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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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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没妈的孩子像棵草,最是可怜,可我却觉得,并不尽然。
在我七岁那年,父亲因病离世,母亲得知消息后,仿佛一只解开了枷锁的鸟儿,立刻迫不及待地飞上了高空,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夜间,破旧窄小的出租屋里,就只剩下两个小女孩相依为命。
那时家里的钱大多用来给父亲治病了,一个钢镚都翻不出来,连父亲火化的费用还是和房东奶奶暂借的。拖沓了几天后,在几个姑姑和叔叔家的帮助下,我和姐姐才为父亲举办了一个简陋的葬礼。
送行那天,老家下着很大的雨。
我从小身子骨不好,容易生病,怕我淋到雨,姐姐就将我揽进怀中。
雨伞很小,她倾斜了大半挡在了我的头上,自己的半边身体都湿透了都并不在意。我抬头,想让她关心关心自己,却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眶和没有一点水痕的脸。
好奇的我拉拉她的衣袖,小声询问“姐姐,为什么你没哭呀?”她耐心地向我解释“不是每个人伤心的时候都会哭的哦,但是也不代表他们伤心。”
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牵上了姐姐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凉的可怕,连忙将她的手放到了我的加绒口袋里暖和暖和。
按照老家风俗,兄弟姐妹送亡者到行程的一半后就该由子女下半程了。
于是那方小小的瓷坛从姑姑的手上到了我的怀里。
瓷坛微微冰凉,几乎没有重量,轻到我的眼泪又不收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虽然父亲一直躺在病床上,可有时他站起来,我还不到他的胸膛。
不论我闯了多大的祸被叫家长,他都从不生气。
只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温声细语地向我说着许多大道理,尽管他也知道我总会左耳进右耳出。
而今,他再不能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大道理了,那么高大的身躯缩成了这么一小缕灰尘,风一吹便不复存在。
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的生命原来如此脆弱。
父亲下葬后,别人都先行离开了,只留哭得喘不过气的我和担心我的姐姐在父亲的墓前停留了许久。她目光哀伤地望向那一座矮矮的简陋小坟,偶尔低头,拍拍我的背,给我顺气。
父亲曾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参加他葬礼的人很多。
人人都说是和他沾亲带故的关系,吃席时,有个人大肆讨论着姐姐为何不流泪,辱骂姐姐是个不孝子。我不明白与我们一家不算熟络的他,为何能够肆无忌惮地诋毁姐姐。
我自小就是被父亲和姐姐娇惯着长大的,姐姐是父亲最自豪的女儿,是我要仰头才能看见的人,更是我如今仅剩的亲人。
世上也没有吃着人家丧饭骂人女儿的的道理,我气极了。
于是我趁姐姐在忙时,借口上厕所,带着我的小碗,悄悄走到他身后。
而后,将碗里装着的热汤尽数泼洒在他的背后,他立刻被烫得跳了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吱哇乱叫的滑稽模样,想起了从姐姐手机上看到过的猩猩,忍不住哈哈大笑。
也许是我笑得太大声,他转头盯着我的方向,眼神狠毒不已。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狰狞可怖,他怒吼着,朝我扑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被他扑得后倒,撞到了桌子上,他顺势用力摁着我的头在桌面掼了好几下,又扇了我一巴掌。
一瞬间,我的耳边再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刺得我脑仁疼。视线被流下的鲜血挡住了,只能模糊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远处向我跑来。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了姐姐的呼唤。
直到,闻到了她身上的淡香,我才确信她真的来了。她着急地将我抱了起来,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可我浑身都痛极了,实在没有力气回应她。
舒服温暖的怀抱让我昏昏欲睡,但有温热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我虽迟钝,却也知道这是姐姐的泪水。
于是努力扯起嘴角,从喉咙挤出安慰。
“我,没事的,姐姐,你别哭,我,有点,困,先睡一会儿,好吗?”
“别睡,乖乖你先别睡,千万别睡,很快就到了。”她焦急地拍拍我,手颤抖得厉害,一点一点帮我擦掉了额头上的血迹。
年幼的我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喜滋滋地躺在她的怀里,向她卖乖索要奖励。姐姐捧着我的脸,哭着和我拉钩,答应我这次不睡,下次就给我买两个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没多久,我便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由于从小便是医院的常客,我太清楚这股味道意味着什么了。我不高兴地在姐姐怀里拱了拱,小声嘟囔,“我就不能不来这里吗?”
她不说话,轻轻拍拍我的背,安抚我低落的情绪。
最后,这场闹剧以我的额头缝了五针,留院观察,那个说闲话的男人赔付给姐姐所有的医疗费用和一些补偿费用为结尾。
伤好后,我还是被姐姐摁在了病床上不许我回家,我可怜巴巴地向她求饶,却被她闭眼回避。她往日无法拒绝我的撒娇,可这次不论我如何软磨硬泡也没能成功离开医院。
这是我第一次在医院呆了整整半个多月,姐姐平日都要上学,只有我一人在病床上看窗外树叶飘零,度日如年,孤独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下午姐姐放学来看我时,我憋不住委屈,哇哇大哭。
我问∶“姐姐,是不是然然做错事惹你生气了,不要我了,才把我丢在这里这么久?”她叹息,摸摸我的头,心疼地为我擦眼泪。
她说∶“姐姐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不要然然的,别想太多啦,小宝贝。”
三岁时,父亲的身体便急转直下了,母亲十分讨厌父亲,我的出生加剧了她的厌恶。可以说,我是姐姐带大的孩子,因而,我看出了,姐姐的话并没有说完。
我的喉咙堵着许多话,可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咽回了肚子里。装作若无其事,撒娇般在她怀中蹭来蹭去,说我想回家,要她带我回去。
她释然地笑了,果断答应了我的小小请求,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路上,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有些皱皱的十块钱和五块钱。
带我走进经过的面包店,买了一块我最喜欢的草莓小蛋糕和一块小面包。
那天的晚霞很独特,染红了整片天空,也染红了姐姐的头发,很美。
我一手抱着姐姐买的甜点,一手牵着姐姐,开心地傻笑着,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姐姐见我高兴地蹦蹦跳跳,笑着打趣道“要是哪天有人用蛋糕诱惑然然,恐怕你就要跟他走了呢。”
我坚定地摇摇头,“然然高兴是因为这是姐姐给然然买的,我可是很聪明的,不会要别人给的东西。”
“是是,我们然然是最聪明的孩子。”姐姐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
上到三楼,在病床上躺了许久的我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了,气喘吁吁的我轻轻拉了拉姐姐牵着的手。
她回头看了看我,朝我伸出了双臂,我毫不客气地扑进她的怀里,任她抱着我爬上七楼。
姐姐的怀抱,是一个舒服极了的小窝,每每进入,都使我昏昏欲睡。
我是个认床的,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没睡过几个好觉。
此刻被温暖柔软,和独属于姐姐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包裹着,让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睡到了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