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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拾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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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映丹霞,登高在法华。罄声入霄汉,幽归松岩下。
——[虞]长孙胜《绝句·登山寺》
……
雨后天碧如洗。
山林小道,几位穿襕衫、戴幅巾的少年呼朋引伴,健步如飞。
三月当头,寺庙里有规矩,须撤沉灰、起新案,他们今日天不亮就出发,特地赶了个早,就为敬上法华寺的第一炷香,讨个来年中举的好彩头。
一口气爬到山腰,还未见有行人,本以为事情十拿九稳,未料拐了个弯儿,远远撞见另一拨人,脸色霎时都变得不大好看。
原因无他,只观这些少年的衣着,便知他们分别在太学与国子监就读——既是求中举事宜,当然得着生员服彰显身份。
非权贵子弟不入太学,非名流之后不入国子监。家世、派别、阶级、党争,诸多元素加诸在一起,府第之隔犹如天堑。两大学府时常暗中较劲,生员们同样相看两厌,针锋相对,已成常态。
狭路相逢,好胜心起,火药味儿浓。
太学一学子打头道:“哟,诸位兄台,不巧竟在此相遇。”
国子监众生敷衍回话,脚下未停:
“是啊,你们也赶着去上香?”
“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其中一位名叫长孙胜的年轻人,口舌尤其厉害:“可惜一步慢步步慢,又叫我们领了先,承让,承让。便如上旬大考,要争头等,太学还需努力啊。”
上次的成绩,太学稍逊一筹,话说出口来,叫他们个个儿涨红了脸:
“你怎知没有后来居上的一天?”
“如登山踏道,如舟行激流,息停则止,不进则退。别的暂不论,比体力我们从未输过,头香争定了。”
十七八岁昂扬少年,最不缺的就是意气,便闲言少叙,全部拼了命地狂奔,争先恐后涌向寺门。
“咚、咚——”
击磬声传得很远。
于这样空灵、幽寂的响动中,若干学子你推我搡,一窝蜂挤进寺内,面儿上红彤彤、喘吁吁,出了一层热汗,又墨发飘扬,衣带当风,可谓半是潇洒,半是狼狈。
法华寺逾经百年,曾修缮数次,墙头高耸,庭院开阔。第一任住持手植的榕树,比几人合抱还要粗,正生发绿意。又见石栏古朴、正殿雄浑,一排红火的香烛被点燃,火舌跳跃,禅意旷达。
扫兴的是,那伫立院落中央的巨型香鼎,竟被人捷足先登,斜斜插了两炷香进去,白烟缭绕升腾。
少年们多数泄了气。
跑了半天,莫说头炷香,便是第二柱都没搞头了,这下还争什么争。
当然会有人不爽利,他走近香鼎,望了眼那插得随意、几乎一碰就倒的香,扬声道:“按照规矩,今日的香位该全留给香客才对,怎么擅作主张给占了,难道说是哪位新来的师父弄错了不成?”
“没有弄错,我来得最早,香是我上的。”
众年轻学子齐齐抬头。
伴随这怠惰、慵懒的声音,一道人影迈出殿门,经过窜动的烛火,一行捂嘴打着哈欠,一行长身立在阶前。
他眉目阴郁,容色白皙,黑发散乱簪起,十足散漫样儿;再看装扮,玄色褡护下垫白色道袍,鞋履陈旧,显见是寒酸的,却因身姿劲节,别有一股难言气韵。
长孙胜亮起眼睛,立时道:“亓鸣兄,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早说。”
亓鸣正是陈响的字。
陈响此人罢,或因出身缘故,行事市侩、性格古怪,习惯了独来独往,很难与同窗合得来——恨锦绣文才落进狗肚子里,更恨他一些做派污了国子监清誉,不妨这时候倒与有荣焉地围上来,与之勾背搭肩。
“好样的,真是长我们威风!”
“不错,实在不错。”
“佛祖保佑,我们国子监科举一定多中,多中。”
太学的学子吃瘪,咬牙切齿,正待拂袖离开,却见陈响从拥趸中抽身,举步停在鼎前。
他道:“你们在欢喜什么?我的两柱香又不是给国子监孝敬的。”
“哦,反正也烧完了,若还想争头次,把它们拔下来就是,我不介意的,请——”
言罢手握香茬,抬手作邀。
那群太学生目睹好戏,不由叉腰仰脸,哈哈大笑。
国子监一行人则面如土色,全员目中光火,气得要命。若不是嫌上前干架更加丢人,恐怕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要将他狠揍一番。
眼见闹剧不好收场,这时,一位沙弥从外面儿走进,朝众人行了一礼,道:“诸位施主,抱歉,寺里待会儿有贵客将至,不好惊扰,还请大家随小僧移步。”
贵客?
法华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礼佛者众,什么贵客需要如此回避?
普通的达官贵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对方口中的贵客,怕不是天皇贵胄,便是宰执首辅。
这些在大学府交际的学子,可不会死读书,他们不仅心思活泛,也识时务,相互对视一眼后,并未计较之前的龃龉,一同退往后山。
好不容易得空来名寺一趟,虽讨不了彩头,好歹赏了景致、尝过斋饭再走不是?否则囫囵上山,又囫囵下去,有什么意思。
……
春日晴,后山草青青,半边儿迎春,半边儿桃林,绮霞流照,金粉辉映。
长孙胜不知从哪儿淘来美酒,邀友人吟诗作对,林下畅饮,凡行得上令,就能有一口酒喝。
此等雅事,一干玩性大发的少年岂肯错过?他们不须谁招呼,更似忘了嫌隙,围拢过来,幕天席地一坐,一场即兴的聚会开始。
“如晦兄,到你了。”
受提醒的,乃沈首辅门生、温侍郎的养子,如今太学名列前茅的红人,温如晦。
他清如美玉,行止端方,名义上入彀沈望山,实则暗借其噱头,做了许多实事,称得上一句磊落君子。
温如晦的才学少有人可比,题目抛过来,只淡淡笑两声,便作出了下句:“春怀如酒烈,饮觞醉千钟。”
“对得妙极,长孙兄,你将此句誊抄,再拟个题目罢,要新鲜点儿的。”
长孙胜记是记下了,轮到出题,却望着地上空空的酒坛,搔起眉头:“张兄这不是在为难我么,酒都喝空多少了,哪还想得出来。”
“哎,亓鸣兄呢,亓鸣兄何在?他主意多,叫他想一个罢。”
未料话音刚落,四周哄笑纷纷:
“嗐,找他做什么,没得扫兴。”
“就是,他不屑与我们玩乐,你又不是不知。”
“陈狗儿人影都没一个,哪儿去了?”
诸如陈狗、陈狗儿的小名,带着些侮辱意味,纯粹由陈响的嫡兄柳泽发起,逐渐流传。
疑惑既出,四下探寻,也不乏有人眼尖,一下逮住正主的:“哝,正傍树呢——”
只看,人群开外,一棵高大的桃树旁,陈响倚靠树干,动也不动地注视某个方向。
“他在看谁?”
长孙胜起了顽心,眼珠滴溜溜打转,朝他们竖起食指作嘘,悄悄举步靠近,可走了不到三丈远,身后各方不约而同响起吸气声。
而他,他眼前一晃,亦看呆了去。
桃林与迎春花交界处,芳丛之中,有位美人。
花阴怎堪做比?
那美人貌美肤色胜雪,身段儿袅娜,去扶纠缠“她”发髻的花枝,抬手衫子飘飘。
又长眉舒展,绛唇如点,拈花轻笑,衬得三楚水韵清减,六朝金粉弥消,不知是人怠慢了花,还是花轻薄了人。
好,好,好。
好标致的人物。
长孙胜舔了舔唇,喉结一滚,似魂魄受人牵引,脚下又往前迈。这时,察觉到无数轻浮的目光,佳人心头不悦,眉头厌恶地蹙起,见他一脸痴相,更将这打头的唐突客一瞪,随后招呼过不远处的婢女,转身走了。
忿如嬉,嗔如戏,当真眉目婉转。
后知后觉赶来,温如晦站定身侧,笑着调侃:“你们啊,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长孙胜却抖擞着手,蓦地攥住他雪白的衣襟,结巴道:“如晦兄,‘她’、‘她’瞪我了!”
“你单知道‘她’瞪了你,可知不知道‘她’是谁呢?”
众学子皆因那“女子”心旌荡漾,抢着去“她”曾停留的枝头下,折枝要做签子呢,听闻这话,一一侧目而来。
“‘她’乃华章长公主,陛下心尖尖儿上的女儿,如珠似宝的人物……”温如晦话音稍顿,慢慢、慢慢地,朝仍目送着那个方向的陈响一瞥,仿佛意有所指,“别肖想了。”
况且,温如晦暗想,区区一娇蛮小女子也,何足勾得人失魂落魄至此呢。
何人不爱美,何人不慕鲜。
他的提醒,并未掀起多少狂澜,反倒令少年们心头痴狂更甚,有一个算一个,胆子大到没边儿,斋饭都顾不上用,故意守在下山必经的路旁,欲再睹芳颜。
乌压压跪倒一片,卑躬屈膝,假作行礼,实则悄悄抬头,凝眉望远。
马车不好上来,华章长公主乘着步撵来,也乘着步撵走,不知是否顾忌什么前车之鉴,遮得也太严实了些,他们只得悻悻目送人离去。
山路颠簸,侍卫森严。
帐子后头,赵衿也在暗中观察他们。
偏在此时,山门风吹得大了些,吹得纱帐撺动,掀开一角,视线失去朦胧的阻隔,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眼。
男子五官还很青涩,可他的样貌早铭刻脑海,化作飞灰也认识。
温如晦,温如晦……怎么会是他?
仅仅一瞬,赵衿惊得双目瞠大,身子歪倒,簌簌涌下泪来,恍觉自己失态,慌忙拿出手帕将水迹擦干。
见到那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他手上哆嗦,帕子竟随风飞远,打了几个旋儿,正正好落到青年怀里。
擦肩而过,仪仗行远。
手握锦帕,温如晦眯起的双眼大睁,惯有的笑意不再。
方才与公主匆匆对视,不知是哪儿招惹了‘她’,对方脸上恨意汹涌、百态迸发,一对儿水灵灵的眸子,说“下雨”就下起雨来。
为何?这是为何呢?
他捏着那方锦帕,触感潮湿温热,凑近鼻端,但觉浮香沁脾。
美人香萦人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