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居然有姜

2、他的名字（1） “我真

　　“我真怕我掉下去。”他大概是太久没好好说过话了，面对陌生人张口就是译制腔，“孩子，你抱我能再抱得紧一点么？”

　　“……”

　　身后那人沉默着。一双带着热度的手臂却缓慢地收紧，直到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腰。

　　他：……

　　好像不是这样。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存在堂堂正正的余地。

　　他们俩跟衣服似的挤在楼房外立面伸出来的晾衣杆上。同自己背部相抵的那个胸膛，宽厚而炙热，一颗有力的心脏悬于其中，发出鼓乐般的回响。

　　两人之下，还有一些搜查者在连破烂都找不到的街道上流连徘徊，怀抱着“今天一定要中彩票”的决心。

　　“你是谁？你认识我？”他小声问橘子头。

　　就在刚才，这个人一把捞起他，带着他藏在了这里，完全像是早有准备。他也怀疑过，橘子头是不是又一个献祭他的人，但肤浅的怀疑又被更深的直觉打消。

　　因为那双眼睛。

　　像寂夜的雪人，纽扣做的瞳孔里倒映着灯火。这人的睫毛轻眨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落雪的声音。

　　“我的名字是霍恩，机械师。”

　　炙热的气息简短地扑在耳畔。

　　他忍着没侧头，因为那头橘灿灿的短发蓬松得堪比山啾的胸脯羽毛。再多看几眼，他怕自己会产生雏鸟情节。

　　“两个小时前，我在进行一项任务，中途发生了某些意外，导致封禁着全世界唯一一个数字人的休眠仓失灵。”

　　“那个数字人跑了出来。”

　　霍恩的声线是清澈的低音，听起来十分纯良，毫无指向性。他眨了眨眼。

　　“你说的数字人，是我么？”

　　“嗯，是你。”

　　他：“？”

　　“数字人？”他恍惚地重复。

　　这具身体除了太过平静太过矫健以外，其他地方明明都很“有机”。

　　“数字人是由智能算法与强化仿生躯体组合而成的人造生命体。末日纪元之后，科技被怀疑是灾难源头，由此遭到全面封杀。”霍恩歪着头看他。

　　“你是你们当中的最后一位。”

　　“仿生躯体？可我明明没有脸。”

　　他并不为自己没有同族而感到孤独，但对于缺少五官这一点，可以说是耿耿于怀。

　　想象一下，一个人从沉眠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毫无记忆，出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还不是柔软的床上。当他怀着忐忑，希望能从镜子里的倒影中找到一丝慰藉，结果发现自己连脸都没有。

　　“这不是么？”霍恩的一只手臂环着他，另一只手则抬起戳在他的脸上。

　　“是什么？”

　　他摸了下自己的脸，猛地一愣。

　　软的，温乎的，而且还是滑的，大概是因为仿生材料还没仿到毛孔都要逼真的程度。

　　那层纯白色的壳呢？

　　他又仔细摸了摸，有鼻骨，有唇瓣，有眼睫毛，还有绒毛手感的眉，连头发也有。他拔下来一根发丝，放到眼前看。是蓝的，介于天与海之间的颜色。

　　发丝很快就在空气中分解了。这说明他非常环保。

　　他不可思议地问霍恩：“刚刚我在下面的时候，明明没有脸的，你看到了的，对吧？”

　　“嗯，那是你的出厂配置——仿生膜，用来保护你的。几分钟后你身上的膜也会消失。”

　　他：？

　　“你可以穿我的风衣。”霍恩十分大方，大方得如同早有准备。

　　他：……

　　霍恩穿了蓝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套着件深色风衣，修长宽阔有如雕花廊柱。没有大衣也不会损伤这小孩的美感。

　　可他，只能在赤身与赤身裹大衣之间做选择。但文明所需要的往往不只是外衣，更是打底。

　　这太可怕了。

　　宇宙没有给他纠结的时间。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保护膜”正如同薄冰一般在霍恩的体温下渐渐溶解。

　　“霍？”

　　下方传来刻意压低的寻人声，他被惊得动了下，连带着环在他腹部的那只手臂都跟着一紧。

　　“你藏哪儿了，霍霍？”

　　“是你么？”

　　“霍哥？”

　　“霍哥，你在哪儿？”

　　“别担心，自己人。”霍恩安慰他。

　　缠在腰间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对霍恩的绅士手毫无察觉，注意力完全放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街道已经空荡，一个长相很意大利的男人，正仰着脑袋，用“你晾干没？”的语气，一件衣服又一件衣服地问过来。

　　“人都清干净了么？”

　　霍恩问得不忙不慌，还不忘单手解下大衣，反罩在了他身上。

　　意大利人定位到了声音来源，立刻抬头，看到的却是重重衣服。

　　“你知道的，安青办任何事儿都靠谱。”男人向远方指了指。

　　他顺着那方向看去，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有遥远的声响隐隐传来，讲述着关于“多多维塔”的可怖幻想。

　　意大利人叹道：“先知这家伙越来越疯了，我都怕哪一天他指着我说我是多多维塔。”

　　而霍恩已经搂着他跳了下去。

　　是的，搂着。

　　他俩身量差不多高，但霍恩的体贴与臂力都足够完美。

　　其实他想说，他自己跳也可以。但是当那件橘子草气味的长外套罩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决定闭嘴。

　　比起霍恩的身体，风衣显然更柔软更贴合，上面残留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着他，连指尖都泛起阵阵酥麻。他忍不住抬起手，打量着自己，骨节分明，苍白冷硬，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似的。

　　男人惊诧的目光在他与霍恩之间流连，想要说什么，又在霍恩的注视下闭上了嘴。

　　“我把人群引到城市另一头了，这里暂时安全。”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他看向说话的人。

　　她五官端正，面色冷漠，看起来比他更像数字人。他的眼中怀着亲切，仿佛大熊猫看着白鳍豚。

　　霍恩开口：“介绍下，这是我的两位机械师搭档，安青和马克戎。”

　　安青对他抬了抬下巴。

　　他心态良好地想，这应该是这位女士对人类以及伪人能做出的最热络的反应了。

　　而马克戎笑得招摇，像披萨店主厨，仿佛生怕这个小冰人感受不到新世界的热情似的，“你知道吗？你很像你的——”

　　肩膀忽然被大掌揽住。

　　紧接着，数字人的视野也被霍恩的侧脸占据满了。霍恩站到他和马克戎中间，对他说道：“我先送你回家。待会我和他们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马克戎：“……”

　　他：“……”

　　看着这个不擅长转移话题的孩子，他的心中生出了无限包容。

　　虽然他才刚刚从一场纯黑色的睡眠中苏醒，虽然他一醒来就被几乎是整个城市的人围追堵截，虽然他到现在都还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但还好他碰见了霍恩，跟钓鱼佬甩鱼线似的对他伸出援手的霍恩。

　　霍恩放在他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他直接顺着力道转身就走。

　　马克戎摸着脑袋。

　　“我怎么感觉…”看着那对背影，他对安青感叹道，“这个数字人好慈祥啊。而且还一副很好拐的样子。”

　　“你没看休眠仓上的提示么？”

　　安青始终冷着脸，如同一座初心不改的冰山，语气比说明书还平淡，“各项数值不设衰减，爆发零前摇负冷却。那是上卿专门为对付锈兽造出来的人型机械。”

　　“对人类来说，他身上唯一的安全阀就是好哄。”

　　她反问，“你拐一个试试？”

　　马克戎：“……”

　　这一边，数字人转回脑袋，不再看身后霍恩的那两位同伙，转而看着前方那辆复古优雅的轿车。它低调地停在街边，黑得锃锃闪亮。

　　“你刚才说，你在进行任务，任务还没完成么？”他问霍恩。

　　“嗯。”

　　“机械师一定要接任务么？”

　　“嗯。我得赚钱。”霍恩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你花我的。”

　　刚醒来就面临此等诱惑，他心满意足，坦然接受。

　　“数字人的处境很危险。”霍恩又补充道，“为了安全着想，你需要减少不必要的抛头露面。”

　　“霍恩。”他裹着风衣说道。

　　“嗯？”霍恩已经走到了副驾驶的门边。

　　“你真好。”

　　霍恩脚步微顿。

　　他长臂一伸，打开了车后门，“我放了备用的衣服在后面，你想换可以换。”

　　“这不太好。”他打量着反光的车窗玻璃，有些为难。

　　“放心，外面的人看不见。”

　　他放心了。

　　座位上放了一套内衣，还有各种颜色的上衣下裤，全部都散发着干净的橘子草味。

　　穿衣要搭配，如同鸟的尾羽长在尾巴上，再正常不过。他换上黑色T恤与军绿长裤，弯着腰伸长腿，一步跨坐到副驾驶位里。

　　他降下车窗，打量着后视镜里面的自己，头发有点凌乱。

　　一只梳子递到他跟前。

　　“谢谢。”

　　“副驾驶就位。”打理完自己，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主驾驶也就位。”尽管车子早已开动，但霍恩还是配合着乘客轻松的心情播报，“我们回家。”

　　霍恩的脸庞带着少年气，橘发更是张扬，哪怕只是轻弯嘴角，五官的阴影便都跟着淡了。数字人欣赏着司机好看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的车技真稳。

　　路上车并不多，两侧的楼影匀速地后掠，像是游戏的布景，看久了有些无聊。

　　他的目光落在跟前的面板上。

　　“这是什么？”他将指尖悬停在某个翅膀图标上。

　　“无人机控制器。”

　　“我可以试试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本能般的，他将手掌贴在屏幕上。呼吸之间，数据流自然而然地流入神经回路，如同霍恩的体温。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数字生命。

　　他睁着眼，感官与无人机相连。眼前切换成一片水泥色，这是机荚舱的颜色。

　　机舱在他的心念控制下打开。

　　无人机从车顶起飞，视野迅速拉高，无数大楼涌入眼中，又极速微缩成渺小的长方块。

　　他看见，广袤的大地上屹立着高矮各异的楼，阴沉沉的，毫无生机，就像是植物疯狂生长的时候突然被掐住一样。没人能想象，末日来临时，这里还是春天。

　　无人机垂直上升。

　　直至苍穹。

　　天空很黑，黑得静谧冷峭、无波无澜，仿佛天外的浩瀚宇宙根本不存在。然而，最诡异的是，它依然在辐射热量，帮地球保温。

　　“看不见太阳…”他喃喃道。

　　“也看不见其他星。”

　　“嗯。自从那团不明黑雾围困地球以后，人类再也没见过白昼与星空了。我们将黑雾取名为大夜天。”霍恩回答他。

　　他驾着无人机，继续向上飞去。

　　“那些是什么？”数字人眯起眼，努力想要将机器所见的景象看得更清楚，“大夜天里，有好多金属碎片，有的看着像是机翼。”

　　“那是杞人计划的遗迹。”

　　霍恩平静地解释道：“当时，人们造出各式飞行器，企图穿过大夜天，结果只是失去了一批飞行员，还对地表城市造成了连带损伤。”

　　他：“……”

　　天空不再是窗口，而是被关上的门。除了乱熵，再没有什么，能闯过那道屏障，包括人类的梦想与野心。他望着死掉的天空发着呆，仔细倾听霍恩的讲述。

　　他说，失去了太阳，人类生活得如同蚁群。对于当时已经濒临绝望的人们来说，消耗有限的资源做无意义的尝试，就好比飞蛾亲自点燃自己将要扑向的那团火焰。

　　即便世界崩溃在即，作为蚂蚁死去，还是作为飞蛾死去，这两者也还是有区别的。

　　毕竟，后者有翅膀。

　　呲啦——

　　摄像头忽然剧烈地颠簸。一股来自天空的能量乱流，直接崩断了信号。

　　下一秒，视野熄灭。

　　意识回笼，他摸上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缠绕鼻尖的冷空气与刮在脸上的寒风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霍恩的气息。

　　“抱歉，我飞得太高了。”

　　“没事，我会再装几台新的。”

　　大陆上，黑色轿车渐行渐远。而他们上方无限高的地方，陷在能量云里的机器被乱流裹挟，指示灯斑驳闪烁，勉强地工作着。

　　镜头画面里，封闭了地球百余年的末日云层，沉重死寂如同岩石。

　　蓦地，一条银色的鱼从中皎然跃出，随即便化为极细的弧光。只瞬间功夫，鱼影便隐入灰茫茫的大地。

　　轻微的扰动令机器摆脱了束缚。

　　但它的飞行程序早已损毁，只能无限地向下坠去，无人机的视野随之再度极速拉回街道——

　　一个小男孩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

　　微型无人机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了他脚边。伴随着几声碎响，路面上溅起细小的火花与碎片。他无动于衷。

　　男孩停在某人刚停顿的那个杂货店门口，隔着橱窗看着那个小丑娃娃。

　　一些多多维塔的搜寻者已经重新回到这条街道上徘徊。血性消退后，他们模样苍白，透着股从没晒过太阳的乏力。

　　有人走上前来，疲惫地问他：“小朋友，你也是在找多多维塔么？”

　　“他已经跑掉了。你还是先回家吧，免得家里人担心。”

　　“不。”小男孩看了路人一眼，又看回橱窗里的小丑娃娃，“我在找我Daddy。你认识他么？”

　　“他叫什么名字？”

　　“楚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