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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夤夜,街上 ...

  •   夤夜,街上响起梆子声。

      乐得客栈后门,五名黑衣人沿街边行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巴南巷子最里头的林宅,这天夜里,檐下的灯笼一直黑着。

      林崇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全然不复白日里在商铺时八面玲珑的模样,他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他前面的人,也实在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只能头抵地,沉默不语。

      黑色罩衣遮住了凌珵的面容,但他眼神始终落在林崇身上,见人许久不答话,眼中闪过不耐,他轻敲桌面,叩叩的声音让跪着的人哆嗦不止。

      这时凌珵身后一人出声道:“林掌柜只需实话实说,无需顾虑太多。”

      林崇重重叩头,闷闷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小人不知从何说起,请大人明示。”

      凌珵眼睛微眯。

      自林姵芷去世后,他对她的娘家人多有照顾,因担心会有人对他们不利,派了两名暗卫在林宅附近住下,以此护卫他们的安全,这些暗卫会定期送信给他。

      林家人口简单,算上林姵芷也才四人,另有三名长工。

      林宝元年岁大了,每日活动范围只在巴南巷,林崇白日外出去看店,其妻林王氏则在家中操持家务,每月十五林崇会前往西郊城隍庙布施,并在庙中小住三日。

      起初并无异样,直到前年三月,暗卫发现每当林崇在布施时,人群里总有两张熟面孔。

      城隍庙附近常年有流民游荡,他们靠吃城隍庙的贡品度日,农忙时,也被城隍庙的人雇做短工,赚得些微薄收入。

      只是这些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或十岁以下的小儿,几乎半个月就会被丘山衙门的衙差驱赶一次,衙差走后再出现在城隍庙的也不会是之前那些人,可有两张面孔,平时不会出现在附近,只在林崇布施时才会现身。

      两名暗卫发现古怪以后分了工,一个盯着林家人,一个专盯那两名乞丐。

      通常林崇会布施三天,两名乞丐只在第一天出现,拿了馒头就走,从不逗留,去的地方也不是繁华闹市,而是郊外的落日坡,落日坡往上是一片竹海,竹海尽头则是百丈瀑布,前路就此断了,那两名乞丐也在此消失了。

      两名暗卫交换追踪了两次,都没能发现那两名乞丐的行踪。

      两人拿了堪舆图,发现翻过百丈瀑布就是夷林地界,谨慎起见,两人又跟踪了两个月,确认无疑后,密报太子。

      事关林家,又与夷林相关,凌珵很快想起林姵芷病重呓语的落日坡。

      既不知两名乞丐的真实身份,又不愿打草惊蛇,他加派了一名暗卫前去丘山专门盯那两名乞丐,如此过去一年多,在今年年初,暗卫发现乞丐换了人,从两名男子变成了两名女子。

      暗探一路跟踪,发现两名乞丐并未同往常一样,从百丈瀑布消失,而是往反方向的杏花岭而去,她们进入林中找了个隐蔽处歇息。

      夜半三更,林中响起了动静,暗探看到原本该在城隍庙厢房休息的林崇出现在此处,与那两名乞丐汇合,三人密谈许久,拂晓时分才各自离开。

      此事过去不久,扮作流民在城隍庙中打探消息的暗探无意间听人说起林家早年的隐秘往事。

      齐禹本是丘山人,只是多年前举家搬去了蜀地,回丘山是为了修葺祖坟,来城隍庙一为请仇道长画符算日,二为住宿。

      他的故交好友得知他回来以后,隔三差五总来庙里与他叙旧,他在十五那日见到了林崇,得知林崇之女在四年前进了东宫,做了良娣,只是命不好,亡故了。

      齐禹听后脸色微动,小声同好友说起了一桩林家的往事。

      原来他曾是林家的邻居,当年林王氏生产时,因胎位不正,难产三日,林崇在全城找大夫,途中偶遇两名大夫,请了他们去家中救人,幸得苍天保佑,母女平安,不过此后林王氏再无所出,那孩子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孩子。

      不过齐禹却道林王氏难产太久,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气息,林崇从外头抱了一个孩子回去,哄林王氏是自家女儿。

      林崇多年来城隍庙布施并非祈福,而是给夭折的孩子点长生香。

      夜半,暗探从城隍庙供奉的牌匾中找到了林姵芷的生平卒年,立刻飞书于太子。

      凌珵曾调查过林元宝一家的底细,当时并无任何问题,而暗探在信中写的内容,让他震惊,若此事是真,真的林姵芷早在出生时就死了,那东宫的林姵芷是谁?

      林姵芷已亡故三年,此时追查这些并无太多意义,可他却有了执念。

      慈云寺的长生香他点了九百九十九盏,每一盏下面都有他抄写的往生经,夜深寂静时,林姵芷的音容笑貌还清晰的出现在他脑中,睡意朦胧中,似乎还能看到她在窗边凝望天边圆月的身影。

      顷刻间他便动了亲自去丘山一探究竟的念头,只是储君出京不易,还未等他想个法子出来,京兆府尹程桥昀被杀了,让他抓到了机会。

      瘟疫案一直是父皇的逆鳞,他借此如愿出京。

      他带人进入林家,没惊动其他人,只单独把林崇带到了书房,自称他们是从京城林相府中而来,近来偶然听得了亡故的东宫林良娣并非他亲生女儿一事,特来查探一番。

      原本他对暗探得消息将信将疑,谁料林崇一听就愣住了。

      凌珵心中起了波澜。

      不过林崇倒有几分本事,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迟迟不愿开口。

      凌珵探身向前,压低了声音道:“不管你一家送进宫的人到底是谁,林良娣早已不在,我既从丞相府而来,便代表了林相本人,大家本就是一家人,若有隐瞒趁早说了,林相也好早做打算,你一家才好高枕无忧。”

      这番话起了作用,林崇小心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低头想了想,鼓足勇气慢慢开了口。

      林崇道他的亲生女儿在出生当天晚上就断了气,当时他妻子生产艰难,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不知此事,他唯恐妻子醒来以后无法接受这件事,便从城隍庙的乞丐窝里寻了个孩子抱回了家。

      十多年以来,他一直把那孩子当成自己亲身女儿对待。可那孩子仍是福薄,自幼多病,布施一事就是为了给那孩子祈福为之,饶是这样,那孩子也只活到十六。

      “皇后的懿旨才到不久,那孩子便病没了,我一家胆颤心惊,唯恐被上头怪罪,那天将女儿下葬以后,我一家从郊外回城的路上,途经山崖,见一女子浑身是血挂在崖壁上,我便上去看了看,发现人还活着,我女儿刚没,那姑娘瞧着年岁差不多,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带回了家,请了大夫为她治伤。”

      凌珵目光渐深。

      “三天后,那姑娘醒了,可记忆全失,没过几天,丞相府来了人,还带着皇后的懿旨,说是要带我女儿去京城,我又不敢说实话,见那女子面容秀美,京城又没人见过我女儿的长相,便想瞒天过海,让她以我女儿的身份进京。”

      说到此处,林崇语速变得慢了许多,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我那时想着反正她也没了记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是想为她找家人也毫无头绪,还不如帮我家度过这个劫,也算报了我的救命之恩。”

      “她那会儿手、脚都断了,行动不便,我就以她不识礼仪,恐去了京城招人笑话,让林相面上无光为由,没让人立刻把她带走,又过了大半年,宫里送了个嬷嬷来,说是要教导她些宫里的规矩,我本来还担心那姑娘后头会恢复记忆,不过她只时常梦魇,却未曾恢复记忆。”

      林崇说完静了会儿又道:“自她进京以后我一家日日夜夜担忧不已,唯恐她的身份被拆穿,不过那年春分节,京里来人让我挑个会织布的丫头随他进京,那丫头回来时给了我一封书信,我一看是那姑娘写的,说是在东宫一切安好,那丫头也说观林良娣神色自然,与她言谈间没有异样,当没有恢复记忆,我这才放下心,只是没想到她竟突然去了。”

      林崇嗓音有些低沉,“来报信的人说她是落下悬崖被火活活烧死的,我心中愧疚,本想去城隍庙给她供奉个牌位,可道长问我要生辰八字时,我却说不上来。”

      他说着竟开始落泪,“那姑娘孱弱得很,早上吹了冷风,下午必会高热,虽沉默寡言,可却视我一家人为亲人,临走时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

      凌珵想起林姵芷出事前遣人送给他的那盅枸杞羊肉汤,沉吟半晌,“她断的是左手?”

      林崇点头,“是,是左手,偏她还是个左撇子,无法用右手吃饭,费了好些功夫才把这毛病纠正过来。”

      “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林崇想了想摇头,“那姑娘性子很冷淡,话极少,家里人都提前通过气,没人告诉她真相,她应该是没有怀疑过的。”

      凌珵语气渐沉,“你就没有帮她找过家人?”

      “找过找过,在捡到她的地方,我派人去盯了,没发现有谁在找人,那姑娘身上也没什么信物,所穿衣服也是寻常,确实看不出来什么。”

      屋里一时静下来,片刻之后,凌珵起身走了,三个护卫跟在他身后,留下一人对跪在地上的林崇轻声道:“此等秘辛,林老爷日后可烂在肚子里,任谁问话也不可说。”

      林崇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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