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春》昼时月

22、狼牙链 他是承神霄

　　转瞬天气已转了凉，汴京入了秋。
　　闲来无事的时候，姜林絮在栖梧院外的园子当中，陪景瑶下棋。
　　自从景瑶与她相认之后，就总会在二人独处的时候遣散侍者，给二人一个能够叙话的空间。
　　执一颗白子落下，姜林絮又想起和祝远岫的相见，于是说道：“多谢殿下给我机会和远岫见面，您知道我们一直挂念着彼此。”
　　景瑶还没有回答的时候，姜林絮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殿下，远岫一定要嫁给献王吗？”
　　景瑶落子的手没有一点颤动，语气和下棋的杀伐果断比起来，却是柔和得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水。
　　“这是天子之命，自然是要嫁的。”
　　“天子之命！天子为何下达这样的命令，殿下难道不知？一边是祝氏女，一边是年轻的亲王……”
　　“阿絮！”景瑶却忙打断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慎言。”
　　棋盘上的局势有些胶着，姜林絮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子。
　　她想要驳斥，她想说景珏与和顺帝不一样，与齐太祖更不一样，她知道景珏坐在龙椅上的时候，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其实都只有自己。
　　而她还太过年少，也许靖宁一案的七百八十三条人命，和长时间伪装的假面教会了她隐忍，可是在信赖的人面前，总是还咽不下这一口气。
　　“阿姐，”但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于是语气也软了下来，“远岫不是能做王妃的人，她不会快乐的。”
　　而景瑶看着面前的女子为了牵挂之人而紧蹙起来的眉头，不知怎地想起景珞漏夜来找自己的那天，同样也是有这样一种牵挂的神情。
　　“阿珞是个好人，他虽然年纪尚小，可我知道他不会亏待祝姑娘的。”她这样说。
　　但姜林絮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她也知道祝远岫想要的不是这个，“可是好人，就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么？阿姐你……”
　　景瑶执子的手猛地一松，棋子落在棋盘上，敲出声响。
　　“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姜林絮低头嗫嚅道，“驸马他……”
　　她没说下去。
　　在汝宁公主府已住了大半年了，她不会看不出来景瑶和荀时鹤貌合神离。
　　不知为何，姜林絮忽然想起，当年荀家公子与汝宁公主相识相爱的时候，荀时鹤也曾寻遍整个汴京，找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差最好的乐匠做了一支九节笙，又亲自刻上花纹送给景瑶。
　　上元夜，二人也曾琴笙和鸣，响彻汴京。
　　那时阿珩瞧见了，还悄悄问姜林絮想不想要一支笙，姜林絮红着脸没有回答，不料这话却被景瑶听见，还笑话了他们很久。
　　但景瑶的失神也好像就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就轻轻笑起：“你现在只有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喊一声阿姐，平时都只喊殿下了，阿絮到底是长大了。”
　　她看向姜林絮的眼睛微微弯起，一瞬间让姜林絮回到了八岁。
　　她好像还是那个会笑话她和阿珩胡闹的长姐，时间在她的眼睛当中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十年的光阴交叠，姜林絮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于她永远可以在景瑶面前做一个妹妹，还是应该泄气于景瑶以为她还没有长大。
　　“对了，”在她怔愣的时候，景瑶已接着说了下去，“百里尚书令派人送了帖子来，过几日中秋家宴，你同我一起去。”
　　“我？”听到百里辞的名字，让姜林絮霎时间回了神，开始思索为何宫宴需要她同去。
　　景瑶说道：“送帖子的下人专门问了你一句，我估计是百里大人的意思。”
　　她最后落下一子，摊手笑道：“好了，这局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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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珏在凤栖宫和皇后孙微兰一道准备中秋宴的相关事宜的时候，听见宫人来报说云太后又病了。
　　云乐游身体已经坏了好一阵了，几乎是泡在各种药汤里，景珏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去长乐宫照顾云乐游，但能让宫人赶来通报，想来是她的精神又不大好了。
　　景珏想了想，就将余下的事项都交给了孙微兰，自己乘辇往长乐宫去。
　　殿内的药味好像又比往常浓了几分。
　　景珏坐在榻旁，撩起帷幔看的时候，云乐游还在睡。
　　她的呼吸听上去有些浑浊和沉重，明明不过才三十九岁，却好像已经被抽走了气力一般，面上看不见一丝血色。
　　她的寝殿里没有燃熏香了，曾经云乐游是好燃熏香的，似乎自欺欺人地想要压一压药的苦味。但如今太医说了不可再燃，她也就不再燃了。
　　景珏对这间寝殿是很熟悉的。
　　他登基以后，并没有大行搬迁之举，是以云乐游也一直住在曾经的寝殿当中。
　　小的时候他在这里长大，再大一些，他也常常回到这里，回到母妃身边做一个孩子。
　　起初和顺帝多年无子，只生了景瑶和景珺两个公主。
　　子嗣凋敝，和顺帝为此很是心急，和顺八年的时候，他祭神霄剑，虔心祈求，年底时祝贵妃就诞下景珩，出生即册为靖宁王。
　　他是承神霄天命而生的孩子。
　　但其实只是又过了一年景珏也就出生了。
　　可他从小是异瞳，性子也孤僻，不大懂得如何讨父皇欢心。
　　又或者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景珩是万千期待下诞生的孩子，才貌双全，自然就得了父皇的宠爱。
　　而他似乎需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才能不至于招致指责。
　　可是没有指责，也就意味着没有目光。
　　所以他七岁时，去行宫春狩，景珩的箭从他的左脸擦过，在眼角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胭脂色的疤痕。
　　而景珩只需要说一句“对不住”，就可以继续去追那一只逃跑的鹿，而回到父皇面前，父皇还是会称赞景珩射箭的准头。
　　父皇的目光不会落在他的伤疤上。
　　他似乎只有回到母妃身边，才能做一个孩子，不必拼尽全力，也能让母妃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可这样的目光终结在十二岁。
　　榻上云乐游还在睡，让景珏想起神霄剑被窃，他的好皇兄“谋反”之后，父皇也是一时急病，像这样呼吸沉重地睡在榻上，眼球会因为梦境而左右转动，但景珏却好像忽略了这动静，误以为他们永远都不会醒来。
　　他站起身来，走向云乐游的妆台。
　　寻到那个放在最角落的妆奁，景珏拿出了里面最底下的那条狼牙项链。
　　他从小好像就比旁人更偏好狩猎一些，景珩也许只是喜欢骑射，而他喜欢的却是箭射入猎物喉咙的瞬间。
　　十二岁他第一次看到这条项链时，最初还以为是母妃给他春狩的奖赏。
　　他满心欢喜地拿着项链去问母妃，没想到母妃给了他一个耳光。
　　后来他在父皇的奏折，北境的战报，外族的贡品当中，也看见过这样的狼牙图案，他开始猜测，开始试探，直到他再也没有办法亲昵地去讨要母妃的目光，因为他开始发现母妃的目光里有着恨意。
　　“是宁金吗？”云乐游醒了，哑着嗓音问道。
　　景珏忽然回神，不动声色地把狼牙项链放回到妆奁当中，他不在乎母妃有没有看到，或者作何感想，只是回过头来，说道：“母妃，是朕。宁金在外面给母妃熬药，您要什么，告诉儿臣。”
　　而云乐游方才睁开的眼睛却又合上了，她闭着眼睛道：“唤宁金进来吧，哀家大概该喝药了。”
　　景珏服从了她。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的时候，云乐游在后头问道：“珏儿，你方才在做什么？”
　　景珏站定了脚步。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比起信儿臣，母妃是不是更信宁金？她服侍母妃的时候，会给您带上什么项链呢？是儿臣送给您的鎏金璎珞圈，还是巴彦的……”
　　“出去，叫宁金来！”云乐游有些恼，喝住了他，一时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引起了一直候在外头的宫人的注意。
　　那个叫宁金的宫人探头进来，看见景珏，微微屈膝行礼后，才问道：“太后醒了？现下感觉如何，奴婢来侍奉您喝药可好？”
　　景珏似笑非笑地最后看了云乐游一眼，道：“儿臣告退了，母妃好好歇息。过几日中秋家宴，儿臣派人来接您。”
　　而宁金赶上去扶起了云乐游给她拍背，云乐游的目光落在妆台上，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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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中秋将至的时候，谢昭离还在整理去晋阳所见所得的手稿。
　　他知晓这样子的宫宴，是轮不到他参加的，只是整理手稿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发想起在晋阳和阿絮的相处。
　　他想起他们也是一同过过许多个中秋的。
　　北境天气凉得早，中秋时河面已起了薄冰。
　　有一年姜林絮不知怎地迷上了铸剑，常常去找铸剑坊的老陈头，踮脚去摸架子上的剑胚，看上了旁边的一块玄铁，只说自己也要学铸剑，老陈头逗她，说先打枚镯子练练手。
　　结果有次拉风箱时，火星子烧着了姜林絮的衣裳，那是上好的湖州缎做成的衣裳，阿絮宝贝得很，自然恼极了，从此也就不再提要学铸剑了。
　　离开修书局往外走的时候，谢昭离路过汴京的一间铁匠铺，汴京比北境热闹得多，铺子外头已经挂出了灯。
　　其实从前他知晓姜林絮喜欢那块玄铁的色泽，偷摸买回来了，却一直收着，不知道该作何处理，一路辗转，如今也还留在他屋里的行囊当中。
　　而如今又是一年中秋，听见铁匠铺当中的敲击声时，不知怎地他又想起了那块玄铁。
　　“打个玄铁的镯子，能做么？”谢昭离走进去，柜台后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儿，学徒模样。
　　他听完却摇了摇头，道：“玄铁是稀有的料子，做刀做剑都能削铁如泥。一个镯子？”
　　他挠挠头嗤笑道，“太浪费了，客官不如买个现成的。外头的银铺，什么样式的镯子都有。”
　　谢昭离却不听劝：“我有一小块，不要你们找料子，只问你能不能做。”
　　那小学徒朝后头喊了一声：“雪娘子！”
　　片刻后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匠就走了出来，铁匠铺不常见得到女子，谢昭离心中微微惊了一下。
　　而那位雪娘子显然已经听到了方才外间的对话，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地直接对谢昭离说道：“你拿过来给我看看，若你执意要做，我可以一试。”
　　谢昭离心中一喜，当即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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