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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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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许莘手上的患者尤其多,每天的两顿饭是他难得的悠闲时光,江诣忻也在忙着复习高考。
吃完饭,江诣忻和许莘溜溜达达地往医院走。
“本来想着等你高考完带你去旅游,现在看来恐怕又要泡汤了。”说起这件事,许莘显得垂头丧气。
江诣忻却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没事啊,每天就这样也挺好。再说了,你最近不是很忙嘛,总不能让人家病患等着吧。”
许莘很清楚江诣忻的心理状况,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态度,视线落在江诣忻没有笑意的眼睛上。
许莘本以为在江诣忻高考之前,他一定能找到解法,可病例实在太少,十年来研究都没有明显进展。
“忻忻,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许莘抬手摸了摸江诣忻的头。
江诣忻咧开嘴冲着许莘憨笑:“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诣忻之前也想问,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嗯——”许莘眼睛亮亮地看着江诣忻,“最开始是因为你的病,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想做出点惊世骇俗的成就,但更重要的是,我怕你会因为这个病死在孤儿院。”
孤儿院里,每位老师要管很多孩子,没有人会有耐心日日关注一个身患罕见病的羸弱小孩。
“至于后来嘛——养着养着,就离不开你了。”许莘温柔地笑着。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医生,出事了!”许莘刚走出电梯,护士长周珞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眉头紧锁。
“怎么了?”许莘安抚周珞,“别着急,慢慢说。”
周珞顺了顺气,眼里满是焦急:“池子航,池子航又不见了!”
“什么?!”许莘大踏步往池子航的病房走,却早已人去床空。
怎么会这样?
刚才的情况明明已经好起来,江诣忻的话明明稳住了他的状态,怎么会突然不见!
呃……啊……
许莘突然头痛欲裂,只能用掌心按住太阳穴缓解一二。
我这是怎么了?
许莘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哥?”
江诣忻看出许莘状态不对,赶紧上前扶住他。
耳鸣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包裹住许莘,江诣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远方传过来,并不真切。
随着江诣忻的动作,许莘的头愈发痛了。
“忻忻,你去天台找找,看人在不在。”许莘意识到他突如其来的头疼与江诣忻有关,寻到借口将他支开。
江诣忻不疑有他,放开许莘往天台走。
江诣忻离开后,许莘的头疼缓解不少。
怎么会这样?
许莘的眼神追随着江诣忻离去的方向。
但他无暇多想,赶紧吩咐周珞:“联系池子航的家长,另外去他平时喜欢玩的地方多找找。”
“好。”周珞应下,转身退出病房。
许莘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彻底下山,夜色逐渐笼罩城市。
有什么是他没有提前想到的吗?是江诣忻的病情,还是池子航的病情?
许莘快步走回办公室,去翻江诣忻和池子航的病例。
“池子航!”
天台上,池子航已经翻到了围栏之外,风吹起他半长的头发。他的头发有日子没剪了,因为基因和身体的原因微微发黄,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你……怎么了?”
江诣忻试图看清池子航的表情,但阴影遮住大半,他只能看到池子航通红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像是电影里突然变异的主角或是反派大BOSS。
江诣忻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却颤抖着,视线在池子航身上来回游走。
池子航没说话,眼神空洞地看向江诣忻的方向,就这么松了手。
江诣忻冲到栏杆边。
楼太高了,他甚至看不到那副身体落在何处。
落地声惊动了医院,吵醒了整座城市。
江诣忻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午后还在同他交谈的人,就这样在他的眼前坠落了。
听到响动的瞬间,许莘冲出办公室。
池子航的母亲还在工作,许莘先将池子航的遗体带回了医院。
良久,江诣忻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在门口撞进许莘怀中。
“忻忻。”
许莘一把抱住双眼无神的江诣忻。
“哥……对不起……”
江诣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你的错……呃啊!”
许莘的头再一次剧烈疼痛起来。
“哥?你怎么了?”江诣忻忧心忡忡地扶住许莘。
头痛比十几分钟前更加严重了,许莘觉得自己就快昏死过去。
但他现在不能倒下,他要先安顿好江诣忻,还要安抚池子航家人的情绪。
对于心理医生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自杀状况并不罕见,但池子航下午的状态明明很好,不像是会突然轻生。即便是江诣忻同池子航谈心的时候,池子航的轻生想法也没有到会真正实施的程度。
又怎么会在转好的时候突然毫无留恋地跳楼?
许莘百思不得其解,江诣忻和池子航的病例上也没有任何异样。
头痛得太厉害了,许莘终于丧失力气,软绵绵地倒在江诣忻怀里。
江诣忻背起许莘,急冲冲地冲下楼去。
“小忻,这里有我们,你先回去吧。”
说话的是许莘的大学校友楚洺,从江诣忻生病起,一直和许莘共同研究这个罕见病。
楚洺皱眉坐在许莘身边,神情严肃。
江诣忻不愿意离开,用力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哥醒过来。”
“听话。”楚洺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先回去休息。”
“楚哥……”江诣忻还想继续争取,被楚洺用眼神挡了回去。
江诣忻只好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周护士,”楚洺抬头吩咐周珞,“去看着小忻,确保他离开这栋楼,三个小时内别让他靠近。”
周珞已经在第一医院当了很久的护士长,对这种突发状况的处理有丰富的经验,当即便跟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许莘缓缓睁开眼。
“阿洺?”许莘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忻忻呢?”
“我送他回去了。”楚洺面无表情地回答,上手调整许莘的输液速度。
许莘挣扎着要起身,“我得去找他。”
“躺下。”楚洺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许莘说着,就要上手拔胳膊上的针。
“不想死的话就躺下。”楚洺幽幽抬眼,眼神很严厉。
许莘手上的动作缓下来,讶异地望着楚洺,不明白他的意思。
楚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头不怎么疼了吧?”
许莘愣了愣,他的猜测不错,头疼和江诣忻有关。
“真的……和小忻有关?”许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颤声问。
“是。”楚洺确定地点点头,打破了许莘的最后一丝幻想。
“你,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楚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因,但大致是两人对同一个人进行心理干预造成的,被干预的人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异化现象。
楚洺拉着许莘躺回病床上,把输液调到合适的速度,拿本册子递给许莘:“你看点东西打发时间吧。这是世界范围内有关各种罕见病的最新研究进展。”
许莘顺从地坐回病床,心不在焉地翻看。
“我让周护士送小忻回去了,不用担心。”楚洺知道许莘惦记江诣忻,宽慰道。
“嗯。”许莘微微颔首,“谢谢。”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输液器里传来的轻微滴答声,敲在许莘的心上。
“小航他……”许莘的话说到一半,又噤声不言。
楚洺没有接许莘的话,在一旁安静地看资料。
他们都知道许莘可能面临什么,但谁也不想现在说。
江诣忻被送回住处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护士长周珞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确保他不会逃走。
“护士姐姐,你就放我出去吧,我不打扰哥,就远远看他一眼。”江诣忻对着周珞苦苦哀求,“我也想……也想再看看小航。”
周珞虽然不清楚许莘的病因,但相信楚洺既然严肃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因此也不问不疑,只是执行。
然而,听到江诣忻提及池子航,周珞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没有给江诣忻商量的余地:“等楚医生说能放你走了,你就可以出来了。”
江诣忻垂头丧气:“如果不是我的话,小航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他本以为自己的那些话对池子航的病情有益处,连许莘也夸奖了他。没成想只半天不到,池子航就在他眼前陨落了。
天台上的那个身影是那样决绝,没有给他再劝半句的机会,就像是灵魂早已殡天,只余肉·体遗留在世间,时间一到便定要跟随灵魂而去。
是因为他提到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吗?
江诣忻又想起ICU门前掩面啜泣的人群,和麻木等待亲眼看到死亡的他。
“不是你的错。”周珞见江诣忻情绪低落,劝慰道,“他今天下午的时候,情况确实在好转,并没有恶化。”
或许早在八岁那年,他就应该顺着命运的安排悄然逝去,不麻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