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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滚出去别回 ...

  •   我跟长秋在同居一个月那天吵架,她让我滚出去别回来了。
      一吵架,她的声音就比平常大三倍。
      现在哭得眼泪汪汪,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张纸,指着门对我说:“你赶紧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吵架是件耗人的事,她看我的表情已经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木然,能感觉到,她是真心想让我马上消失。
      我不动弹,心想这空气可真空气啊。她站着,我坐着,我讨厌她现在的注视。
      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从下到上地打量。一小坨揉成团的卫生纸掉在地上,鞋也不穿,身上这套睡衣今天该换洗。
      我有一瞬间的心软,如果现在走过去抱抱她说,好了我错了,我们好好的可以吗。她会不好原谅我呢?
      我知道她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在等着回答。我尝试发动喉咙,却还是说不出话。
      刚才她说:“你是我见过最自私自利的人。”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这样。就是从这句话起我开始走神,玩起小时候常用的把戏。
      只要一直在心里默念:我是谁,我在哪,我从哪来呢?身上灵魂之类的东西就会飞起来,世界上的所有事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当她继续说一些诸如你永远不会长记性,永远只会感动自己啊这类话的时候,我已经放弃理解,打量起房子里的物件。
      所有摆件装饰都是我们一起选的。暗柜里有个抽屉,我们所有合照都冲洗出来放在里面,一张张塞进相册的塑料膜里。
      还有大堆互送的情书,百分之八十出自我手,有些还是边哭边写的。
      屋子整体来说冷冰冰,为了吵架午饭都没有吃,我饿但不敢提。
      我现在被围在一个泡泡里,这是最后的保护。浑身处于高热状态,如果再这样吵下去,要烧得我仅剩的意识都融化掉。
      开门声让我惊醒,陈长秋问我:“怎么哑巴了?每次都这样,平时埋怨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门开着,意思是让我快滚。她再次有点期待地看我。
      我自己都开始催自己了,说话啊,哪怕是辩解一下。
      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也许她骂得有道理。那道歉吧,我都能背诵我道歉之后她的台词:“对不起,你就只会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有用吗?”
      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无论怎样,只想快点结束。
      站起身来,我的泡泡也破了。最后一层防护消失,我在她的注视里尽量有气势地跑到房间,胡乱往包里塞东西。
      偷偷回一下头,陈长秋没有跟过来。
      走就走,我总要找个有空隙呼吸的地方,不然就这么淹死在这里了。
      出门之前她扔过来一堆东西,砸在我脚边。这个女人几乎不锻炼,这时候却力大无穷。只穿了拖鞋,我的脚趾被砸得生疼。
      相册、装信的袋子。“你的东西你拿走,我不要。”
      我捡起来:“可这些都是我写给你的。”
      “你自己写的,不是我的。”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想赏给我了。我用力关门,刚下楼就把照片和信扔进垃圾桶,一身轻。
      出门之后不知道去哪,开了个房间直接躺下。
      冷战我最擅长。
      我们在一起一年,从第七个月开始有了矛盾,逐渐演变成三天一小闹一周一大吵。
      她主导的时候,情况是她先一顿说,我在旁边当块木头,只要开口就是道歉。
      她不准我说“对不起”,我就换成“我错了。”
      我主导的时候,就是冷战。现在我走了,她不找我,我就永远不要再找她。
      有时候陈长秋实在没办法,会在吵架的时候求我,求我开口说话。
      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心里多不爽都要装作宽宏大量,怕被反驳所以选择闭口不言。
      脑海里有一万个想法,都在抵达唇舌间那一刻被强行阻断。
      表达自己,即便是当着亲密的人的面,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打败的羞耻。
      这种时候我会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我们吵架。”反正就是如此这般无效无力的话。
      事后我又替她自说自话时流过的眼泪心疼起来,检讨自己一夜,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交给她。
      奇怪的是,在浓情蜜意的时刻,情话我可以不要钱地说。大概这对我来说是件光荣的事。
      我把自己裹进酒店沉重的被子里,拉紧窗帘,杜绝一切光源。
      在气头上急着滚出家门,收拾东西只是个象征性动作。幸好是夏天,柜子里随便拿一堆衣服塞进去,能凑合几天。
      就是没有住的地方。
      转念一想,房租都交了,凭什么要我走呢。这事没完,但我不想跟她说话,现在就等着她来找我。
      想完这些心安理得地入睡,我准备明天请几天假,反正出来住宾馆,就当就地旅游散心吧。

      傍晚时醒来,身体睡成了一滩浆糊,几小时前抛之脑后的食欲,现在终于被记起来。数着时间想算算已经有多久小时没吃饭,却半天理不清楚。
      用清水抹了把脸就爬下楼,我掀帘走进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盘鸡蛋炒河粉,小份油炸鸡块加照烧酱。
      味道一般,吃完渴得不行,神智还没恢复清明,就突发奇想要喝酒。
      喝酒好,如果喝醉了可以继续睡。
      其实我对喝酒不感冒,不好意思去pub跟潮人蹦迪,也不好意思去清吧旁听文艺情侣花束般的恋爱。
      陈长秋有时候会让我陪她在家里喝,也就那么几次。她照着小红书的配方调酒,我拿着只管喝。
      我们喝酒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不开灯,有点像进了图书馆会自动保持安静。
      这应该是专门留给拥抱的时段,我会不厌其烦地往长秋身上纠缠。不拥抱就静坐着,黑暗里的相顾无言,也是一种爱情吧。
      往往只喝一杯我就会犯晕,这次我想试试劲大的。可我不懂喝什么能达到满意的效果,怕醉得过头。最后买了两瓶强爽,前后摇摆着提回酒店房间。
      花了16元的两罐酒摆在桌上,并不雅致。但花哨的铝罐,潦草的气质,挺符合我现在乱七八糟的心情。
      七点时天已黑,我要正式开始喝酒了。拉开罐子各尝一口,符合我对酒的一贯印象,比较难喝。
      坐在地上刷低脂视频,想怎么笑怎么笑。也许干别的事更有价值,追剧什么的,但我控制不住继续上滑的手指。
      酒里气泡浓重,头越来越晕,好不容易才喝完一罐。真的很难喝,我打算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喝酒。
      看了看时间,居然只过去一个小时,我真的恼羞成怒了。
      离家出走后,我总被想一出是一出的念头推着走,此刻也不例外。
      所处的空间太过凝滞,我只想跑上街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只是有点晕,应该不至于出门后倒在大街上,基本的行动能力还是有的。
      走出酒店大堂,头晕就被消解了小半。山城的建筑层层叠叠,因此夜色之中总有种被困住的感觉。不知道要去哪,打车坐地铁也就没意思。
      我随机上了辆公交车,坐在最靠后门的位置,把窗户掰开一条缝吹风。
      不知穿过了几条街,车里干干净净的,光线温和。什么也不想,欣赏树影在行进间移动,心里勉强平和一点。
      由城区驶向开阔地带,再跨过长江,风直往车里灌,我把窗户重新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岸上的高楼亮着灯,我最喜欢看山城的夜景。
      好像自从出门后我就放空了自己,又好像脑子里一直装着吵架的事。
      其实醒来后我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几个小时过去,这个人还是悄无声息,她知道我现在在外面独自潇洒吗?
      下桥又进入城中,只过几站车便开上一段陡坡。
      车多树老,窗户外面啥也看不见,只有成串的红色尾灯闪烁。矮矮的轿车里,司机疯狂按喇叭。
      公交车停一阵走一阵,惯性搅拌着我的五脏六腑。烦躁感再次袭来,我勉强支撑到下一站,便头也不回跳下车。
      坐公交车这件事坚持了十几站,已经不错了。
      只是下了车又开始迷茫,真不知道今晚上自己到底想怎样。
      我随便拐进家便利店,看看有什么吃的。下午的饭还没消化完,可总觉得想吃东西。
      冰淇淋、辣条、薯片,好像都不是很想吃。再吸吸肚子,甚至有点饱。
      在店里到处转了三圈,最后什么也没买。
      喝两口矿泉水,我站在路边发呆,才开始打量自己身在何方。街道到了晚上都会变样,这条路我来过,一时却说不上来具体是哪。
      胡乱向前走着,直到看见“丰禾美容美妆”这个招牌,才发现原来我就在陈艳的第一家店附近,陈长秋小时候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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