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春》昼时月

27、人自醉 “这公子是

　　初雪之后，汴京的冷意一天比一天更深了。
　　祝远岫始终住在相国寺附近的静安居当中。
　　她倒也来去自由，只是不管去哪，总会发现周围有人注目，也许是坐在馄饨摊上喝汤的匠人，也许是在和摊贩还价的商人，他们总是假意做着一些事情，但目光却永远围着她打转。
　　她知道自己是没办法离开静安居的，更不可能离开汴京。
　　而靖宁案以后，尤其是远舟惨死以后，她比原先瞻前顾后了许多，故而也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静安居当中，骗自己仿佛还在祝家老宅，反正她孤零零的日子，在哪过都是一样。
　　冬至的汴京，街上两侧挂满了竹骨灯笼。
　　祝远岫上街去采买冬衣，披风扫过积霜的石板路时，她忽然听见稚嫩的童声“阿姐，我要那个！”
　　阿姐……
　　她一时间有些晃神，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糖画摊前，一双穿粗布袄的姐弟正垫着脚去看老人的糖画，弟弟用冻红的手指比划着，央求身侧比他高一个头的女孩：“阿姐阿姐，买个兔子吧，就一个！”
　　那女孩想了想，摸出几文钱递给那个老者，声音也还是清脆的童声：“老爷爷，给我弟弟画个兔子吧，多浇两圈糖浆，好吗？”
　　近得几乎闻见糖浆的焦香时，祝远岫及时停驻了，很快掉头走了。
　　汾州不常见这些小玩意儿，如果远舟在的话，她应当也会给他买一个糖画吧，祝远岫想——不过远舟要是还活着，今年也快十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怕是不会喜欢糖画了。
　　她没让自己沉湎于此，匆匆赶去成衣铺买了几身狐裘和夹袄。
　　往回走的时候，却不知怎地总是想起那一对姐弟，也想起远舟，便没有急于回屋，倒是坐在虹桥旁边的一个石墩上，随意抓起一捧雪，顾不上冷，开始捏一个小兔，不出几下，竟然捏得栩栩如生。
　　捧着那只小小的雪兔，她想起往年的冬至，他们围在炭火附近吃水饺，远舟总是会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得来逗她和父亲，等到祝远岫忍不住想去敲打他的时候，远舟就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偶尔还会呛得咳嗽，他们一边笑一边闹，不知道眼泪是咳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远舟的笑声时，她忽然间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逼近。
　　一个买了包栗子的汉子走过来，笑得憨厚，语气却不容置疑：“祝姑娘的冬衣都采买完了吧？天冷，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这栗子送给姑娘暖手。”
　　竟连在外头坐一阵也不允她。
　　祝远岫像发泄似地把手中那只微微融化的雪兔砸到了地上，兔子的形状顷刻间就看不见了，和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被那汉子的靴子踩得有些脏。
　　她沉默地接过了那包栗子，没有同他说话，径直走回去了。
　　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脑海中始终想着那对姐弟，那声“阿姐”，和那只雪兔，她明明已经安分守己了数月，以为自己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了，不曾想却连在外头静静地待一会儿的自由都不再有。
　　她坐起身来，盯着案头的那包早已冷尽的栗子，换了身轻便的黑色衣衫，探头出去看四下无人，竟然从窗户跳到了屋顶，一路溜了出去。
　　——想来还在汾州的时候，虽然人人都知道祝家的小子是个闹腾的主儿，只有长姐能管束他一二。
　　可旁人不知，如果是祝远岫想要胡闹，那可是连她父亲祝崇光也没法子的事情。
　　走过了一段安静的街巷，转进州桥夜市时，又响起了闹嚷声。
　　祝远岫寻了间脚店，点了几壶酒，竟然一壶接一壶地灌了下去，汴京的酒比不上汾州的烈，喝起来竟然有些腻得慌。
　　等到面色酡红，周围闪出一些光晕之后，祝远岫才终于趴在桌上落了一滴泪，喃喃唤了一声“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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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日姜林絮也难得放纵，没着急回公主府，戴了帷帽和谢昭离一起在州桥夜市闲逛。
　　叶己跑过来寻她的时候，她才刚刚坐到一个小贩前，要了一碗羊肉汤。
　　“姑娘，”叶己看她戴了帷帽，就没唤官名，“祝姑娘好像喝醉了，店家在寻人带走她呢。”
　　“喝醉？”姜林絮惊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颇有几分愠色，“若细论年纪，我可还要唤祝姑娘一声阿姐呢，偶尔醉上一场也不是什么大事，叶娘如何得知？难不成公主府也在派人监视她么？”
　　叶己赶忙摆手：“不是的，先前殿下确实吩咐过下人，定期去静安居看看姑娘有没有缺什么物件，可也只是不时去探望一下而已。这次是府中在栖梧院做事的一个姐姐，方才在夜市投壶，听到脚店附近叫嚷，去看了发现是祝姑娘，才赶紧来告诉我的。”
　　姜林絮这时才松了口气。
　　见她面色和缓，叶己又接着道：“我想着姑娘就在附近，就赶忙过来告诉姑娘，您快去瞧瞧吧，若那店家再嚷嚷，把……把那边的人招来，可就不好了。”
　　她们皆知祝远岫在汴京过的是近乎于软禁的日子，姜林絮忙跟那小贩说了一声“不必打汤了”，就匆匆跟着叶己离开了。
　　路上谢昭离看她神情有异，几番开口想要询问，却知道此时赶紧先找到人要紧，就也没有多问。
　　赶到的时候，姜林絮晓得这种脚店比不上正店，店家怕是更计较一些，就赶忙塞给店家些银子，想着此时大张旗鼓回静安居怕是不妥，回公主府亦会暴露她们的关系，就叫叶己去旁边的客栈开了一间客房，和谢昭离一起结了酒账，扶祝远岫到客栈休息。
　　“怎么喝成这样……”谢昭离没忍住轻声抱怨。
　　“你还不知？”
　　姜林絮冷哼一声，眉眼间却是笑，“瞧她这衣服，怕是自己耐不住偷跑出来的，真是很久没见过远岫这个样子了。”
　　谢昭离也跟着她笑，祝远岫听见动静嘟囔了几声，眯起眼睛看她，喜道：“阿絮，你来啦！”
　　“小点儿声！”姜林絮提醒她。
　　祝远岫想两只手挽住她的胳膊，却正好看见一旁的谢昭离，他修饰过容貌，又戴着一半面具，她自然认不出他来，一把甩开了谢昭离，凑到姜林絮耳边道：“这公子是什么人？为何同你待在一起？你不要我表兄了吗？”
　　她虽然凑得近，可到底喝醉了，声音也不小，姜林絮闻言失笑，谢昭离的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等到终于把祝远岫放到榻上，看着她砸吧砸吧嘴睡去之后，谢昭离才斜倚在窗前，问道：“叶娘告诉你的时候，你为何那样生气？”
　　姜林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他记得，有些自嘲地笑笑，说道：“在你心里，从前在汴京的日子应当是很好很好的罢。”
　　谢昭离有些不明所以，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我才知道，就像远岫被尚书令软禁在静安居一样，其实先帝也是把姜家软禁在汴京的，召我入宫做公主伴读只是个幌子，他是想要卸了我父亲的兵权。父亲不喜欢汴京，沉默寡言，不与人交际，母亲愁容满面，常常不是在独自叹息，就是在跟我讲父亲是大英雄的故事。可我六岁就来了汴京，父亲到底是不是英雄，我却是记不清的。
　　“所以我其实喜欢待在宫里，喜欢在资善堂读书，先生们讲学时不停地说话，你、汝宁、汝嘉，还有栩言、之叙、之野，我们在一起时也总是笑，没有人叹息，我喜欢这样热闹的日子。”
　　她的眼神远远地看向窗外的月亮，夜已深了，附近虽未闭市，但到底行人也渐渐少了。她在这样热闹褪/去的寂静当中，好像很怀念以前那种热闹的日子。
　　“在宫里的时候，我为了常常见你，就总是借机去延粹宫看祝贵妃。贵妃大约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可是也不赶我走，牵着我的手，叫我陪她在花园里散步。
　　“我知道贵妃是很疼我的，延粹宫里总有最好吃的点心等着我，连你去也不一定能吃上，好看的衣服首饰，外族进贡的马驹，贵妃全都会留给我。她时常问我住在宫里会不会想念母亲父亲，而我……我不想念，我不想念姜府的沉默和叹息，就扯着她的袖子说，阿絮更喜欢贵妃娘娘。”
　　“阿絮……”谢昭离哽咽地打断了她。
　　回汴京后，他一直在尽量回避提到母妃，此时却在爱人如流水一般的讲述当中，猝然面对着这段栩栩如生的往事。
　　姜林絮没有停下：“可贵妃跟我说，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为人父母，一定会想念自己的子女的，我也要想念他们。我说我不喜欢姜府，所以没有陪父母。我说我喜欢贵妃，却也没有陪贵妃。她不信你叛国，自刎于延粹宫的时候，我压根不信。
　　“我以为生在北境的贵妃娘娘，是像鹰一样的女子，只是短暂地栖息在延粹宫。可我忘记了，和顺二十二年，汝嘉和亲巴彦，二十三年战争起，我被父亲秘密送回了北境，二十四年……你请缨赴曲泗州，没有人留在汴京陪贵妃了，鹰不是被困在宫里，鹰被困在了儿女里。”
　　“怎么说起这些了。”
　　谢昭离想制止她，却又分明贪恋着母妃，哪怕是只存在于回忆和叙述当中的母妃，只能以模糊的泪眼，去给姜林絮擦泪。
　　“所以我知道软禁和监视有多磨人，我当然不希望……公主府也在做这件事。可是阿珩，”她忍不住把话题继续绕了回来，“为人母一定想念自己的子女，我们也要……想念她，你回汴京后，还没有去看过娘娘吧？”
　　她握住谢昭离的手，觉得窗外月色怎么也像酒一样，看得久了，她好像也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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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哎这章写得心疼！以后都要幸福好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