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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月光下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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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陈绪之餐盘里的饭菜都泛着不真实的光泽。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已经凉透的米饭,机械地咀嚼着。家里冰箱空得能听见回声,母亲又出差了,父亲...她甚至不记得上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在窗台上。陈绪之望着那片落叶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是去年打架时留下的。
"一个人?"
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耳边。陈绪之抬头,看见喻清端着餐盘站在光影交界处,校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逆着光,发梢被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像是从旧胶片里走出来的剪影。餐盘里的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筷子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陈绪之叼着筷子,含糊不清地回:"不然呢?半个人吗?"她故意把腿架在对面的椅子上,黑色马丁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鞋底还沾着早上飙车时溅上的泥点。
喻清没接话,只是轻轻把她的腿推下去,然后坐下。她拆一次性筷子的动作很轻,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绪之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太辣了。"喻清突然说。
"什么?"
下一秒,筷子尖已经探进陈绪之的餐盘,精准地夹走一块辣子鸡。喻清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嘴唇轻轻抿着,可辣意还是很快漫上她的眼角,晕开一片绯红。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陈绪之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陈绪之看得喉头发紧:"不能吃辣还抢我的?"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衅。
喻清被辣得吸气,却还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去:"下次少放点辣椒。"她说话时舌尖若隐若现,像只偷腥的猫。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喻清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颗小小的泪痣。
"你管得着吗?"陈绪之挑眉,却悄悄把餐盘往喻清那边推了推。
喻清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陈绪之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了,只剩下筷子偶尔碰撞餐盘的清脆声响。陈绪之注意到喻清的餐盘里几乎没有荤菜,只有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汤。
"减肥?"陈绪之忍不住问。
喻清摇摇头:"不喜欢吃肉。"她顿了顿,"太腥了。"
陈绪之突然想起自己外套口袋里还有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是早上超市服务员找不了零塞给她的。她掏出来,推到喻清面前:"压压辣。"
喻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这是陈绪之第一次看见她笑,眼角微微弯起,泪痣也跟着上扬,像是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星。
"谢谢。"喻清剥开糖纸,粉色的糖果在她唇间若隐若现。
晚自习的数学课像场醒不来的噩梦。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粉笔灰在光束中缓缓飘落。陈绪之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坐在旁边的喻清。
喻清的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字迹清秀工整,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笔尖轻轻点着下巴,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陈绪之注意到她写字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陈绪之,上来写一下这个公式。"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倒计时。陈绪之站起来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盯着那些陌生的符号,耳边嗡嗡作响。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听说她上学期数学都没及格......"
"这种问题都不会,怎么转来我们班的......"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拉回那个阴暗的洗手间。冰凉的脏水顺着发梢滴落,有人掐着她的下巴说:"没爹没妈的小杂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她感觉自己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师。"
清泠的声音破开迷雾。喻清捂着胃部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我胃疼......能让陈绪之陪我去医务室吗?"她说话时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不像假装。她的指尖紧紧攥着桌角,指节都泛白了。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陈绪之盯着喻清的后脑勺,那里有一缕头发不服帖地翘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散了陈绪之胸口的闷热。
"喂,"她突然停下,"医务室在那边。"
喻清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她伸手指向窗外,腕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你看。"
陈绪之抬头。
月亮又大又圆,像是被人随手钉在天幕上的一枚银币。月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蝉鸣,衬得夜色更加静谧。
"我不需要......"
"上周三下午第四节课,"喻清打断她,"你在天文社门口站了十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天他们在放月球形成纪录片。"
陈绪之呼吸一滞。她记得那天,她只是路过,却被投影仪里的月球影像吸引了目光。灰白的月面上环形山清晰可见,让她想起小时候保姆讲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她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她突然意识到喻清记得这些——记得她烦躁时会无意识转笔,记得她喝牛奶总要先皱一下鼻子,记得她每次紧张时右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食指的指节。
"你生气的时候,"喻清向前一步,月光流淌在她的睫毛上,"右边梨涡会先消失。"
夜风突然变得很温柔。陈绪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酸涩的暖意。原来真的有人,连她的狼狈都看得这么仔细。月光下,喻清的泪痣像滴未干的墨,晃得人眼眶发热。
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惊飞了树梢的夜鸟。喻清突然伸手,轻轻擦过陈绪之的眼角:"下次不开心,就来看月亮吧。"她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陈绪之别过脸去,却悄悄记住了这一刻月光的角度,记住了喻清睫毛上跳动的银辉,记住了这个夜晚所有的温柔细节。
她默默在心里想。
“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