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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物碱05 酸奶糖 ...


  •   宋如鸢提了一箱牛奶,两袋菜,两袋肉回来。
      敲开门想拿给老太太,她不要,一直在推辞,嘴巴上还喋喋不休着“你们这么辛苦才能赚几个钱,还给我买这么多东西,这怎么好意思”。廖柏清直接用行动代替言语,绕过她把东西都给她放进屋子里的餐桌上,大有一副“不要也得要”的强硬架势。

      老太太反复对他道谢,他摆摆手,跟她道别。

      带着一队没有任何收获的人马下楼。

      迈出老旧居民楼时,外面恰好由晴转阴,黯淡的光点钻进裂缝斑驳的墙面里,沉闷而带有零星希望。走在最后面的宋如鸢出声喊廖柏清,他顶了顶眉骨,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腔调浑不吝道:“叫哥干嘛?”

      宋如鸢懒得吐槽他这副玩世不恭样。

      她抬手握拳往他大臂外侧招呼了一下,在他眯眼装疼时,她趁机把手塞进他外套兜里,给他放了些东西。

      先他一步上了车。

      廖柏清停在原地,揣手从兜里摸出那个硬硬的、长方体构造的东西来看。是一盒烟,他经常会装的牌子,黄鹤楼1916。

      还有一条糖。

      阿尔卑斯的软糖,蓝色包装,酸奶味。是他很喜欢吃的。

      他微垂睫毛轻轻笑着,没去拆烟,往驾驶座走的路上拆开软糖包装,从里面抠出两颗,递给林懿一颗。

      林懿一早就注意到他手中的烟,等他把那盒烟随手扔到中控台上,还瞥去好几眼。很奇怪,一天的接触下来,他完全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任何有关于烟草的味道,也没见他钻到哪个角落里去过瘾,还以为他和他一样,都不抽烟,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估计他只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抽烟罢了。

      他低头拆开那颗糖的糖衣,没多嘴去问,安安静静地窝在副驾里,看车子走走停停,最后又回到市局。

      嘴巴里的糖刚好化尽,徒留甜腻腻的余韵。

      已经是下午5点钟出头了。

      干这一行加班是难免的,或出于主动,或出于被动,林懿在入职之前就已经知道并确定自己可以接受了。他没抱怨任何,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动脑子去分析案卷的每一处细节。

      廖柏清没跟他一起,他去找周局汇报案件进展了。

      办公室内的每个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除了键盘时不时被敲打出不同的音色外,就是宋如鸢偶尔的进进出出。

      每次回来,她身上的烟味都会更重一分。

      不难闻,但很有存在感。

      时间在不经意间缓慢而坚韧地流淌着,等廖柏清回来,已经是将近7点了。他曲指叩叩他的工位,询问他:“在发什么呆呢?”

      “想问题呢,”林懿眼神波动,直起背脊,“你还记不记得如鸢之前跟我们讲的那些话?”

      刚宋如鸢回来,带回来的不止去超市买的那些东西,还有打听到的一些消息:

      这两年来,上班之余,郑浩然一直在到处相亲,只不过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导致他本人对于相亲这件事产生了不小的抵触,甚至为此还跟某个介绍人发过脾气,所以慢慢的,这件事就很少再被人提及了。

      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要因为好心而承受指责了。

      会被老大爷们想起,讲出来,还是因为其中一位大爷家的女儿恰好相亲结束,回来在楼下碰到他们了,这才没当回事的提了一句。

      廖柏清记得清楚,一个字都没忘:“郑浩然这几年经常相亲,但一直没成,这个怎么了?”

      “问题可能不在于他有没有成,而是相亲本身这个行为。”
      “嗯?细说。”

      “你想,郑浩然不是本地人,是在其他城市里面长大的,都没办法逃开封建思想要去相亲,想找人结婚过日子,那么李招娣这个出身于农村的女孩呢?会不会一毕业就被家里人催着结婚生子?”

      “有道理。农村那边的思想普遍要更封建一点,结婚年龄也会比城市里的要早不少,这么一说,我懂了,如鸢——帮我查下南溪公园里有没有固定相亲的地方,比如相亲角什么的?”

      “她下班了,”林懿指指宋如鸢的工位,示意他扭头去看,“就在你回来前几分钟刚走,说是晚上有事,不能呆太晚。”

      廖柏清一拍手,这才记起来:“对,她前天跟我说了,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她晚上要回去给她妈过生日。”

      “那确实是要早点回去的。”
      “那我们也收拾东西走吧,晚上帮你搬个家,出去吃口饭,明早早点过来就是了。”

      不然呆在这儿也是干着急。

      就算查出南溪公园确实有这么一个固定相亲的地方,他们现在开车杀过去也照样什么都摸不着。那边现在还拉着警戒线,就算再着急结婚的人也不会选择继续在凶案现场附近相亲。

      那未免有点犯忌讳了。

      林懿没什么意见。他今天来就把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带过来了,其他什么都没拿,听他这么说,他从工位上站起来,穿好外套就说:“我收拾好了。”

      “你也太迅速了,”廖柏清感叹着,折过他往自己工位上走,“等着,我拿下车钥匙。”

      他几步走过去,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兜里的警车钥匙放进去,又从里面掏出另一把磨砂黑的钥匙,装进口袋里。

      双手插兜地走回来,“走吧。你家在哪?”

      “枫叶小区。”
      “?”
      “枫叶小区在哪?......算了,等等你上车输导航吧。”

      林懿抿嘴,跟在他身后闷了声“嗯。”

      市局很大,里面自带一个不小的停车场,他坐警车回来的时候来过,还在里面发现了一辆很帅的车。

      越野,长方体造型,纯黑色,车头很宽很大,前面印着显眼的三叉戟标志。

      他知道那个牌子,叫梅赛德斯·奔驰。

      是一个很贵很贵的牌子。

      最帅的地方还不在于它干净得一尘不染,油光锃亮,而是它的牌照,南A·77777,纯数字,豹子号,在这个数字夹带字母的车牌都要摇一年半载、还不一定能中的年代里,这种牌照已经不是光有钱就能搞得到的了。

      在它的背后,钱,权,名,势,贵,缺一不可。

      而它的拥有者,林懿一直以为是局里哪个有权又有势、完全不怕被查的领导,直到——

      “嘀嘀。”

      随着廖柏清从兜里掏出钥匙,那辆车听话地闪烁起灯光。

      林懿被吓得一震。

      “你...你...”好半晌,他反应过来,颤抖着声线不可置信道:“...这是...你的车?!”

      廖柏清略显疑惑地望过来:“你不知道么?”

      “?”
      “哦,忘了没跟你说,我以为你知道的。”

      “?”
      “愣着干嘛?上车。”

      说罢,他拉开驾驶座门,率先上了车。

      林懿盯着这辆车,深呼吸几口,还是觉得这件事十分魔幻。在廖柏清降下车窗又一次来催促时,他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车。

      满脑子都是两个念头:

      “这辆车到底得多贵,才能用豹子号的车牌来配?”

      以及。

      “之前往柜子里放行李箱的时候应该把外面擦干净了,不至于把他的后备箱弄太脏,实在不行等等找个什么干净一点的布子铺一下再放吧,不然洗洗这车都要花不少钱。”

      廖柏清完全不知道他心里正天人交战着,他启动车子,等中控大屏亮起,跳过品牌标志进入主界面,点开导航示意他把去他家小区的路线调出来。

      林懿搓搓手指间不存在的灰尘,不太会地凑过去问他:“这个用手指点就可以吗?”

      “对,这儿有键盘,你把你家小区名的全拼挨个摁出来就行。”

      他点点头,抖着指尖把枫叶小区的全拼输入进搜索框里,期间好几次因为紧张不小心点到旁边的字母,删删改改才又弄对。

      廖柏清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可能猜到了这辆车很贵,他叹口气,插科打诨道:“这就是辆车,用来开的,不是祖宗,你不用小心翼翼地供着它。”

      “这车很贵吧?”林懿观摩着车里的内饰,都不敢上手去碰,“50万一辆?”

      “你打开百度,搜G63落地价就知道了,提前说,有点贵,你可能得先做个心理准备。”
      “G63?G是哪个G?圆的还是勾的?”

      “圆的。”
      “好。”

      林懿摸出手机来搜,廖柏清一脚油门驶出市公安局大门,顺着导航提示往枫叶小区开。

      良久后,车厢里爆出一声惊呼:“不是!多少?!300万?!!!”

      冬天的天黑得比较早,道路两旁的路灯也相对的开得很早,黄澄澄的光晕在车厢内,不刺眼,但温馨。廖柏清停在红灯前,夸张地揉揉被刺痛的耳朵道:“要聋了,林懿,看耳朵可比300万贵。”

      “一辆车,300万,你,它,不是,这车是不是不会报废,能一直开的?想开多久都行对吗?”
      “想多了你,跟其他车一样,60万公里报废。”

      “合下来1公里要5块?还不连油钱。你真是钱多烧的啊?”
      “用来烧的叫冥币,我这正儿八经用人民币买的。”

      “......”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我花钱是手比较大,主要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替他们多花点怕他们没有赚钱的动力。现在正是他们该努力拼搏的时候,给他们加点劲儿挺好的。”

      “请输入文本,”林懿目瞪口呆道:“我有点识别不了你的意思。”

      廖柏清“扑哧”一声,没忍住哈哈大笑:“请输入文本都来了,哈哈哈哈哈,你是机器人吗?嗯?”

      “我有时候真挺想是的,这样就不会感觉自己的三观被一次次重塑了。不行,我得缓缓,你让我先缓缓。”

      “别缓了,你家要到了,我陪你上去收拾东西。”

      “......”

      推开家门的时候两人都在。

      难得平和的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见他回来,王惠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路热切地迎过来:“小懿回来啦?今天上班怎么样?忙不忙?累不累?”

      “嗯,还好,不累。”他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廖柏清,“阿姨,这是我们队长,廖柏清,他过来帮我搬家。”

      王惠愣住,顾不上招呼廖柏清:“搬家?你要搬去哪儿?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搬走啊?是不是哪里让你感觉不舒服了?我们以后——”

      “——不是的阿姨。”
      廖柏清一个箭步挡到林懿身前,安抚性地冲她笑笑,“您别多想,是我提议让林懿搬过去跟我一起住的。我爸妈常年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碰上不嫌我吵的人,我就想让他住过去多陪陪我,不然一个人怪寂寞的。”

      “真的吗小懿?”杨竣川听到,也走过来,关心道:“不是因为我和你阿姨天天吵架影响到你了吧?如果是的话你得告诉我们啊,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

      林懿摇摇头,情绪把控得很好,“真不是的叔叔,我只是去跟他住一段时间,不是以后不回来了。可以吗?”

      “对,”廖柏清顺势接上:“正好最近市局比较忙,接下来的日子我得拉着他经常加班,总是让他大半夜回来打扰叔叔阿姨休息也不太好。”

      王惠看起来很着急,还想说些什么挽留他。

      杨竣川拦住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一言堂的拍板决定道:“当然可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朋友是正常的,我们虽然会担心,但也应该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已经想好了,就去收拾东西吧。”

      “好,谢谢叔叔,那我先进去收拾了。”
      “去吧,把该带的东西都带好啊。小廖是吧?来来来,别光站在门口了,进来坐,吃点水果。”

      廖柏清看向林懿,林懿点点头,把他推进去。

      等他们走向沙发那边,即将落座,他才独自回房间收拾东西。

      虽然这里是他名义上的家,可细数下来,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却很少。满打满算不过就几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其余零碎的小东西用一个书包来装绰绰有余。

      他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听他们交谈的声音从没闭紧的门缝中传进来。

      好像是杨竣川给廖柏清散烟,问他抽不抽,他说他不抽烟。王惠正好借机顺坡下驴地说,既然廖柏清不抽,那他也不准在家抽烟,免得呛到她们。杨竣川悻悻然收回去,转而招呼廖柏清吃水果,说那是王惠今天刚出去买的沙糖桔,可甜可好吃了,可以多吃点。

      廖柏清说好,转手剥了两个,给她俩一人递去一个。

      她俩一边推脱,一边用尽脑海里的词汇去夸赞廖柏清做事周全,年少有为,简直就是现实版的“令家长羡慕与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林懿听着,没什么情绪的笑笑。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他们会收养他,除去一小部分杨竣川与他亲生父亲是好搭档的原因之外,更多一部分,是杨竣川年轻的时候作息不规律,身体亏损太大,导致患上了死精症,这一辈子都无法与王惠拥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越是这样,就越是会明里暗里地去羡慕别人家的孩子。

      一开始是他,后来是简述,现在又变成廖柏清......归根结底,只要她们一天没有拥有,就一天会维持这种情况。

      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他理解他们。

      但也正是因为足够理解,所以才更会觉得那道隔在他们之间的隐形围栏始终无法忽视。

      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像依赖亲生父母那般去亲近她们。

      林懿拿起放在书桌上的那个木质相框,扯过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表面的细碎灰尘,等擦干净,又盯着看了会儿,才把它倒扣着放进行李箱,用层层叠叠的衣物保护起来,不让它有被磕碰到的可能。

      收拾到差不多,他合上行李箱,才发现——

      原来他的东西少到只要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完全不需要第二个箱子。是他想多了。

      他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容纳过他十年青春的小房间,长舒一口气,决绝地、没有任何留恋地背起双肩包,推着行李箱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相谈正欢地三个人听到响动,同时站起来。

      王惠欲言又止,杨竣川问他东西都带好了吗,廖柏清走上来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替他推着,刻意压低声音问:“就这一个箱子?”

      “还有个包,”他心平气和地跟杨竣川说都带好了:“我背着就好,也不重。”

      廖柏清没多问,冲她俩颔首道:“那叔叔阿姨,我俩就先走了,等休假的时候我再跟林懿一起过来蹭饭。”

      电视里正在上演狗血家庭剧,剧里的那个大儿子应该是觉得委屈,正大声的、言辞激烈而伤人的对父母抱怨自己这么多年来遭受的不公;王惠眼睛里有雾气,要凝不凝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杨竣川从胸腔里叹出口气,没有说些煽情的话,只是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小懿,记得按时吃饭,别再熬夜了。”

      林懿说好,叮嘱他们:“您记得按时吃药,每天饭前测测血糖,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回来陪您去医院做检查的。”

      “阿姨您也别再经常跟叔叔吵架了,别再互相说一些很伤感情的话,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俩都能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这句话一出,王惠立刻就明白她们天天吵架这种行为还是影响到他了,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也不愿意向他们抱怨。弥漫在眼中的雾气终于控制不住地凝结成晶亮的水珠,汇聚在眼角,被她赶忙歪头擦去。

      红着眼睛应了句:“好。”

      林懿见不得这种煽情场面,他没再多言,对廖柏清说:“走吧。”

      “好,”廖柏清回手推上他的后肩,让他先走前面,他跟在他后头,试图用开玩笑的方式来稀释这份无法言说的厚重,“没事的,叔叔阿姨,趁现在还有新鲜感,我先霸占林懿一阵子,等过阵子烦他了就给你俩送回来,到时候可不能拒收啊。”

      王惠破涕为笑:“到时候你也一起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嘞,谢谢阿姨。叔叔,林懿在我那你就放心吧。”

      杨竣川送他们到门外,他站在温暖的黄灯中,看廖柏清和林懿的肩头被白色的炽光压满,纵然再有许多想说的,最终也只能汇聚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小懿,常回来陪陪我们。”

      电梯的金属门缓缓敞开,林懿向他们点点头,走了进去。

      廖柏清紧随其后,抬手摁下1层的按键。

      见他情绪不高,他主动开口,调侃道:“笑一笑呗,林懿,别搞得我像强抢民男的人贩子一样。”

      “笑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有点闷闷的。”
      “刚脱离父母开始独自生活的时候难免都这样,往好处想,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放心拥有不被窥探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了。”

      林懿斜斜向后倚靠在电梯壁上,如释重负道:

      “是啊,我终于可以拥有不必非要说出口的秘密了。”

      至于这个秘密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希望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物碱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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