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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蚌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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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瑛,字韫玉,其先广陵人。父望山,姊贵妃,故瑛少长禁中,与睿王同嬉,时号“双壁”。
瑛天资险谲,机辨过人,读书不窥经史,专务阴谋长短之术。睿王性仁厚,瑛每导以鹰犬声色,渐移其志,而于帝前则敛容危坐,语必称忠孝。
——《虞史·奸臣传·沈瑛》
……
御花园内,芳径之上,春色倥偬,小蝶逐桃红,两名年轻人并肩漫步,谈笑风生。
那稍高一头的,发间簪花,狐狸眼、吊梢眉,姿容俊秀,神韵嚣张,整个儿皮笑肉不笑,话柔意不柔:“赵棠是个什么废物,贤妃又有什么背景,哪儿来的资格去争皇位?”
“不过冒出些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暗地里投到了他门下而已,成不成气候还两说,也值得你操心成这样?”
另一人装扮老成,颜稚而行端、面嫩而声浑,被这样一说,脸色更加发苦:“舅舅,话虽如此,可近来弹劾祖父的折子堆积成山,拦都拦不住,父皇又迟迟不肯立太子,叫我如何不着急呢?”
“按察使林家,都虞司吴家,还有最得父皇器重的将门谭家,都与贤妃交好,几方势力交错,便是今日不成气候,来日也不容小觑,我害怕……”
原来,两人一个叫做沈瑛,乃首辅沈望山嫡幼子,另一个叫做赵景,乃沈贵妃唯一的子嗣,二人丰标不凡,享着天下独一份的富贵尊荣,自然野心勃勃。
他们口中讨论的赵棠,赵景当称一句三哥,因承德帝曾夭折过两个儿子,虽排行第三,当前年岁最长。
赵棠性格温顺,才干不过尔尔,其生母贤妃只一介小官之女,被贵妃死死压制,要不是服侍帝王日久,又生下赵棠、赵岑这一儿一女,恐怕连封妃都轮不上。
这样的对手,难怪沈瑛不放在眼里。
“呵,没出息的软蛋。”
被小舅舅叱骂,赵景抿唇消受,不敢吭声。
看着外甥一副鹌鹑样,沈瑛斜了斜眼,忽而计上心头:“你要真怕得不行,我倒有个办法。”
“再过几日,便要去木兰围场春狩,邙山的林道如何,你是知道的,一拉开弓、骑上马,但凡有个不小心,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就算没能要了他的命,万一耽搁点儿时间,落下什么病根呢?”
他目中森寒、表情歹毒,宛如在世厉鬼,看得赵景赫然一愣,喉结艰涩地滑动着,只得点头附和。
“一切全凭舅舅安排。”
二人虽以舅甥相称,实则相差不过六岁。赵景惧他畏他至此,只因从幼时开了窍那天起,就知道沈瑛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
后宫之中,沈贵妃与林皇后争锋,一日不除掉林氏女,沈氏就一日寝食难安,可林家有从龙之功傍身,又手握兵权,要斗倒她谈何容易?
某一天,四岁半的沈瑛前来宫中探望长姐,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阿姊,我听闻民间有一种奇毒,以相思子、北狄药引制成,无色无味,形似砒霜,用银针查验不出,若长久随饭食服用,则力弱脉软、脾肾失和,直至气若游丝,药石无医。”
“我叫父亲打听过,太医院陆院使的夫人正好有门道,若能得此药,她可还有命可活?”
沈瑛灵秀早慧,沈望山老来得此蚌珠儿,视作命根,他小小的年纪心肠如此歹毒,一来耳濡目染,二来天性使然,就连沈贵妃这个亲姐姐,偶尔都对他发憷。
很快,他们的谋划就见了效果。
林皇后香消玉殒,沈家人还以为贵妃便可入主中宫,未料林家又巴巴儿地送了小林氏来分宠。
有一便可有二,顺理成章地,他们也送了她入黄泉,好与那短命的姐姐作伴。
肃穆皇城里,巍峨红墙下,任凭他们翻云覆雨、筹谋帷幄,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真不知坐上皇位的人,姓赵还是姓沈了。
领先四皇子半步,踏过石子小径,沈瑛眼不落地、目比天高,朗声大笑,一径儿往前。如此行了十来步,蓦地,他眼珠一凝,向身后探看,高声道:
“谁?”
“滚出来。”
风斜斜,草夭夭,叶飘飘。
无人回应。
沈瑛不再说第二遍,将嘴角一撇,脚步轻轻地过去,宛如一只玩弄耗子的猫,先慢条斯理将人逮住,再漫不经心地玩弄。
“哎……”
次第错落的假山之后,忽而道出一声嘤咛。随着沈瑛脚步愈近,这声音愈急,甚至“哎呀”连天地叫唤,也不知是哪个蠢货了。
却看,杏花压得枝头低,发丝缠枝,簌簌摇影,宫装美人不耐烦扯着发带,一张俏生生的脸儿上,满是气急败坏。
原来是华章。
“她”欲把这烦人树枝折断,却又扯得头皮一紧,再下手不能,纠缠了半晌,沈瑛亦旁观了半晌,终于舍得走近。
他高大的影子一遮,罩住对方全身,在那双盛满怒意、任性与惊愕的眸子里,抬手相帮。
掰弯刺人的花枝,解开缭绕的青丝,兀地暖风袭人,长长的金白两色的发带飘来,温柔抚摸了侧脸后,便恰巧遮住沈瑛双眼。
一瞬间,他视线受挫,望不见美人,鼻息间却一时闻到两种香气——花香与体香,下一瞬,发带重新飘回赵衿肩头,二人陡然对视,一个消散了羞恼,一个松快了眉眼。
华章才是猫呵。
一只没头没脑,又无意挠人心肺的小猫。
又像深宫里衬得花儿更艳,景儿更明,连心都活泼生动了些的,潋滟春草,飘絮游丝。
“发生什么事了?”
赵景迟迟赶来。
或嫌丢了脸,赵衿面儿上一红,小声道:“韫玉舅舅,四哥。”
那作态只做一时,又忙瞪眼警告二人,“今日之事不可说出去,要是害我被人笑话,你们就完了。”
“嗯?我还什么都没看到呐。”赵景也是无奈。
沈瑛浅浅一笑,原本手握着枝头嫩碧,听罢他这威胁之语,特意将花枝一丢,空出手来,怀抱双臂:“我们很熟么?”
赵衿扬眉道:“好哇,不熟么,不熟你别理我,我也不理你就是了,要你多管闲事。”
“不是这个意思。”青年乐呵呵,好整以暇地摇头,“你我年岁差的又不多,却喊我舅舅,平白把人给喊老了,还想让我保守秘密?”
“四哥,你瞧他!”
四皇子举手作投降状:“你找我也没用,他是我的长辈,我可不敢有一句重话。”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
有杀亲之仇作阻,这同父异母的“大妹”,本该试他们为死敌,伺机报复,永世不休,却因当时懵懂年幼,对真相一无所知,而后又流落山野、遍尝苦楚,回宫之后竟对他、对贵妃无比依赖。
一来二去,也与沈瑛相熟起来。
起初沈贵妃还以为华章少有心计,只是装模作样罢了,便派去不少人煽风点火,鼓动“她”复仇,哪知“她”真是个没脑子的,不仅丁点儿不信,还一状告到罪魁祸首门口……
贵妃自然不得不处理那几个“挑拨离间、多嚼口舌”的宫人。
经此一事,二人关系不仅未能疏远,貌似还更亲近了些,赵衿私下里是真把她当做第二个娘了,时常到钟萃宫来请安。
而华章能在宫中飞扬跋扈,有承德帝补偿、疼宠之故,也有沈氏故意娇惯之嫌。
“养个娇女子罢了,‘她’与外祖家少有联系,构不成什么威胁。日后哪家能臣需要拉拢,哪国需要和亲,打发了便是。”
虽然赵景与母妃同做此想,但望见沈瑛不时瞥过去,那似笑非笑、琢磨不定的目光,心内难免多了几分思量——
华章还未长成,姿容风华绝代,已可窥一斑,日后必定求之者众。
而沈瑛此人,诡计多端、野心在望,又向来得祖父偏爱,一旦对那个位置存了心思,没几人争得过。
可倘使,他也对“皇妹”有意呢?
自己该尽早与“她”夯实关系,不求消磨那些野心,但求多点胜算也好,总之出不了错。
正思绪发散之际,赵衿重重踩在他脚背,使性儿道:“四哥真是没用!”
“是是是,我没用。好了‘皇妹’,先不提这个,木兰围场春狩,你不如跟着我罢,四哥把猎物分一半给你,算作赔罪,好不好?”
“不要,我宁可长辈带我。”赵衿鼻间一声冷哼,脸儿抬得高高的,简直在拿下巴瞧人,“韫玉舅舅的骑射功夫比你好多了,定能满载而归,谁稀罕你那三瓜俩枣。”
“你啊你……”
赵景话中宠溺,浑然当不在意,目光却逐渐冷淡,显然心头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他不如沈瑛,听得多了,便成了一根剜心入肺的刺,戳得人血肉模糊、浑身作痛。
他不甘的表情,他脸上的变化,沈瑛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将眼睛一掩,随着人去,自个儿取下发间的花,复簪在赵衿头上。
那如竹如玉的指节,撩动耳畔碎发,替对方拨至耳后,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如对着个十足稀罕的玩意儿,半是宠溺,半是温柔:
“小华章。”
“以后碰见了,大可不必急赤白脸地躲起来,不然倒叫我们误会,以为你是在偷听呢。”
又一转口风,故作关切地询问:
“要去狩猎,可备好了良马?若是没有,现下也不必准备了,我差人送一匹给你,你慢慢骑着玩儿。”
“那敢情好!”赵衿语带雀跃,撑不住一笑,可那飞扬的眉眼,转瞬又黯淡下去,手不自觉扯着衣衫,“不过我不大会骑马,前儿还被人取笑呢。”
“舅舅找来的那小畜生最好性子温顺些,如若不然,可得你先教会我才肯罢了。”
沈瑛盯着他一双揉弄裙带的手,笑得满面春风:
“教,哪能不教。”
“谁再敢笑你,你就告诉我。”
“啪嗒”一下,青年又截断头顶的杏花枝,崩断声干干脆脆,靠着赵衿耳边回响。
“我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