魏存善蜷了蜷手，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翡翠小姐——”
　　下一秒，他猛地愣住了，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先前心底的畏惧担忧也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这人。
　　“我……”他张了张口，嘴巴微微蠕动，嗓子像被堵住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魏存善涨红了脸，感到尴尬，本就佝偻的身体更加弯曲。
　　最终还是翡翠站了起来，她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宛若春风拂面，美得明艳动人。
　　她说：“你好，魏公子，我是翡翠。”

　　“cut！”聂平川喊了话，他思索几秒，说：“保一条，再来一次，魏存善的微表情不对。”他看着陈秀说：“你作为魏存善，第一次见到翡翠，到底是什么感觉，你自己下去想一下。”
　　陈秀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好的聂导。”
　　“小翟，”聂平川又说。
　　翟自黯上前：“聂导。”
　　聂平川想了两秒：“还不错，但可以更好，你也去想一下。”
　　翟自黯：“好的聂导。”
　　聂平川：“去吧，五分钟再来。”
　　翟自黯走了出来，小安迎上去递了水。
　　“聂导要求果然很高啊，我感觉演得非常好啊。”
　　翟自黯笑了笑：“是我应该对自己要求更高，聂导这样是对的。”
　　陈秀这时走了过来，神色有些无奈。
　　“陈老师，”翟自黯叫了一声。
　　陈秀：“翟老师，辛苦了。”
　　翟自黯摇摇头。
　　“翟老师演得很好，是我感觉没到位。”陈秀又说。
　　翟自黯：“陈老师别这样说，我有些地方也没处理好。”
　　陈秀：“翟老师觉得，魏存善第一次见到翡翠是什么感觉呢？聂导让我再想一想魏存善的感觉，一开始我自认为已经想透了。”
　　翟自黯心下明白，聂平川就是这样，他吹毛求疵，只要感觉不对就会重来，可是又一向不说是哪里不对，只让演员自己来悟。
　　所以很多演员一开始根本演不明白聂平川的戏，这种感觉不对的东西太难悟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陈秀：“那陈老师你觉得呢？”
　　陈秀想了两秒：“我觉得……还是惊艳吧，魏存善喜欢画画，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他想将翡翠画进他的画里，一开始就是被她的美貌吸引了。”
　　翟自黯点了点头，说：“陈老师说得没错。”
　　陈秀不明白了，“那为什么……”
　　“魏存善是感到惊艳，但肯定不只是惊艳。”翟自黯正色道。
　　“不只是惊艳？”
　　“对。”
　　“魏存善是一个怯弱的人，他的前半生一直活得太卑微了。”又一道声音响起，翟自黯回头，是林淮南。
　　林淮南朝翟自黯笑了笑，却没停下话，“一个这样自卑的人，看见一个美丽的事物，一开始真的只是惊艳吗？”
　　“嗯，”翟自黯点了点头，“没错，在魏存善看来，他所拥有的太少了，能抓住的也太少了。他是一个敏感的人，在他看来没有人真正喜欢他，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翡翠，第一秒是惊艳，接下来便是自卑，他会下意识地审视自己，然后发现自己不配。他不只是因为看到翡翠后说不出话而尴尬，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现状而尴尬。”
　　林淮南点了点头，“嗯嗯，没错，就是这样。”
　　陈秀恍然大悟，神色是掩不住的欣喜，“原来是这样，多谢翟老师，多谢林老师！”
　　“淮南，”翟自黯看着林淮南，十分认真，“你觉得，翡翠是什么感觉呢？”
　　林淮南毫不意外她会问这个，“翡翠啊……你先说说你的感觉吧。”
　　“我感觉……一开始我觉得，翡翠是厌恶魏存善的，因为他是魏老板用来制约她的棋子，而且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她多次面对可悲的命运。但是后来我想了好久，其实……应该也不只是那么简单的厌恶吧。
　　翡翠说到底还是一个温柔而坚强的人，她自己深陷这个牢笼，拼尽了全力才活下去，装作驯服，装作麻木。当她第一次见到魏存善，真的只是讨厌他的懦弱吗？”
　　林淮南却没有马上回答她，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是啊，她怎么会只是厌恶他的懦弱。自黯，人都是复杂的，当你厌恶一个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本身有着你讨厌的东西，而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你不愿意承认的，尽全力掩藏的自己。
　　魏存善不敢反抗魏老板的命令，他连选择自己爱的女人的权利都没有，但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至少，比翡翠更加习惯。而翡翠她又能坚持多久呢？在见到魏存善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同样听信命运的自己，所以她才厌恶，厌恶这样的魏存善，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所以……那份厌恶之下的，其实是对自己的厌弃，其实是同病相怜吗？”翟自黯翻开写着翡翠个人侧写的那一页剧本，慢慢开口：“她第一个见到的懦弱的人，是她的妈妈啊……”
　　但是妈妈死了，因为那第一次的不再懦弱，因为为了她而做出的反抗。
　　五分钟后拍摄继续，这一次，陈秀饰演的魏存善眼底多了几分失落和不堪，他正如同那个第一次见到翡翠的男人，想靠近这份美，却又怕自己玷污了她。
　　而翟自黯也更加理解了翡翠，她好似真的成为了这个被命运桎梏的可怜女孩儿，触及了那悲伤的灵魂，厌恶面前这个懦弱的男人，也厌恶同样不敢反抗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 ?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