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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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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莉的嗅觉极其敏感,只要是她经过的地方,附近的味道瞒不过她的鼻子。
枯叶,鲜花,朽木,车轮。
谁都有能力去辨别这些东西的气味,但是极少有人能在浓郁花香里找到腐败的那朵花。
没人会在意花园里的一朵花的凋落。
森林郁郁青青,如同一位沉默寡言的智者,矗立在大地上,任风穿过,任雨经过,任雾气笼罩,任花香弥漫,飘在空气里的那缕血腥气却破坏了这份静谧。
人血的味道和其它血液还是有所不同的。
只要过完八岁生日,布列塔尼家族会将有天赋的孩子抓进秘密基地进行训练,到了十岁,会与几百个同龄孩子厮杀,最终只会留下一个孩子。
她是那一批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家主的堂侄子也在训练场内,不过他死在了众人刀下,众人又死在她的刀下,罗莎莉取代了他的地位,成为家主的养女。
她依旧记得家主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中年男人捻着胡须,下巴微抬,接过黑暗中递来的文件。粗略翻阅时,除了转动的眼珠,他脸上毫无活人的气息。
罗莎莉知道,那份文件里装的是她的资料。
年龄,身高,来历,性格,诸如这类基本消息罗列在前,像是一份合格的履历,连外表也无二区别。
最后两页,才是重点。
记录员用加密符号写下她的个人战绩——杀过多少人,完成多少次不同等级的任务,以及擅长用何种手段暗杀。
这张纸上每多出一行字,世上便少一打人。
那些消失的生命,最终成为她脚下冰冷的阶梯,助她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她知道这样做的结局。
最终她会融于黑暗,成为黑暗。
光明早已经不眷恋她了。
男人贪婪而傲慢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对“货物”的纯粹评估。最后,他像一位估好价格的商人,拍板定下商品。
他的笑声充斥着整间暗室,那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刮过颅骨,浑身泛起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痒意。
罗莎莉低着头,冷气顺着脚板心传递,她浑身血液却在沸腾,像是女巫坩埚里熬制的毒药,咕噜噜冒着热气。
她终于能进入布列塔尼了!
这一步,她不再是一件“工具”,而是一把“武器”。
一把保护布列塔尼的“武器”。
家主身后那个对她翻白眼的男孩——她名义上的兄长,厄洛斯·布列塔尼,也是她保护的对象。
表面是家主的养子,实际上是某位高官的私生子。
外表光鲜亮丽,只要闭上眼睛,他就是一块最好的遮羞布。
他的存在,就是一场灾难。
尽管他是个合格到过于优秀的酒囊饭袋,但是无人去指责他。
谁让废物只剩下作为反面教材的作用。
不对,还能成为花肥。
厄洛斯连进入训练基地的资格也没有。
训练基地选在四面环海的孤岛,为了防止孩子造船离开,海岛外围的乔木几乎都被拦腰砍掉。在岛上,最艰难的并非是敌人偷袭,而是饿着肚子想方设法寻找淡水和食物。
岛上不会轻易投放食物,即使投放食物,也是几袋少得可怜还掺杂了毒药的谷物。
饥恶像一只贪婪的野兽,追随人影,试图吞噬孩子们的意志。
连同孩子。
血腥气会引来野兽,但是她不能点火,白天会引来“猎人”偷袭,晚上会吸引“野兽”狩猎。在这种环境里,睡觉和进食绝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
为了活下去,罗莎跟鸟吞过虫子,学猴啃过树皮,也和狼抢过兔子。
为了适应残酷的环境,大家都活成了野兽的样子,踩着往日同伴的尸体,夺取最后的胜利。
人血的味道,她再也熟悉不过。
偶有精神强度不够的孩子,上一刻还在抵死拼命,下一秒就被敌人催眠,目光逐渐呆滞,手中短刀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捅穿自己的脖颈。
血液溅了她一身。
冒着热气,飘着腥气,差点飞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没有躲闪,只是冷冷凝视对方倒下,挥手掷出断剑。草丛里传来惊呼,直到死亡气息逼近,她才捡起石头慢慢靠近。
会精神操控的孩子总是不受待见。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意志被人操控,尤其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体做出足以威胁生命的行为。
“就在你闭上眼的那一刻。”对方轻声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罗莎莉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心底燃烧。
她用冰冷的手背贴在脸上,试图让自己降温。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期盼丈夫归家的新妇一样,真叫人难为情。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想靠近,似乎——不满足空气里的香气,想要抓住更多属于她的气息。
这不正常。
但是她不想管。
她不正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许是因为她成为了一位老师?
她从未当过教导者,她的身边也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担任这个角色。
这就是师徒情吗?
激动又忐忑,芜杂又零碎的情绪在心底荡漾。
她有些好奇对方的来历,想对学生的学习能力和学识水平有所了解,又担心自己的本事不足,找不到合适的教诲方法。
教育并不是她的专项。
如果让她去与人交流杀人分尸心得,那倒是会赢得一片喝彩声。
她应该能成为一位好老师。
老师该做些什么呢?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学生呢?罗莎莉迷茫地想。
布列塔尼第一次为她请来的礼仪老师是一位男爵夫人,初次见面,两人闹了点不快,不过很快就有人解决了这个问题。
老师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她离开庄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呢。
安静地躺在木盒子里,闭上眼睛,永远地睡着了。
第二位礼仪老师是德拉斯伯爵夫人,大家称她为珍珠夫人。
她不愧于这个名号,心眼比珍珠还小。
不过,作为老师,应该关心学生的生活情况吧?
“你离开了两个小时。”罗莎莉抿了一下唇,“哪里的风景吸引了你?”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外面的风景似乎都不及这里好。”纳兰容雅说着,咳了两声,在倒地的瞬间,罗莎莉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臂膀。
“你怎么了?”罗莎莉关切地问候她的情况。
“老毛病了。”纳兰容雅淡笑。
说着,她猛地咳嗽了一阵,点点血沫在帕子上泅开,如同雪地里陨落的红梅。
她攥紧帕子,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抬手装作整理衣裳,提拢了一下领口,她脖颈上的青筋顺着皮肤纹蔓延,原本用水滴领能遮住的地方,现在换成波浪领都险些露馅。
“山里面还是有些冷,下次记得穿几件衣服。”罗莎莉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少女身上,指尖绕过黑色系带,绑好蝴蝶结。
她抬起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样。
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信纸,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嘴唇抿紧,没有一点血色。
她很痛。
罗莎莉伸手贴近她的脸,碰到的瞬间,指尖似烫伤般迅速缩回。
应该没有老师会这么做吧?
罗莎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糟糕?”
“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出了点血。”纳兰容雅扶着罗莎莉的手,勉强稳住身形,“谢谢你,老师。”
她的气息不稳,甚至有些滞涩,罗莎莉伸手揽住她的腰,就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从小包里抽出帕子铺上去。
罗莎莉:“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让我看一下伤口。”
她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处理过伤口,不用担心会化脓。”
她扶少女坐下,背过手,指尖的触感犹存。
很软。
像一块奶油蛋糕,只需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在掌心里变形。
沿着指缝,奶油溜出手掌,弄得手背也是滑腻湿润。
自以为能逃出桎梏,实则不过是在猎人的掌心间游走。
从一只手里,逃进一张嘴里。
胸口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心底的那点破坏欲在隐隐作祟,甚至连身体最深处的欲望也牵扯出来。
你简直是在妄想,她想。
罗莎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试图恢复冷静,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下意识想将手藏在背后。
额前黑发掩住了少女的眼睛,长睫微颤,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偏偏落在眼睛上,挡住了她眼中的神情。
“你的伤口——还疼吗?”罗莎莉轻声说,涂满药剂的指腹轻轻触碰纳兰容雅的膝盖上的伤口,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她的痛苦。
纳兰容雅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感激的笑容:“现在好多了。”
她抬头望着罗莎莉的脸,“是不是麻烦你了?”
罗莎莉笑了一声:“你不麻烦。”
纳兰容雅侧目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罗莎莉见过这种眼神,是在死人脸上。
他们在临死前拼命磕头忏悔,嘴里的誓言一句接一句,鼻涕眼泪糊在脸上,发现求饶没用后,就会对她破口大骂。
这种事情曾经是她的日常。
布列塔尼没有从未杀过人的成员。
甚至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也有,但是最后都被审判者“清理”了。
知道布列塔尼家族真实面目的人不多,但是那些人知道后,绝对不会对这个家族的成员有一丝好感。
他们露出的眼神,与少女刚才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最好不要在家主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罗莎莉顿了一下,“他不允许任何人地位不如他的人冒犯他,哪怕是他感兴趣的人,只要惹到他哪根神经,那人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是实话。
曾经家主身边有位女人,凭借布列塔尼家主情妇的身份,在外面惹了不少麻烦。家主知道消息后,当天下午她就收到密信,命令她处理掉这个女人。
洛特佩吉随处能见到寻人启事的单子。在这里,杀死一个人非常容易,处理起来也不算困难。
暗巷里说不定会买到从生到死的工具。
不过她从来不需要那些东西。
庄园里的毒草毒花又不是摆设,即使是看似无毒的花丛,里面也养了不少毒虫和毒蛇。
家主会驱使“猎物”进入里面,只为欣赏“猎物”挣扎的死相。
不过也有在花丛里玩耍的傻子。
她知道厄洛斯经常爬窗与人私会。有一次她跳窗外出去清理“垃圾”时,花园里,厄洛斯正在在与人谈心。
这种情况不止一两次。
他在花丛里与女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巡夜的仆人都未察觉。
甚至还有一次,罗莎莉看见厄洛斯吻的不是女人,而是一个长发男青年。厄洛斯躺在地上,对方坐在他身上,草丛里只露出一双摁过头顶的手,剩下只有黏腻嘶哑的水渍声。
不过,他似乎很享受,草丛根本拦不住他的热情。
如果不是他身上戴着一块护身符,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厄洛斯沉迷美人,以及美人体内的液体,仿佛是他的琼浆玉液,即使是死亡,也无法让他割舍。
罗莎莉继续说着庄园里的故事,纳兰容雅安静地听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腕上的怀表滴答响着,表盖掀开,银色表盘流动着碎光,晶光闪闪的时针指向VI。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这学生也没有那么难教嘛!
“你没有碰瀑布周围的花草吧?”罗莎莉蹲下身,将裙摆撩至膝弯,察看少女腿上的伤口。
幸好伤口不深,涂好药后,很快就停止流血了。
“没有。”纳兰容雅眨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罗莎莉抬头,两人眼睛在同一高度,她恰好与少女望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间似乎停在了那一刻。
很快,罗莎莉低下头,错开少女的目光。
她在害怕。
害怕对方眼里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失去锋利,成为一把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