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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事缠 晋阳,易锦 ...
谢昭离忽然觉得臂弯当中有些不自然地重量。
他微微侧头看去,只见一旁的女子不自觉站定了脚步,面色惨白,另一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扶住了回廊下的柱子,指尖颤/抖,骨节泛白。
“可是晒着了?”谢昭离察觉到不对劲,却仍然故作亲昵地低下头去问她。
身旁的人没有回答。
姜林絮的呼吸一时间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她强迫自己思考着些什么以保持清醒。
她回想起过来的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这货栈是离易锦庄最近的一个玉雕坊,她想起她和叶己从客栈走官道而来,官道在晋阳城东收窄,直通向易锦庄的大门。
而玉雕坊的白墙就在汴河支流的旁边,门口有一棵老树,老树对面就是药铺“仁济堂”的匾额。
她想起了那间囚室里,她能听到药铺的吱呀声。
玉雕坊的废料堆在后院,外面就是一条小径,挑粪工经过的时候会哼歌,她在地下听不分明,但隐隐约约记得那歌声总是有些走调。
之叙和驼帮中人来救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因为长期囚禁在黑暗当中坏了,几乎失明。
这些年来,尽管她曾无数次陷在被囚禁的梦里,尽管她无数次逼迫自己回想那段日子,想知道是谁带走了她,又是谁杀死了之叙,可存在在她记忆里的始终只有如深渊一般的黑暗,和之叙死前的温度。
“客官,有什么问题吗?应当往这边走……”
周围好像有人在说话,可是这声音离姜林絮好远,好远。
她唯一知晓的只是,此时此刻,仁济堂门前灯笼映红的石板路、老树下打盹的瘸腿乞丐、军械司后墙新贴的告示、易锦庄外墙的枯藤、挑粪工走调的小曲儿——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拼合在眼前。
周围的景色忽然开始有些旋转,以至于姜林絮不得不借力才能勉强站稳,可是她无比确定了一件事,以至于她竟然想要发笑又想要流泪。
——三年前,她在从汾州去曲泗州的路上被人打晕,然后被关在了……
这里。
就在这里。
晋阳,易锦庄外。
“娘子,你还好吗?”
她隐约听见谢昭离在问她些什么,可是她找不到力气来回答。
桩桩件件苦难,此刻在风中重叠成一道惊雷。
“可是有哪里不适?”谢昭离不断在发问,却只能看见姜林絮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豆大的冷汗渗出。
谢昭离内心暗暗担忧,不自觉地伸手去拭她的额角。
可是他袖子刚一抬起,姜林絮却猛地抽手闪躲,因为失力而撞翻了旁边的一摞废弃玉料。
她的眼睛里是害怕的神情。
她在害怕……他。或者害怕任何一个人。
声响引得周围人侧目,引路的伙计有些怒色,而一旁两个搬运玉料的工人停住独轮车,他们都在打量着这对举止怪异的“商人夫妻”。
可是谢昭离却只是看见,阿絮在害怕。
福至心灵地,他好像懂了些什么。
他没有退后,而是迈上前一步,拦住发/抖的女子,微微用力了一些,以至于能够把人包裹住。
“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娘子身体不好,想来暑气太重,她怕是头晕了。”
他一面揽着姜林絮往外走,一面对那个伙计解释道,“我们晓得你们这儿的玉都是上品,过两日,等娘子歇息好了,我们再来,就不劳烦您相送了,先走了。”
那伙计不耐烦地挥挥手,嘀咕了句什么,也就放他们走了。
而谢昭离加快了脚步,想趁着被别人注意或者怀疑之前,赶紧带她离开这里。可是他却感受到怀中的女子仍然在不自觉地颤动和挣/扎,于是忍不住出言安抚道:“没事了,走吧。”
走?
姜林絮听见了这个字。
于是她猛然挣脱了谢昭离的怀抱,声音尖利起来:“那间暗室,就在这儿!”
她有些跌跌撞撞地想跑了起来,想转进一旁的小径。
谢昭离追上去,却听见周围传来一些响动。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三个短打装扮的汉子从易锦庄的侧门闪出,领头的那个袖口隐约露出蝎尾刺青。
他猛地上前去拉住了姜林絮,不得不半抱半拖地拐进岔道,跑了起来。
后方传来瓦片的碎裂声,似乎追来的人已经跃上了屋顶。
风灌进衣衫的时候,姜林絮终于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周围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回正,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谢昭离在拉着她奔跑,街道两旁的商铺远远地被他们甩在后面,重叠在一起,成为一些色块。
她的神志也在一点点恢复。
之叙死了,她成了逐雪客栈的“凌霄女”,神霄剑被偷了,父亲母亲死了,阿珩不见了……
这里不是那间囚室。
她没有被关在那间囚室。
她现在是汝宁长公主府的女官,到晋阳来查她想要的真相。
谢昭离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有些发烫。
她的目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衫上,被风掀得鼓鼓作响,她记得这样衣衫鼓动的声音。
晋阳的囚室很暗,唯一只有一个气窗透光。
所以被救出来之后,她只记得眼前闪过异常刺眼的白光,而后她的眼睛就看不清了。
那个时候她是如此地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明明是将军之女,却着了旁人的道;厌恶自己让之叙舍命相救,还必须要隐藏她的死讯,不能跟她好好告别;厌恶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连带着脾气也古怪起来。
她从前有一双极好极亮的眼睛,看过了四时景象,云雾起时登高,夜幕临时乘画舫夜游,艳阳天里甚至能张目对日。
半失明后,她在逐雪客栈后头的原野蒙着眼睛策马,她用马鞭不停地抽打那匹马儿,逼着她失控,直到它忍不住乱撞狂奔,再也让人辨不清方向。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心中的厌恶,甚至甘愿以生命为代价。
那个时候,她也是在风声里,听见了那样衣衫鼓动的声音。
是阿珩策马而来,跃到了他的马上,紧紧抱住她,安抚她,也安抚那匹受伤的马儿。
她终于哭出声来。
眼泪当中带着血,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然后阿珩陪她一起待在逐雪客栈养伤,其实她的眼睛很快也就好起来了,先前不过是被突然的光亮刺/激到了而已,更何况阿珩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
只是后来,神霄剑失窃,阿珩被诬陷谋反,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死亡一件接着一件。
到底是谁囚禁了她,他们已没有余力再去探查。
那风中衣衫鼓动的声响,她也再没有想起来过了。
没有尽头而不知疲倦地往前奔跑的时候,姜林絮有些分不清身旁的人到底是谢昭离还是景珩,也有些分不清,他们是在逃亡还是在私奔。
直到一支箭朝他们射过来。
姜林絮反应过来躲闪,但还是被横飞的剑矢削断了一缕头发,耳后的红疹暴露在暮光里,被谢昭离看见,她这才想起今日还没来得及涂药。
前面的剪尾白羽剧颤。
“司撰,这边!”
叶己的驴车却恰恰在此时冲进巷道,车板撞翻了两筐蔬果,挡住了后面的人的去路。
而后她便从麻布包袱里撒出大把大把的铜钱,然后伸手把姜谢二人拽上了车。
“杜伯!”那追过来的汉子大喝一声。
姜林絮只觉得奇怪,而叶己却头也没回,扬鞭驾车往前疾驰而去。
她似乎对这附近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地穿过小巷,很快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而易锦庄内,赶回去复命的汉子却见他们的庄主已经从二楼走到了易锦庄门口,他担心庄主生气,忙抱拳跪在地上:“百里庄主,属下失职,叫他们跑了。”
易锦庄的庄主,正是尚书令百里辞的胞弟,百里辜。
但他接着呈上几张宣纸,道:“不过我们捡到了这个。”
是姜林絮上车之前,半幅衣袖勾住车辕,从怀中掉落的。
百里辜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问道:“他们去玉雕坊做什么?”
“属下不知。”
闻言百里辜倒也没有发怒,目光落在那几张宣纸上,上面还沾了些玉粉,写着《内训新编》云云,他眯眼辨认着旁边批注的小字,“女子通农事则知节气。”
他冷笑一声,道,“听悦来客栈的眼线说,汴京的公主想要办个女子书院,派了府里的女官来探访龙城书院。我却不知,办书院也要买玉雕么?”
“庄主,属下似乎……见到了杜伯。”那领头汉子身后跟着的一个下属突然说道。
“哦?还没抓到她吗?”百里辜问道,“跑了三年了,真能耐呐。”
领头汉子睨了下属一眼,似乎在怪他多嘴,他知道百里辜不喜欢属下失手,于是补充道:“不过他们跑得实在太快,我等也瞧得不是很清楚,杜伯说不定早就死在北境了。您放心,属下这几日会再去查的。”
百里辜没有再回答,转身走回易锦庄内,而那三个汉子见庄主没有生气,对视一眼,忙站起身来跟了进去。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步子迈得不快,一边端详着易锦庄内工人们井井有条的景象,一边招手唤来个下人,道:“帮我研墨吧,我要写信去汴京给兄长。”
而驴车内,叶己似乎因为被那一声“杜伯”扰得心绪不宁,没有顾得上去询问姜林絮是否安好。
姜林絮和谢昭离相对而坐,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她先看向了他的眼睛。
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带着面具,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眼眶有些泛红,眼尾微微垂下,他不敢看她。
她伸手想要去摘他的面具,但是却停在了半空中,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敢。
“你……是谁?”
姜林絮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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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终于到了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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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事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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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