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事 “阿兄，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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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听闻，今年秋猎的头名易主了？”
胭脂铺里，铜镜晃晃，两位小姐正端坐其前，轻轻勾画月牙儿弯的柳叶眉，一时闲暇，免不了闲话起来。
“怎么？今年不是晋王殿下？那又是哪家公子夺了魁首？”
“自是我阿兄！”
一道极其自负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瞧见一位头戴帷帽的姑娘，水瀑般柔顺的白纱将面庞遮得严严实实，但仍掩不住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场。
她毫不在意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只一挥臂上的红袖衫，赤金镂花的袖摆如牡丹摇荡，里面钻出根水葱般的手指，微微翘起，点点几盒口脂。
“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
丫头们见了大主顾，忙动起手来。仿佛察觉到她们的目光，那姑娘扭过头，掀起一角白纱。
“怎么？二位可有意见？”
铜镜中隐隐露出一半骨相分明的右脸，眼俊眉长，唇红面净，额间一点盛放的红花钿，更为艳丽夺目，那颗乌黑的右眼珠悠悠朝她们瞥去，连带一尾翘起的黛眉，颇具几分傲气。
“自然不是，”最先说话的那位小姐回过神来，微微福身，“我们就先恭喜陆公子了，林大小姐素有贤淑之名，两家约为婚姻，自是极好的——”
“什么？”那红衫姑娘微微蹙眉，瞪大了眼，一双海棠金绣鞋迈近两步，“什么约为婚姻？”
那小姐被她这幅神情吓了一跳，忙垂下头。
“陆小姐可是不知，秋猎拔得头筹者多有受圣上赐婚之俗，如今陆公子年岁合适，林小姐又在此次的菊花宴上得了皇后娘娘青眼，郎才女貌，想来二人只差一道圣旨了。”
“砰！”
身后的铜镜猛然倒在地上，四分五裂，霎时成了黄澄澄的碎片。铺子里的小丫头见刚出手的昂贵口脂碎成烂泥，皱着眉毛暗自心疼，又怕惹怒了贵人，只埋头掩面。
这红衫姑娘扔完东西，只信手放下面纱，掠过旁人震惊不解的目光，匆匆离开。身后的丫鬟似乎见怪不怪，赔了银子，快步跟着主子小跑出店门。
“什么人啊？这么大气性？”
“没听见吗？姓陆，应是永安侯府的。”
“听闻永安侯府有两位小姐，那位是谁啊？”
“能有这么大脾气的，只能是永安侯继室所生的那位，传闻中恶名远扬的二小姐——陆昭宁了。”
永安侯府，迟日轩。
陆昭宁匆匆踱步，手中的信纸已然泛出褶皱。阿兄的来信可是丝毫未提赐婚一事。她扭过头，红玉凤钗上的流苏哗哗作响：“打听清楚了吗？”
“回小姐，历来是有此旧习，不过前几年夺魁者皆有家室，因此赐婚一事，已七年未有人提及了。”
闻言，她倏然停住脚步，手下愤愤一拍。信纸拦腰扣在桌上，随着玉手一松，飘飘荡荡飞到院中园圃，又被摇摇晃晃的红山茶颤着身子衔住。
云黛抬眸观色，却一时摸不准小姐的心思，只按兵不动。陆昭宁侧过脸，盯向那混在一片花海里的雪白，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那位林小姐是什么人？”
“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名闲月，年十六，此次秋猎在皇后娘娘办的菊花宴中插出一瓶‘九华安阙’来，大受称赞。”
她眉头微皱，一脚踢开边上的香梨缠枝木椅，快步往外走去。树影婆娑，花枝上的信纸被玉臂轻轻撷下，细嫩的指腹一丝一丝抚平褶皱。
收好信纸，她却并无回屋之意。阿兄此次随圣上参加秋猎，按日子算来，应是今日回京。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同她解释。
“搬把椅子到惊风堂门口。”
闻言，云黛给一旁战战兢兢的小丫鬟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扶起被踢翻在地的木椅，急急忙忙搬上前去。
惊风堂与迟日轩本就在隔壁，几步路的功夫，便到了牌匾下。云黛紧跟陆昭宁身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她没了进屋的意思，便示意人将椅子放下，又差人备上些茶水点心。
陆昭宁斜躺下来，轻轻扣着硬质的木椅背，悠悠嚼起刚从冰窖取出的碧玉青提，莹白的粉腮一鼓一鼓，像是滴漏壶口膨胀又断落的圆水珠。
日暮西沉，太阳一颠一颠坠下去，跌落了刻着“惊风堂”的牌匾。云层间换上一轮缺角的明月，也只是若隐若现，隔着森然树影，照得地面斑斑驳驳。侯府的下人战战兢兢，全都垂手埋头，只偶尔抬一抬眼皮，悄悄瞟眼门外，盼着本该回府的公子。
陆昭宁早已坐不住，起身离了椅子，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不时拨弄院中郁郁葱葱的竹柏，心下念叨颜色太素。
几个小厮匆匆跑回来，扑通扑通一连跪在地上：“禀小姐，大公子的几位好友府上都去过了，道是早同大公子分别，归了家。”
“那你们就这样回来了？”
她弹开手中的细竹叶，转回身。竹枝摇摇晃晃，搅动一水若有若无的月色，惊起几声雀鸣。底下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回话，只求助地抬眼，看向云黛。
“啪！”云黛刚上前一步，陆昭宁却已把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赤红的鞭身宛若一条烈焰游龙，狠狠扑在地上，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小厮们脑袋上沾满了灰，却丝毫顾不上，只紧紧伏在地面，抖得像个筛子，不知这鞭子几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还不去把人找回来！没用的东西，咱家大公子不见了，你们就只会跪在这磕脑袋？”
言罢，下人们纷纷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陆昭宁接过递来的凉茶，猛地灌进喉咙。
“小姐，今日天色已晚，夫人——”
陆昭宁右眼迅速一横，紧接着，左眼珠也慢慢流过来，黑黝黝一齐瞪向云黛，云黛忙抿住唇，低头接过重重按到手上的茶盏，险些将名贵的琉璃莲盏摔出掌心。
陆昭宁甩完脸色，收回目光，思忖片刻：“派人去林府看看。”
“二小姐，二小姐！大公子回来了！”
闻言，她勉强压下怒火，掀起眼皮，掠过匆匆跑来的下人，看向不远处月白的身影。
月亮总算出了黑压压的云层，洒下银白的光辉，披上眼前人挺拔的身躯。
银光皎皎，映出一张仪容玉脸，剑眉星目，骨骼锋利，伴着一张微微偏薄的朱唇，一副分明的少年将军模样，却又因温和的眼神隐去凌厉之色。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声沙沙作响，腰间的白玉佩随着身姿轻摇，不紧不慢，若清风拂明月，明月照山林，山林立竹柏，竹柏凌霜雪，秋月冰壶，自有风度。
陆昭宁走上院门的槛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着他从模糊到清晰，也看见他微微弯起的眼角，满面春风，似乎很是高兴。
果然，他可真是满意这门亲事呢。毕竟是端庄贤淑的大小姐，也不枉费他这么拼了命地去争秋猎的头名，又这般瞒着自己。
陆昭宁冷笑一声，咬紧唇瓣，上边泛出一丝白痕，留出一道浅浅的齿印，她攥紧手中长鞭，手臂高高扬起——
“阿宁——”
“啪！”
赤红的长鞭一跃而下，十足的力气，狠狠砸在眼前人的背上。陆晏听没料到这意外的冲击，双膝一弯，险些跪在台阶上，却又硬生生撑了起来。
两旁的下人纷纷埋首垂头，也有几个没忍住瞧上一眼的，那背上皮开肉绽，直直绽出一朵华丽丽的血花，在素净的白衣上添上一丝妖异。
陆晏听抬起眼睛，墨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几缕鬓发轻轻掩住微张的唇，一时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阿兄，”陆昭宁重新坐上那早先令她躁动不安的椅子，摩挲着手中长鞭，“听闻，你要娶妻？”
她微微前倾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乌黑清澈的瞳孔诡异地溢出几分狠戾。
陆晏听避开她赤裸裸的眼神，面上仿若无波无澜，只伸手去抓她那将指甲嵌进肉里的手指：“年岁到了，该娶妻了。”
闻言，陆昭宁霎时起身，一把挣开他，右手的鞭子再一次高高扬起，鞭影如长蛇一般，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飞奔朝地面砸去。
陆晏听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长鞭没了力气，只鞭尾虚虚扫过地面，浮起几片秋叶。
“我不记得我有这样教过你。”
闻言，她心头一怔，抬眼却扫见一张冷脸。微顿的怒火又涌了上来，她劈手砍向对面，愤愤道：“阿兄也没教我何谓欺瞒！”
“陆昭宁，你胆子是愈发大了！”
不远处走来个身着翠蓝凌锦襦裙的女人，乌黑如云团的倾髻上压着珍珠八宝的梳背，艳唇柳眼，却自带一股沉沉的威压。陆昭宁远远瞧见，嘴角一撇，冷哼一声。
“目无长幼，无法无天，今日能打兄长，明日，是不是就要抽到我这个母亲身上了？”
她抬起头，却一时哽住，眼珠瞥向身侧一言不发的陆晏听，转过脸去。
姜鸾琴走上台阶，一脚踩上个黏腻的蜜枣，她眼眸轻扫陆晏听，脚步却未停下，只径直掠过他，捏起陆昭宁雪白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攥得紧邦邦的手指，横臂用力一扯。鞭头硬生生从细嫩的掌心挤出，又被随手丢到地上。
陆昭宁不服气地抬起眼，直直盯向面前年过三十仍面容姣好的妇人。姜鸾琴没什么反应，甚至也没回应她的眼神，只盯着她莹白的右脸，高高扬起手掌——
“啪！”
陆昭宁下意识闭了眼，偏过头去，脸颊却没有想象中火辣辣的痛感。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平静雅致，似是潺潺溪河，微微摇荡两岸青绿的水草。
“云黛，将二小姐送回迟日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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