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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断弦苦 人人都以为 ...

  •   入了夏,汴京渐渐开始热了,姜林絮换成了纱制的衣裙,她一向怕热,还得将窗户都开了才能透风。
      许是季节交替的缘故,前几日慈幼院的几个女童染了时疫,嬷嬷担心病气过给了贵人,就叫姜林絮这几日不如歇着,她今晨告了假就留在文牒司整理文书。
      叶己端着药粥走进来的时候,姜林絮正将一份盖了驸马私印的田契归档,见她端来了药粥,就微微抬眼瞥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又继续埋头在那堆公文当中。
      却见叶己并没有走,站在她身侧,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何事?”姜林絮问道。
      “秦司撰,方才我到栖梧院去给长公主递新的药膳食谱,在外头等宣的时候,我隐约听见……”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姜林絮一眼,才又继续说道,“听见有嬷嬷跟殿下说什么,慈幼院女童不习《内训》,反倒学丈量田亩之术,成何体统云云。”
      她有些着急,说着连带着比划,镯子磕在书桌上当啷作响。
      姜林絮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道:“我还当多大点事,慈幼院的孩子又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日后也是要自己做工养活自己的,自然是该学些有用的。”
      “可是……”叶己却眉头紧锁。
      她记得她刚进公主府的时候,景瑶甚至不愿意让一个女子做侍卫,叶己总是对此事有些耿耿于怀。
      她虽然厨艺极佳,又通药理,却一直以来都更想要舞枪弄剑,行走江湖,而并非是被困于这一方小小天地当中,侍奉羹汤。
      景瑶是端庄持重的长公主,叶己当然以为景瑶一定会因为姜林絮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殿下是重规矩的人,您去请个罪吧。”
      姜林絮抚平了案几上的皱褶,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那是她给慈幼院女童们准备的,刚刚抄录好的《齐民要术》选段。
      她想了想,虽不觉得景瑶会生气,但自己去解释,总好过受人背后议论,因此也就带着叶己,往栖梧院的方向去了。
      待嬷嬷通传,为她们推开那道雕花门时,姜林絮看见景瑶正在仔细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
      姜林絮垂首行了个周全的全礼,景瑶那句“你我姐妹,私下不必拘礼”的话似乎还回响在耳边,但是并不觉得能随时随地将此话当真。
      从前那个视安分守己为桎梏的少女,如今却好像和所有宫规礼仪合二为一——规矩不过是身外之物,既然她必须是一个端庄规矩的女官,那不如就让官袍裹住骨子里的棱角。
      横竖心里那盏灯还亮着就行。
      景瑶遣退了殿内的侍者,修剪枝条的动作没有停,笑着看向她:“为何行此大礼?今日不去慈幼院,我还以为你在府中有得忙,怎么想起过来了?”
      她看向跟在姜林絮身后的叶己,“莫不是是叶娘的新药膳不合胃口吧?”
      她还在同姜林絮开玩笑,看不出一点生气的痕迹,姜林絮放心下来,却还是说道:“下官来给殿下请罪。”
      “请罪?”景瑶上去扶起姜林絮,“听说你不讲《女诫》,反倒改成了讲农书?”她剪去一根斜枝,“我还以为,照你以前的脾气,不出三日,就要带上那群慈幼院的孩子,一起爬树打架了呢。”
      姜林絮笑了笑,似乎也想起了从前胡闹的日子,她道:“殿下不怪我?”
      景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眼神轻轻地移开面前的盆栽,忆及往事。
      “我十四岁那年,父皇考《列女传》,我说班昭应当去修水渠,而不是写这些书,气得他把砚台都摔了。有的时候我羡慕你,父皇不考你的书,只是要你待在资善堂陪着而已。可是你反倒争气,和阿珩一起,跟着褚先生,学了很多我后来再也没机会学的东西。”
      这似乎还是到汴京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姜林絮面前提起过景珩。
      从前让人艳羡的青梅竹马,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登对”,人人都以为姜家女迟早会嫁为靖宁王妃,就连他们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如今早已没有了靖宁王,只有逆臣景珩。
      “殿下慎言。”但姜林絮只是这样说。
      在袖子里藏起了紧紧攥起的手。
      “你何罪之有?本宫先前说了,叫她们识字,叫她们舞枪弄剑也未尝不可,并不是一句戏言。”
      叶己站在后面,忽然抬眼看向了景瑶。
      “其实嫁人后的这十年,我心里也是有许多不甘的,许多事想做而没做,就再也不会做了。没做成的事总在夜里扰着我,我只好在佛堂里求清净。”
      屏风后忽然传来茶盏的轻响。
      但厅内无人在意,姜林絮问道:“殿下想做什么?”
      “慈幼院原先讲的那些书是有些旧了,你教她们读些时兴的再好不过了,或者在闲暇之余编一本《内训新编》也未尝不可。也许往后,还能办起一间女子书院呢。”
      姜林絮心头一喜,殿内帷幔被微风撩起的时候,她恍然间觉得眼前沉闷的女子,又回到了当年才气过人的样子。
      她于是说道:“殿下此言当真?若真如此,下官愿意去查找藏书,推演如何兴办女子书院,一有进展,就来像殿下汇报。”
      景瑶还未答,就见偏门开了又关上。
      紧接着是先前被她遣走的下人小跑进来禀:“殿下,是驸马出去了。”
      想来入府之后,姜林絮还从未见过驸马荀时鹤。只是听闻他终日待在栖梧院旁边的书房当中,不大出门,也不大和外人说话。
      姜林絮分明记得,此前景瑶成亲时年岁尚小,是她与荀时鹤两情相悦,和顺帝才允了这桩婚事。
      荀时鹤乃大理寺卿荀高逸之子,也许是为了不叫荀家势力太盛,他求娶公主后,甚至自称愿意此生永不入仕,只愿和公主相守。
      年少的姜林絮不懂得此间的弯弯绕绕,只以为这是一段令人羡慕的爱情。但现在看来,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眼下更为紧急的事,她不知荀时鹤听到了多少,如若他怀疑景瑶突然提及景珩,进而怀疑到姜林絮的身份该如何是好?
      先前的笑意很快被愁容取代,她看向景瑶,却见对方似是也想到了什么。
      景瑶递给姜林絮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匆匆提起裙摆来往外快步走去了。
      回京以后,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景瑶这幅模样。
      “驸马!”景瑶跑出去,在园子里叫住了荀时鹤,“多日未见,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荀时鹤手中还握着一卷书,月白襕衫上沾着松针。
      他回身来拱手问安:“殿下说笑了,我看殿下在议事,自然不好打扰。”
      姜林絮扶着门框远远地看着他们,明明是一对璧人,却相隔远远地站着,说话间也甚是恭敬。
      “鹤郎,你知道我分明不是在说这个。秦司撰与我自幼相识,我们不过是在随意叙话而已。更何况,多日未见,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姜林絮听得出来,景瑶分明也是担心荀时鹤生疑,因此故意说了与秦之叙自幼相识的事情,希望把此事揭过去。
      可是她脸上的神色却分明显出几分哀戚来,走上前几步扯住了荀时鹤的衣袖,竟露出几分少女的神态来。
      “殿下的言行,荀某如今是看不懂了,亦不敢置喙。”
      他却推了开来,借着拱手的姿势轻轻甩开了景瑶的手,“荀某的书还没有看完,就先行告退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景瑶并不放他离开。
      荀时鹤的目光却越过景瑶,看向了后面的姜林絮,“荀某自然是担心御史台那帮人议论殿下不好,秦司撰不如该教些《女则》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有人问起了慈幼院的功课。”
      景瑶此时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平静的神色,只是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鹤郎不问朝事已很多年。”
      她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荀时鹤拉回了少年的时光。
      十年前,他以新科进士之身,舍官途换佳人,如今在公主府内日日百无聊赖,只与诗书为伴,他甚至不敢问自己一句是否后悔。
      “殿下多虑了,荀某也只是听闻而已。”他回了一句,也就告辞了。
      景瑶没有再留他,却分明看得出来心绪流动。姜林絮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但景瑶却没有再露出什么别的神情,只是说道:“退下吧,别忘了去查有关书院的典籍。”
      她似是真的认真要做此事。
      虽心有疑虑,但姜林絮还是领命去了。
      暮色将至的时候,荀时鹤去了修书局。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编修,或者手中抱着成堆的书册,或者在案前奋笔疾书,他有一瞬间也希望自己出身寒门,没有顾虑,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去争取什么。
      听到琴音传来的时候,荀时鹤闻声去探。
      他看见槐花落在琴尾,一个年轻的编修正在调试着琴弦。
      荀时鹤恍然想起自己少时也是爱琴善琴之人。十年前新科进士游街的那日,他的琴声也曾引得满楼红袖招。
      可如今他已许久不抚琴了。
      “这首曲子倒是弹得古拙。”荀时鹤拂开石凳上的落花,坐到了谢昭离的对面,“可惜音有些不准,应当是从残谱里推敲而来的吧?”
      谢昭离手没有停下,再次拨弦,却不知是否是力道不均的缘故,弦竟然“啪”地一声断了。
      “荀某扰到编修抚琴了,但人都说弦断有知音,还望小/兄弟勿怪。”
      弦断有知音?
      谢昭离正要开口说无碍的时候,不知怎的想起,前阵子天授帝新册的冯婕妤是樊楼的乐女,演奏时断了根琵琶弦,景珏当时也是说着“弦断有知音”然后为她解了围。
      冯氏一朝飞上指头,此事汴京传了个遍。
      此时他忽然觉得,这短短五字,不过是上位者假意体恤他人的乐子罢了。
      他当然认得面前的人是汝宁长公主的驸马。
      “在下修书院谢昭离,早闻驸马善琴,在下受教了。”他收回手,也一并收起了内心自轻自贱之感。
      荀时鹤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此行的目的:“慈幼院不学《女诫》,御史台已颇有微词,谢兄若是不愿意在这儿编一辈子书,不妨趁此机会,作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荀某可助一臂之力,叫文章直达天听。”
      慈幼院不学《女诫》?倒像是阿絮做得出来的事。
      谢昭离的眼神还是落在断弦上,没有看荀时鹤,面上恭顺如常:“在下才疏学浅,恐负驸马重托。”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谢编修不时找公主府借阅文书。堂堂修书局藏书万卷,编修亦可持铜鱼符调阅禁中藏书,我竟不知,汝宁府内还有外头都寻不到的文书?还是编修有什么私心?”
      都说荀时鹤为了与公主成亲,自愿永不入仕,但终日读书抚琴,还能做到消息如此灵通,倒着实叫谢昭离暗暗惊了一下。
      尽管借阅文书都是符合规程的,可他不敢说自己绝无私心,若荀时鹤要以此大做文章的话,他很有可能让阿絮陷入麻烦。
      因此他立刻站起,躬身拱手道:“驸马言重了,下官和其他同僚一样,以修书为己任,只是公主府内偶有涉及到……”
      “好了,”荀时鹤似笑非笑,自嘲道,“我一介平民,编修不必向我解释,我也只是提醒几句而已。不过,那文章……”
      谢昭离会意,咬咬牙道:“驸马放心,《论女子书院弊病》,下官记住了,三日内,我会呈交府上。”
      荀时鹤却摆了摆手:“三日后午时,我来修书局拜访谢兄。”
      他话音刚落,谢昭离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闪过一抹紫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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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