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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黑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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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地上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全都冒出腾腾热气来。今日是集市日,街巷里人们摩肩接踵,群蜂扑蜜一般朝摊贩店铺里涌去。
寻嘉巷也是如此。这条街巷以饮食玩乐为主,里边不仅坐落着名满天下的揽月阁,还有着各色茶馆戏院,焚香点茶、投壶行令、遛鸟逗猫、博戏斗鸡,种种玩乐,应有尽有。
但比起旁的酒肆瓦舍,一家不太显眼的古玩铺子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掌柜的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留着一簇不长不短、刚过下巴的山羊须。他将方才那位客人引进去,又拈着胡须走进来,看了看门前那块古朴的沉香木牌匾,眼神描过上边的三个大字——宝玩斋。
“掌柜的,近来可有什么好玩意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女声。掌柜的回过头,瞧见一位头戴天丝帷帽的女子,轻轻揽着身旁薄须铜面的男人。
女子的面纱轻盈,微微能瞧见唇上的朱红,一眼便能瞧出明艳动人的风姿来。两人均身着绫罗绸缎,红白相衬,互相依偎,想来是哪家大族新婚的夫妇。
“不知夫人想要些什么?自个儿赏玩还是送人?”
陆昭宁看着牌匾上“宝玩斋”三个大字,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陆晏听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收回目光,抱着他的手臂,走进店内。
里边是古玩店一贯的陈设。陆昭宁漫不经心地扫过两眼,亲昵地搭上陆晏听的肩膀:“人不见了。”
二人心中都明了,这不见的人,自然是从善。
选古玩最是要费心思,他们下个楼的功夫,人怎么会走得这般快?
“我们是要送人的,还请掌柜的取些好物件瞧瞧,价钱好商量。”
“这些都不能入二位的法眼?您瞧瞧这个,这可是前朝名家孙引之的帖子——”
“您这是赝品吧?仿得倒不错,可孙引之折笔之处更为劲瘦。”
掌柜哑然,尴尬地笑了笑:“这……小店所有的物件都摆出来了。”
“既如此,相公,咱们别处瞧瞧吧。”
那个板着脸的男人突然弯起了嘴角。掌柜不解地捏了捏胡须,莫名觉着自己的话对对方而言像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
倒是那夫人有些不虞。男人嘛,许是不乐意给娘家人费银钱。他点点头,笑着将二位客人送了出去。
陆昭宁拉着身边人走了许久,拐出街巷,来到一方无人处,方才停下,一把扯下头上的帷帽:“他肯定还在里边,这家宝玩斋定有古怪!”
陆晏听垂眼盯着她皱紧的眉头:“虞娘莫急,我寻个人问问去。”
“有人能进去?”
“只要是做生意的地方,他总有几只眼睛的,”陆晏听接过她手中的帷帽,“不过,要请他,恐怕还得要点儿功夫。”
“谁?”
陆晏听指了指她的耳朵,陆昭宁不解,但还是踮起脚来,将耳朵送到他唇边。
一阵柔软的清风从颊边拂过,顺滑的天丝宛若跃动的鱼尾,轻盈地向上浮起,遮住两颗凑近的脑袋。
金色的阳光垂在眼角。陆晏听侧过脖颈,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紧皱的眉心。
“得再唤一声相公。”
陆昭宁瞪大眼,蹙紧的眉头猛然松开,她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手肘轻轻一击对方的腰腹。
每日练武的人毕竟和往日不一样。陆晏听身子轻轻一震,往后退开半步。天丝如同少女的裙角,拂过陆昭宁的脸颊,如同潮水一般,跟着帷帽轻盈地退开去。
“叫你占我便宜,”陆昭宁盯着他被帷帽遮得严实的脸,伸手钻进去,揉揉他的脸颊,又拔掉他方才黏上的假胡子,“先老实带着帷帽吧,省得不办正事儿。”
“是,夫人。”
陆晏听的语气中带着笑。陆昭宁听了,也不觉得别扭。她搡搡他的胳膊,示意他快些走。
两人一圈奔波,又回到了揽月阁。
陆昭宁不解,跟着陆晏听一路上到最顶层。这儿似乎并非待客之地,空荡荡的。但陆晏听明显轻车熟路,他走到一间与旁的无甚区别的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似乎没什么动静,陆昭宁眼珠一轮:里面有人吗?
“有,是揽月阁的主人。”
果不其然,没几时,里边便传来脚步声,以及鬼鬼祟祟的一声:“谁啊?”
那声音细如蚊蚋,仿佛做贼一般。
“我,陆任之。”
“端王殿下,”门内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您——天呐!你怎么黑成这样了?抹了铜漆还是挖了煤?哪有这么好的生意”
声音有些耳熟,陆昭宁探头想凑过去瞧瞧,却被陆晏听的手臂挡住了,她俯下身,试图从他臂下钻进去。
“事出有因,进去聊?”陆晏听抬高左手,撑上门框,任由手边人钻到身前。
陆昭宁一过来,便对上一双强笑着的眼。那特意散下的几绺碎发,高高扬起的两道挑眉,两颊饱满若含枣,下颌圆润似垂珠。瞧见她,那铜铃眼瞪得更大了,抬手就要把门关上。
“乐子除!”陆昭宁抬手拍在门板上,强声喝道。
乐添没关上门,瞬间垮下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郡主,女侠,阿宁,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我来不得?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不声不响赚了我多少银子呢,竟连我也瞒着。”
“这不是生计所迫嘛……”乐添笑笑。他眼珠游移开来,飘到陆晏听脸上,满脸幽怨。
“我这人大人有大量,帮个小忙,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今日……恐怕不行。”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门口恶霸一般的女侠和黑油堆里爬出来的的女侠夫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转回来,一同冲他挑了挑右眉。
他头皮一紧,刚想开口,却被屋内传来的声音打断:“进来就是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闻言,陆昭宁眼神一震,趁着乐添正犹豫着松手,猛地推开门,对上里边另一个人影。
“陆明钰!”
她的瞳孔猛然一震,对方却不紧不慢地吃着茶,宽大的杏黄广袖遮着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下敛的眼皮和半截琥珀色的珠子。
“敢情就瞒着我一个人呢,乐老板? ”
乐添听了,暗暗松了口气:“并非有意瞒着的,只是自年后以来,便少有见面的了。”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陆晏听若有所思的眼神,忙又扭头避开。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陆明钰起身取来两只半透明的琥珀蕉叶杯,给两人斟上茶水。
陆昭宁看着她轻车熟路的样子,也明显觉察出不对劲了:“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罢了——你们今日寻我是有何事?”
陆昭宁看着桌上的一沓账本,暂时将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宝玩斋,你可知是什么地方?”
“宝玩斋?你们盯上这个地方了,”乐添正色,“我曾经也试着打探过几次,通俗而言,是个黑市,里边鱼龙混杂,能卖的不能卖的都有。”
黑市?李慎仪怎么会同这种地方有关系?陆昭宁看了眼陆晏听,对方显然有着同样的疑虑:“能带我们进去吗?”
乐添摇摇头:“京城同朝堂有些关联的、露过脸面的人物,他们都有着画像,入市前还需净面,我都进不去,你们二位更不可能了。”
陆昭宁沉吟一二,想到从脑海中浮现出从善进出的身影:“那身边的丫头侍卫呢?”
“自然也是免不了一番打探的,其次,想要进去还得有人引荐。”
“找个没什么牵扯的人不难,这引荐之人,在那宝玩斋前蹲守几日,重金之下,也能——”
“与这里有干系的,想法子倒卖一些,可都能赚不少了——”
“等等,你们说的宝玩斋,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陆明钰转过头,迟疑地看向陆昭宁。
“你是不是曾得人送过一只可以无风而起的木鸢?说是要天价卖给我,气得我自个儿寻去了。”
陆明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那你可寻到了?”
“我翻遍了整个宝玩斋都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怕是……”
怕是在地下的黑市出售。
“谁送你的?”
“我……舅母家弟弟的孩子,也勉强称得上一声兄长,我幼时他不学无术,成日跟着那些江湖人士鬼混,得了些玩意便转卖于我,只是他们常年行走经商,那年只是经过,如今早不在京都了。”
姚家小商贾出身,根基在南边,姚露是当年行商时被陆吾山瞧上的,入侯府后也还算安分,未曾露过几次面,不是亲近些的关系,自然也打听不到这拐七拐八的关系。
“你那些玩意儿可还收着?”
陆明钰点头。
“寻个画师,将你记忆中的那位兄长画下来,再寻个七八分相似的,从京城外进来,带着那些玩意儿,去一趟宝玩斋——宝玩斋外边也得有人蹲守,趁从善进去时一道跟进去。”
五六年前的人,如今容貌有些出入也是自然。宝玩斋总不可能将手伸到南边去——
“如若真能将羽翼遍布大晟,是瞒不过过陛下的。”陆晏听看透了她的担忧,轻轻拍上她的手。
未时已过,揽月阁的人群散了不少。陆晏听卸下面上的铜泥,又恢复成往日白面俊朗的英姿,紧紧贴在陆昭宁身侧。
经过大堂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木花窗外的宝玩斋。陆晏听早挑了心腹在外边蹲守着,此时那人束发的布条换成了黑色——人已经出来了。
“王爷,武安,”身后突然有道清冽的声音叫住二人,“今日也巧,都在这儿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