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的事》半真空

9、九 重要的事

　　晚上我又被陈长秋带出了门，她说在家里躺一天会发霉的。
　　“去哪？”
　　“去吃好吃的吧。豌杂面怎么样？”
　　“好好好好。”
　　我最喜欢吃山城的豌杂，但点外卖会坨掉，已经好久没吃过。
　　尽管穿得少，到面馆已经出了一身汗。门口摆的黑色大风扇拉到最大档，扇叶转起来的形状像大蜘蛛，吹得人衣服一鼓一鼓的。
　　有人说看一家面馆怎么样，就得看它的杂酱。据我的经验，如果点杂酱自动给人上一碗汤，那更是专业。
　　我对豌杂面要求还挺高的，有的面吃多了太腻，有的又完全没有灵魂的味道，要么豌豆是硬的，要么根本没有糊辣椒味。
　　这家自从吃过后，已经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店里桌子都没有，坐在街上，把碗放到红色塑料椅子上吃，就这条件顾客还是源源不断。
　　“老板，两碗二两豌杂。”
　　面上得很快，负责点单传话收钱的阿姨就在旁边看着你，让你使劲拌，拌匀了才好吃。
　　我和陈长秋中午自己炒了两个菜，味道不怎么样，都没吃饱。
　　低头狼吞虎咽，陈长秋问我：“你怎么吃这么香？”
　　“好吃，我喜欢吃这个。”
　　她似笑非笑盯着我的衣领，眼神示意：“油溅到衣服上了，你穿的可是我的衣服。”
　　我赶紧放下筷子扯着衣服看，不大不小三个油点。光顾着吃，完全没注意。
　　“对不起对不起！等会回去，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
　　“那顺便把我这个也洗了。”陈长秋挪开刚才遮遮掩掩的手臂，给我看她胸前布料上星星点点的油。
　　我俩守着面前的红色胶凳，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发出爆笑。
　　笑够了继续吃饭，十分钟就解决完，跑到小卖部买冰糕了。
　　陈长秋拉开冰柜：“要哪种？我只买得起老冰棍和小布丁。”
　　“那我吃小布丁。”
　　啃着奶白的冰糕回家，我把换下来的t恤拿去洗，陈长秋就拿个扇子站在旁边，说给我扇风。
　　油点还算好洗，我拿着刷子，边劳动边跟她说话：“你知道我印象里我们闹矛盾最严重的一次是为了什么吗？”
　　“那次她直接把我拉黑删好友了，我们闹了一周才和好。”
　　起因挺没意思的，就是我吃醋。
　　陈长秋给我讲她喜欢过的人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感慨万千。我听着听着就落寞起来，没有表情地回她“嗯”“哦”。
　　“怎么了，别生气呀。”
　　“我没生气。”
　　“你自己让我讲的，还说绝对不生气。”
　　我眼眶一酸：“那你为什么讲得这么深情。”
　　“毕竟是喜欢过的人，并且没仇没怨吧。但我现在只喜欢你呀。”
　　陈长秋想过来亲我，被我躲过去。
　　“真的吗，我听不出来。”
　　她穷追不舍，凑近我时被推开：“别闹了。”
　　我反问：“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陈长秋放开我：“你真的好烦。”
　　听到她这话，我已经抱着膝盖掉眼泪：“你要是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
　　陈长秋蹲在我面前，拿纸给我擦泪：“我都说过了现在喜欢的是你。”
　　“我不信。”我埋怨地看着她。
　　陈长秋被我看烦了：“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我偏过头去。
　　她哄了我半个小时，我还是一口咬定，她对我淡了。
　　后来她也失去耐心，晾着我懒得管。
　　三天没说话后，我发现我们连微信好友都不是了。
　　“你可真能作，”陈长秋摇着扇子，“别刷了，再刷衣服都破了。”
　　她把我洗好的衣服装进盆里，拿到阳台去晾。日落很快，洗衣服时还是白天，现在已经进入夜晚的范畴。
　　陈长秋举着晾衣杆，没拧干净的水滴在她脚下。“那你到底为什么不相信？”
　　“……我当时听她描述那些人，感觉都比我好，优点一大堆。她凭什么喜欢我呢？”
　　陈长秋听笑了：“那她吃饱撑的，不喜欢你还跟你过？”
　　“最后怎么和好的？”
　　“我给她发了几十条短信道歉，然后站在她家门口等她回来。”
　　陈长秋出电梯看到我也不说话，直接甩给我一双白眼。进门把我按着，狠狠咬我的嘴唇。
　　瞬间我生的什么气冷的什么战，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陈长秋听完，把装衣服的盆子放回原处，洗澡去了：“睡觉吧。”
　　“现在才几点。”
　　“我困。对了，你今天能不能睡沙发？”
　　“为什么？”
　　“嗯……因为我得给你留出空间，好好思考你和她吵架的问题。”

　　那就睡觉吧。我们早早关了灯，各躺一处。
　　上一次睡这么早时，我还在上小学，每到“大风车吱呀吱悠悠地转”，就依依不舍地去洗脸刷牙。
　　在遥远的2013，我安静侧躺在沙发上，一手摸小猫玩偶硬硬的眼睛，一只手从边缘垂下去，指背感受冰凉的地面。
　　我听陈长秋的话，睁着眼想了又想。
　　黑暗会刺激褪黑素的分泌，我却有种强烈的失眠预感。
　　神经网络里有一块扭曲的时钟，各种主题的事争先恐后涌进来，大多与陈长秋这个人毫无关联。
　　我甚至想起本以为忘了的，关于2013这年的记忆。
　　某天走路时脚下扬起了黄色的尘土，某天在一个棕红色椅子的饭店吃午饭，某节课上抬头看见三角函数，某一刻瞥见小区门口的电子时钟，心想今年是2013。
　　生活在2013年真正的我，不会知道我正躺在数公里外的窗格里，为未来发生的事忧心。
　　我猜陈长秋也没睡着，高中正是钻进被窝看小说的时候。
　　朝里朝外地不停翻身，一个小时过后，时间线才回到正轨。早上在菜市场买了豆腐和青菜，下午出门吃面和冰棍。
　　今天过得实在太不同。不停地聊吵架的事，心情却不差。
　　谈恋爱的时候，今天下午之前，我一般在干什么呢？
　　每天发去不计其数的消息，她15钟没理我就会心急失落，她回复之后又忘记刚才伤心过。
　　陈长秋很烦我总是问她和朋友出去做了什么。我的朋友也会烦，说我十句话八句离不开她。
　　两个人闹了别扭，就绞尽脑汁地去想，陈长秋是不是不爱我了，有没有可能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我经常在给她的信里写，祝你天天开心。深夜反省的时候，想了好多遍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陈长秋看还是高兴不起来，跟我在一起反而是天天伤心。是不是我并不是她需要的那个人。
　　我和她的亲吻，无论如何都不够。她渴望我的眼神，像和她吵架时说过的话那样容易被忘记，只能一遍遍地重温。
　　和她在一起时的那种状态，总像怎么都睡不着的午觉。闭上眼接收到的阳光不比睁眼弱多少，胡思乱想半个小时后睁开眼睛，才知道那些滑过脑海的人和事好像真的在发生梦里。
　　也像永远在浴室开着花洒，温度流过身体，呼吸里外都是雾。水封住我的耳朵，让大脑里没有任何思绪。
　　混乱和空白放任自流地交替着，我却完全没有察觉。这让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应该去思考真正重要的事。
　　窗外透进来的光几乎消失时，我感觉临走之前陈长秋想问出的那一百个问题，依稀有了答案。
　　我守着怀里这些天好不容易想出来，要告诉陈长秋的字句，不知道要如何入睡。想得越多，困扰我的事又换了一件。好久没有和她说话了，我真的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