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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琵琶曲 他怕姜林絮 ...
近日景珏因朝事而颇为烦心。
入春已数月,大齐多地竟然没有落过一场雨,眼见太阳越来越热,良田干涸,百姓叫苦,递到御前的折子从来没有断过。
亲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无趣”得多,景珏想——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作为一个君王,本就不该抱有游戏人生的态度的。
尽管烦闷,他还偏偏不要百里辞等人协理,一个人待在承安殿中百感烦躁的时候,冯窈棠携宫人为他送来了清凉的饮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冯窈棠比初入宫时更“殷勤”了些,或许是更懂得体察君心,又或许是更明晰了自己的位置,又或许有些旁的什么原因。
可不知为何,冯窈棠愈是这样,他就愈是怀念当初那个在樊楼那个,因断弦而茫然,眼神似水一般的女子。
“放下吧。”景珏只是冷淡地说。
可冯窈棠没有走。
她近来不常见到百里辞。
自景珏亲政以后,百里辞在禁中不能如以前一般行走自如了。
不知是否因为景珏太想做出一番政绩,在朝堂之上,甚至不在乎公开与百里辞争论,不论百里辞提什么,他总有相反的意见,偏偏还总是抱持着一副学生质疑先生的狡黠模样,温润如百里辞,自然做不到继续反对。
也正因如此,他对冯窈棠的期许也愈发重了些,迫切地希望能通过她得知景珏的所思所想。
而百里辞温和的失望,似乎比起樊楼嬷嬷的责骂,更要让她难熬一些。
她总是会在百里辞失望而又有所期待的眼神当中,想到她几乎远得像上辈子的童年。
她并不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孩子,只是她有着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姑母。
她的父亲冯若时本是湖州通判,精通水利,与妹妹冯若昭一道为湖州治水,在百姓当中素有贤名。
冯若昭终身未嫁,一直居于冯家,拿冯窈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在教在养。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有所作为,她总是对冯窈棠寄予厚望。
幼年的冯窈棠是晚熟的孩子,担不起姑母的期待,识字慢得很,书也读不进,只喜欢听母亲唱曲儿。
冯若昭好似不喜欢她的母亲,不喜欢一个不识一字,只晓得三从四德的深闺妇人。
也因此总会在冯窈棠答不上书的时刻,下意识地露出一种失望的神情。
紧接着是“希望你下回能做得更好”的期待眼神,又夹杂着一些“你果然和你的母亲一样”的厌恶。
在那样复杂的神情当中,冯窈棠不知所措,只能厌恶自己,而姑母又是如此地强大而不容违抗,她甚至也有些时候厌恶过母亲。
但樊楼的嬷嬷没有这样复杂的神情。
她做不好了就直接责骂,她若得了客人赏也不吝夸奖。
她觉得自己是愚笨的,愚笨到只能处理这样简单的神情。
百里辞当初在樊楼寻到她时,她曾问过他:“大人,为什么是我?”
她一直记得百里辞那时的样子,他几乎是笃定地说:“阿棠,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很聪慧的女子。”
自八岁湖州洪灾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姑母,也再也不能尽力去满足姑母的期待。
可她在百里辞脸上看到了如此相似的神情。
她知道她并不聪慧,可是她太想和别人不一样——就像姑母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她不想再让百里辞失望。
站在承安殿当中,她读得懂景珏简单而明了的神情,他烦躁而不愿多言。
可是她必须在这里,以便她下回去跟百里辞复命时,能证明她确实和别人不一样,证明她是有价值的。
“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妾能为陛下分忧吗?”
她假装看不见景珏的烦躁,如同曾经问樊楼的客人一样,柔着声问景珏。
但景珏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舒展开,反而眉头蹙得更深了起来。
“分忧?”景珏玩味地笑了起来,“婕妤既有此心,那便为朕奏一曲琵琶吧。”
她正松了口气——景珏要的,她能给。
正开口去唤宫人把她的琵琶拿过来时,她又听见景珏继续说,“婕妤能用琵琶声伴朕批阅奏折吗?”
“当然。”她本来是没有犹疑的。
“那朕批了多久,婕妤就要弹多久。”景珏眨了眨眼睛,含笑说道。
明明他的神情如愿舒展开来了,可冯窈棠的心却因此揪了一下。
但她最终还是跪坐在阶下,开始奏乐。
两侧有宫人肃立,装作未闻,景珏嗤笑一声,又继续将奏折翻得哗啦啦响。
等到景珏终于处理完时,天色已暗了。
他看见冯窈棠在阶下,手指微红,而目光茫然,觉得此时的她更像初见了一些,不知为何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叫停了冯窈棠的琵琶声,看她站起来时似乎因为久跪而有些踉跄。
景珏自扶住了她的腰,叫了内监传膳。
-----
回到公主府之后,姜林絮又继续了处理文书和去慈幼院讲学的日子。
她看那间玉雕坊因“经营不善”而歇业以后,也自知原先的调查已引起重视,就只是保留好了曾经的那几件玉雕,旁的暂时按下不提。
荀时鹤也没有再因为什么琐事而寻她的麻烦,又或许他有,只是被景瑶拦住了,以至于她不知。
天下干旱的日子里,她给慈幼院的孩子们讲了旱涝之灾。
阿禾似乎对水利颇有兴趣,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河道图。
也因为想要给阿禾她们讲得更仔细些,姜林絮也开始更加留意各类水经典籍、工部河道图卷等等,不知怎地又想起冯窈棠的身世来。
等到她离开慈幼院的时候,竟然意外地碰见了温栩言。
他在瓦子巷的巷口默然站立着,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明显是在等她。
“之叙姑娘,别来无恙。”温栩言还是温柔地同她问好。
上回从灰眼老邢处分别之后,谢昭离一路无话,她也忘了问他如今是否确信栩言仍是可信之人,也因为他的沉默,其实她心中有些不快,竟也许久没有同谢昭离见面。
“温员外郎安好。”
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和他再续故人之谊。
即便他那日在邢伯的屋外颇有分寸地做出保证后离开,汴京的人和事都变幻莫测,她不敢轻信于人。
温栩言似乎没有被她的疏离影响到,开门见山道:“我去修书局寻过谢编修几次,都没寻到,一问才知他告了病假。我去官舍寻过一次,但他并不应门。”
他的面上的太过真切的忧虑,“若我再三拜访,又担心惹人生疑,之叙姑娘,你可愿去看了看他?”
告了病假?
姜林絮心中有些疑惑,谢昭离自幼习武,并非体弱之人。他在修书局冒的是寒门学子的身份,如何敢长久告假?
她思忖之际,只觉得要么是北境的火灾让他落下了病根,要么是另有缘由。
而不管怎样,她都不愿意让他独担。
本来就不怎么要紧的生气,此时顷刻消散了。
姜林絮提裙小跑之前,没忘了很郑重地说一句:“我会去看看的,多谢你,栩言。”
汴京再如何风诡云涌,她宁愿他们所有人都永远是资善堂的同窗,甚至包括景珏。
她真的宁愿如此。
姜林絮的素轿停在砖塔巷西。
她寻到第三进的官廨赁屋时,忽然间有些不敢叩门。
周围尽是一样的房舍,低矮错落,处在汴京城当中并不起眼,如果不是因为隔着木门都能闻见浓烈的酒香,她甚至会担心自己找错了人。
在听见酒瓶滚落的声音之后,她终于抬手敲门。
如温栩言所说的一样,谢昭离在里头并不应门。
姜林絮复又试了几次,甚至加重了几分力气,可是附耳上去听的时候,甚至连酒瓶声也听不见了。
不时有人经过,她不敢高声呼和,再等了等,最终只能绕到侧边的窗前,她站在那儿脊背几乎贴着隔壁房舍的墙壁。
她叩响了那一扇窗。
“让我进来吧,哥哥。”
只有六岁最初进宫的那几年,她会这样叫景珩。
那时教养嬷嬷认为她难以管教,是贵妃祝崇瑶把她接到了延粹宫,跟那个年长的女官说:“阿絮年纪还小,离了父母,怕生得很,你们不要逼她了。”
所以也是祝贵妃允她在延粹宫中不行跪拜之礼,允她违背尊卑,唤景珩一句“哥哥”,也容景珩唤她一句“姜家妹妹”。
再长大一些,她也就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逐渐明白了那些规矩的来处,也嫌那一句“哥哥”太过特殊、太显得自己柔弱,开始和其他人一样,唤景珩一句“殿下”。
时光再往后一些,就是他们说越来越多的悄悄话,变得越来越亲近,少年们尚且不敢牵手和拥抱,但是开始试探着喊对方“阿珩”和“阿絮”,就像两个最最亲密的人一样。
在屋里头过得昏天黑地的谢昭离,被这句十年没听见过的“哥哥”惊动了灵魂,他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不去推开这扇窗,他怕姜林絮也是一个太过易碎的梦。
隔着窗棂对望的时候,谢昭离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少年时的资善堂。
那时他缠着褚先生问话,其实只是想让女孩在窗台边待得再久一些。
他的余光能瞟到她太过专注的神情,他喜欢这样的神情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当然其实没有听进去褚江临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是在想……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拂掉阿絮发间的落花呢?
因为醉酒而面色酡红的他,此时看见姜林絮真真切切地站在窗前,发间竟然也带上了一片花瓣,好像是从隔壁院落探出来的一枝桃花。
过去与现在重叠,谢昭离流了泪。
一只眼睛的眼泪积淹在面具的缝隙当中,另一只眼睛的泪倒是顺畅无阻地顺着脸庞流下来。
被姜林絮伸手接住了。
“阿珩,不要哭……”
谢昭离摘掉她发间的花瓣,不理会眼泪,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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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终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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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琵琶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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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