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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怎敢亵渎月光 怎敢亵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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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忙碌中被按下加速键,高二上学期,学习强度拉紧,各类学科竞赛也开始变得频繁。
中学生单科竞赛初赛结束后,学校开展了一场以“实现理想”为主题的团日活动,并在教学楼大厅设置了展板,让同学们在便利贴上写下自己的高考目标学校,粘贴在展板上。
高二艺术(1)班和高二理科(6)班共用一个展板,顾现阳恰巧碰到路如言,两人拿着笔来到走廊大厅的时候,两个班的同学差不多都已经粘贴完毕。遥遥地,顾现阳看见江晚玥正拉着林禾蕤从六班门口走过来。
“就剩两张了。”谢皓轩举着手里的红色心形便利贴,看了他们四个人一眼,“要不你们把它撕开吧,一人半张,一会儿俩人贴一起?”
“好。”他接过仅剩的两张便利贴,在中间对折,沿着折痕撕开,给每个人分了半张。
他在便利贴上写下了“中央美术学院顾现阳”两行字,正想找路如言把便利贴拼好粘在展板上,就看见江晚玥将她的半张贴纸啪地拍在了他便利贴的旁边,两人的半张贴纸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爱心。
路如言写完也刚好看到这一幕,瞬间急了:“你贴我们班干嘛?”
“大家都一起贴的,哪有什么你们班我们班的。”江晚玥撇嘴。
“我不管!你贴你们班去,你赶紧把你的拿走!”路如言伸手要去揭她的便利贴,被她一把捂住,“不行!我不揭!”
“别换了,贴这里挺好的。”顾现阳淡淡说道。
“谢谢。”江晚玥没再说其他的话,转身拉着林禾蕤走回了教室。
顾现阳站在展板前,看到江晚玥的便利贴上,写着“北大医学部江晚玥”两行字。
他的心脏倏地一颤。
“顾现阳,我将来当一名医生治好你的病好不好?”
“那我就等着你治好我的病了,江医生。”
“江医生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治好你的病,保佑你每个夜晚,心脏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
路如言站在他旁边开口,“怎么都想去北京啊?我也想去北京,林禾蕤目标大学也是北大医学部,这么一看,到时候咱们四个可以一起去。”
顾现阳目光定格在他和江晚玥拼在一起的便利贴上,心中滋味酸涩,唇角却微不可知地弯了弯。
原来哪怕当下形同陌路,他还是在心里期待着一个能和她一起的未来。
未来会到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多么希望,这个未来能够快一点到来。
临近期末,中学生单科竞赛入围决赛的名单公布。入围决赛的同学将要去北京参加决赛前的集训活动。
高二艺术(1)班绘画入围决赛的有三个人,分别是顾现阳,梁睿泽和姜小雨。
同时江晚玥,林禾蕤和高博文也入围生物单科决赛。
季慕城,路如言和徐舟野紧跟其后入围物理单科决赛。
学校安排他们下周从学校出发,一起乘坐大巴车去北京。白悠沁需要代表学校舞蹈队去北京参加一个舞蹈比赛,比赛时间刚好也在下周。
舞蹈老师让她和他们同乘一辆车,邢战得知后特意把顾现阳叫到办公室叮嘱,说他性格沉稳,也更心细,让他帮着季慕城的照顾好同去的几个同学。
到北京后,顾现阳挎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恰巧看见路如言从街角的奶茶店走了出来。
“表哥!一起走啊!”路如言乐颠颠跑到他面前,两只手揣进兜里,跺了跺脚说,“没想到这次决赛季慕城那家伙竟然入围了,他物理成绩……我看了和江晚玥差不多的水平,我听说他俩都在徐臻老师家里补课,要不说人家聪明呢,随便学学就会了。”
“本来我打算和徐舟野去打篮球,非得暴打那小子不可!结果被学校弄来集训了,真羡慕别人能有一个快乐玩耍的周末。”路如言耷着脑袋抱怨,忽然抬头看到了什么,扯着他的袖子喊了一声,“表哥,你快看!江晚玥站那里干嘛?”
顾现阳怔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扎着丸子头,穿着粉色面包服的江晚玥。天气寒冷,她戴着一双棉手套,肩膀微微缩着,下巴埋在米白色围巾里,只留下一双雪亮亮的眼睛,看样子像在等人。
“江晚玥!”路如言大声喊她,朝她挥了挥手。
“这么冷的天儿还在这儿等谁呢?”路如言眨眨眼问。
江晚玥避开眼神:“不告诉你。”
“在等季学长吧?妹妹,听哥一句劝掏。“路如言双手插兜,微微俯身凑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季慕城这人吧,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可骨子里就是个认死理的。上次我打完球热得不行,随手把校服一脱,好家伙!他当场就给我扣了十分。”他无奈地摊手,模仿着对方严肃的语气:“‘按规章制度办事’,连个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江晚玥没说话。
“别等了,妹妹!跟我和表哥做实验,去不去?”他转头又问顾现阳,“你去不去?和我去做实验。或者给你买个奶茶,你俩跟我俩去实验室上自习去!”
江晚玥忽然转开视线,朝他看了过来。他下意识偏了下头,躲避开她的目光。
“不去了。”顿了片刻后,江晚玥冷冷开口,“做物理实验,我没有任何兴趣参与。”
“江晚玥你……”
“我今天非要把你带过去上自习!”路如言边说边拉她的袖子,回头冲他喊,“表哥,快来给我搭把手!”
“算了。”他对路如言说,“咱们走吧。”
见他没什么帮忙的意愿,路如言无奈松开手,追上他的脚步,和他一起离开。
他也没去实验室,快要走到画室的时候,顾现阳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他没多想,在画室门口放下书包,走到了左边的的位置上。
之前画完水粉的学生没有及时清理绘画用具,画笔里还残留着颜料。他把颜料倒进垃圾桶,走到洗手台前洗完画笔,又将铅笔和削笔刀放在洗手台上开始削笔,莫名恍惚了一下,手里的削笔刀突然滑落,他匆忙伸手去捡,结果划了个口子。
“你看见了吗?江晚玥在楼下等季学长呢,两个人一秒都不想分开呐!”
“那必须的!小情侣之间相处方式不都是卿卿我我,一刻都不想分开,想始终粘着对方嘛!”
“不过我上次明明听江晚玥说,她不喜欢他……”
“肯定是她不承认!谁不喜欢一个人还能帮他挡在前面,还能和他一起去美术馆看画展……”
手里握着的削笔刀毫无察觉刺破他的掌心,血珠顺着指缝一点点滴落在洗手池里,将纯白的洗手池染上了浓稠的血色。
顾现阳眼前一片空白,密密麻麻的噪点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心脏猛地传来绞痛,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缺氧窒息。
他双手紧紧撑住洗手台,目光却渐渐涣散,恍惚间,他仿佛在无尽的血色中看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
包裹住这片身影的,是汩汩流淌的血,和铺天盖地的红。
明明刚刚,路如言说要带她过来一起去实验室上自习的……
刚刚路如言让他搭把手,说一定要把她带去实验室上自习的.....
可他却对路如言说,算了。
如果他带她过来,她就不会在楼下等季慕城了。
如果他带她过来……
他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揉搓、捏碎。他没办法继续再想下去,手上的力量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顾现阳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你行不行啊?表哥!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还逞强!”路如言坐在病床旁,皱眉问他道。
“江晚玥呢?”他焦急问。
“江晚玥?”
“表哥你烧糊涂了?江晚玥在集训呢,怎么可能会在医院。”
对啊。
人怎么可能会在医院。
“欸,你醒了!”梁睿泽手里提着一大袋新鲜水果,接着说道:“我刚刚在走廊上好像看到江晚玥了,听高博文说她也发烧了,就在隔壁房间住院呢。”
顾现阳听他说着,挣扎着要起身。
“欸,你干嘛?”路如言按住他问。
“我去看看。”他说。
“你自己都还没好利索呢!”路如言无奈劝道,最终妥协说,“行,我跟你过去。”
江晚玥所在的病房外,顾现阳刚走近门口,就听到她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还是烫!”
“这回呢,玥玥?”高博文给她换了杯水。
“太冰了。”江晚玥说,“算了,勉强将就喝吧。”
高博文突然抬起手,江晚玥条件反射似的一躲,不小心腰扭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试一下体温,你躲什么?”
她缩了缩脖子:“我以为你要打我。”
“你要不是病号,我真想打你。”
江晚玥噘着嘴,蔫了吧唧的低下头,不说话。
“要不是你昨晚在楼下等着季学长,至于会发烧吗?他倒好放下水果就走了,也不说留下来照顾你。真行!真厉害!”高博文喋喋不休地挖苦她,又拉着脸问,“真就这么喜欢他?”
江晚玥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想喜欢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喃喃自语,“喜欢一个人,太累了。”
“怎么不进去?”路如言在一旁问他,“你不是特意来看她的吗?”
“不进了。”
“你进去看看她吧,我回去了。”
“你自己能行吗?”路如言问。
他淡淡道:“没事。”
顾现阳转身往自己的病房走,中途被护士喊到办公室补填了一下个人信息。等他回到病房门口时,看见江晚玥正穿着病号服独自坐在门外走廊的座椅上。
视线相对的瞬间,她从座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咳……”
“好巧啊,顾现阳,在这儿遇见你。”
“听说你也发烧了,不是我说你,心脏本来就不好,平时要多穿点……”
她挡在门口,脸色苍白得不行,额上还渗着薄汗,嘴唇也毫无血色。
不好好在房间休息,还有心思来取笑他。
心里又是一阵烦乱,他伸手拉起她:“回病房。”
“你干嘛!我发烧了浑身没劲,你还用这么大力气扯我!”
他立刻松开了手,她的额头滚烫的吓人,心里的烦乱瞬间达到了极点。
“所以呢?”他停下脚步,冷着声音问她。
她一怔:“所以什么?”
“所以你是怎么发烧的?”
“我……和你有关系吗?”
“早恋,替别人出头,进医院,这是一个好学生该有的样子吗?仗着成绩好就可以胡作非为,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冲他喊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就是仗着成绩好胡作非为,怎么啦?总比某些人只会画画强!”
“谁爱管你?”他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都没想过能不能收回来。
他回头看她,注意到她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眼圈微微泛红,看着像要哭了。
他转过头,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心脏是疼的,像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剜刺,疼到他胸腔震颤,快要无法呼吸。
一颗心就这样送出去,挂在一个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人的身上,任由她处置。
这就是喜欢吗?
在她的心里,季慕城,林禾蕤,高博文,尹泽,白悠沁,太多人都比他更重要。
所以当初,她在医院说的那些话能代表什么?
那天明明不是他的生日,她却为了他订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对他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送给他生日礼物能代表什么?
在游乐场,他不能玩刺激的游戏,她主动保护着他能代表什么?
在蜡烛燃烧时许下心愿,说自己的愿望是希望他全部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又能代表什么?
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顾现阳和江晚玥却不是。
你知道吗?江晚玥。
我从来不想和你做朋友。
我不想只拥有朋友的身份。
谁稀罕。
可是失去这个身份的他,在她眼里又是什么?一个可以简单寒暄,但擦肩过后马上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同学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握紧,又最终无力松开,再回过头时,走廊里空荡一片,身后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出院回到宿舍里,书桌的角落摆放着一张在地铁口发旅行社传单的阿姨顺手塞给他的北京城市地图。他放下笔,把折叠的地图轻轻展开,找到了中央美术学院和北大医学部所在的位置,用手指大概测算了一下它们之间的距离。
不远的。
江晚玥,中央美院和北大之间离得不远的。
他用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地图上两个小小的图标,目光逐渐变得温柔,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
我们一起努力。
一起考上中央美院和北大,好不好?
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
我还保留着高一那年你送给我的那幅画。
那幅画着中央美院大学校门的画。
那幅画,你……还记得吗?
“谁是顾现阳?顾现阳在不在?”宿管老师突然推门问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顾现阳。”他回答说,又问,“怎么了,老师?”
“你妈妈在楼下等你,说是找你有事,听着挺着急的。”宿管老师说。
“好的,谢谢老师。”他说完,扶着桌沿从椅子上起身,跟随宿管老师来到了宿舍楼大厅。
"阳阳,快来快来!"妈妈俞梅朝他挥挥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顾现在阳愣住了,走廊外的灯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恍惚。母亲俞梅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米色风衣,发梢还带着北京初冬的凉意,脸上却绽放着温暖的笑容。
“妈?你怎么来了?”顾现阳快步走过去。
“来北京办点业务,”俞梅伸手想摸儿子的头,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只好改为整理他的衣领,“我给你邢老师打电话问你最近的情况,他和我说你来北京集训了。我和校长是朋友,说了说,他才同意我来看看你。”
顾现阳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他们家用了十几年的洗衣液味道。他突然鼻子一酸,距离上次见到母亲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十七天。
“走,妈带你去吃饭。”俞梅牵起他的手。
餐厅的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洁白的桌布上,顾现阳盯着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牛排,银质餐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
“不合胃口?”俞梅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扫过儿子面前的食物,"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牛排的。”
“现在也喜欢。”顾现阳拿起叉子,机械地叉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像是完成某种任务。他吞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不饿。”
俞梅放下酒杯,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阳阳,我们得谈谈。”
顾现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边缘,布料在他指尖皱成一团。他早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是简单的母子聚餐。
“您说。”
“约翰逊教授下周要来中国参加学术会议,我约了他见面。”俞梅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他是心脏外科的权威,看过你的病例后表示很有把握。”
突然换成了一首钢琴曲,欢快的旋律与餐桌上的氛围格格不入。
顾现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某个重音狠狠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妈,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俞梅的嘴角绷紧了,“你单方面拒绝也算讨论?”
服务生恰在此时过来添水,两人同时沉默。他盯着水杯里摇晃的倒影,看着自己的脸被扭曲成陌生的形状。
等服务生走远,俞梅压低声音:“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医生说——”
“医生说我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像爷爷一样死在手术台上。”顾现阳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插进两人之间多年的伤口。
俞梅的脸色瞬间苍白,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住餐巾: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技术了!现在——”
“现在也只是把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十五。”顾现阳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不去。”
俞梅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突然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了闭眼。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顾现阳的瞳孔微缩:“什么女孩?”
“别装了。”俞梅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江晚玥,是吧?你们学校的?上次我回家收拾东西,恰好碰见你们两个,你当时看她眼神就不对,妈妈是过来人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顾现阳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他吼道。
“我是你母亲!”俞梅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附近几桌客人的侧目。她立刻调整了音量,但眼中的怒火未减,“你有喜欢的女孩,妈不反对,但你的病情耽误不得。”
顾现阳的手指在桌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和她只是同学。”
“是吗?”俞梅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谎言,“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去国外?”
“因为我不想死在异国他乡的手术台上!”顾现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就像爷爷那样。”
俞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餐厅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你爷爷……那是个意外。”
“对我来说不是。”顾现阳的声音沙哑,“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它在我胸腔里跳动,不规则,不听话,随时可能——”他突然停住,摇了摇头,“我不会冒这个险。”
“你不做手术照样会死!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俞梅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哽咽,“能给人家女孩幸福吗?还是说像你爸一样,隐瞒病情然后再偷偷结婚吗?”
“你爸这是骗婚!”俞梅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没去法院起诉已经是我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他震惊地看着母亲:“那您爱过爸爸吗?”他忍不住问道。
俞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恢复冷漠:“我倒是希望从未爱过他。”
顾现阳自嘲地笑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您十年都不肯回来?因为恨爸爸?”
“我让你去国外读书,做手术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妈妈呢?”俞梅的声音里带着顾现阳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看没有必要继续僵持下去了。”俞梅拿起手提包,“我在国外已经组建新的家庭了,没有必要的事我是不会回来了。你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妈妈还是爱你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你记住了如果不做手术,是给不了那女孩幸福的,千万别像你爸爸一样。”
医生的话回响在他的耳边,如果不进行手术,我们无法保证你还能活多久。我建议十八岁之前是做手术最好的良机,但手术风险很大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做好打算再过来。”
他推开玻璃门,北京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未消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抽搐了一下。
疼痛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就在这时,白悠沁和另一位女生从旁边走过,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迈步上前,轻声说道:“顾现阳,好巧啊!”
“顾现阳!”白悠沁话刚说完,转头看到他,瞬间神色大惊,“顾现阳!没事吧?”
“带纸了吗?”白悠沁慌忙转头问旁边的女生。
“带,带了!”女生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顾现阳单手撑着树,猛烈地咳个不停,喉咙撕裂着疼痛,口腔里血腥味充溢,大口的鲜血被他吐了出来。
“这么多血!”
“快擦擦!”
冷汗渗透全身,他头晕目眩,呼吸紧促,只好闭上眼用一直以来的办法来缓解此刻的情绪。
现在你眼前是红旗飘起时,是国与家的盛宴,一砖一瓦一红颜,两朝三世六百年。红墙辉映,夜里的十里长安灯火通明。天安门正在升国旗,国旗下站着一个超级漂亮的月亮公主!
这个公主的眼睛好大好大,皮肤白白的,穿着超级好看的汉服……
你猜猜看!这个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公主的名字叫……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想下去,喉咙很疼,胸口更是烈焰灼烧般地疼,他胸膛起伏,视线模糊不清,一时分不清是咳出了眼泪,还是自己真的流泪了。
泪水混着汗水,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集训营在群里下通知说顾现阳生病住院了,大家不用担心,集训马上结束,请大家一定要耐住性子。
江晚玥请好假一路飞奔出集训营,拦了辆出租车,颤抖着报出医院地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可她却觉得车速慢得令人窒息。
“师傅,能再快一点吗?”
她声音里带着哽咽。
十五分钟后,车刚停稳,江晚玥就扔下钞票冲进医院大厅。她喘着气跑到护士站,手指紧紧攥着台面:“请、请问顾现阳在哪个病房?他刚刚被送来的!”
护士查了记录,抬头看她:“心外五楼,但家属才能——”
“我就是他家属!”江晚玥脱口而出,根本顾不上这话的真实性。她等不及电梯,直接冲向楼梯间。
病房里,顾现阳靠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而让她瞬间僵住的,坐在床边的女生是白悠沁。
她正削着苹果,笑着和顾现阳说着什么。顾现阳也笑了,那笑容江晚玥很熟悉,是他真正开心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白悠沁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顾现阳,他自然地接过,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猛地扎进江晚玥的心脏。
她转身就跑,耳边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电梯还停在一楼,江晚玥再次冲向楼梯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原来他不会赶别人走。
原来他可以这么温柔对待别人。
那些她以为特别的瞬间,对顾现阳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真是个傻瓜,竟然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跑来看他。
冲出医院大门,江晚玥才发现天空阴沉沉的,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泪水流下。
集训结束当晚,路如言和梁睿泽到医院看望顾现阳。他现在还不能出院,等病情稳定才可以回学校,几人道别后坐大巴车返回重市。
顾现阳两个月后从北京回到重市,但他没有立即返回一中。
“江晚玥,你能联系上我表哥吗?”
“我给他发过消息……没回……”
“好吧,那你能联系上我表哥一定给我发个信息。”
“好。”
江晚玥给他发过消息,问他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什么时候回学校?大家都很想你。
可是他没回。
晚上。
三人还是都联系不上顾现阳。
江晚玥,路如言,林禾蕤三人去了顾现阳家门口,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铁门上面还有一把大锁。
路如言觉得有些奇怪:“你说他会去哪里啊?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
江晚玥隔着大铁门看了一眼门口: “你说他会不会回老家了?”
路如言还是觉得很奇怪:“表哥不会无缘无故回老家的,就算是回老家了也不可能不回消息吧?”
林禾蕤想了想,开口道:“可能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新买。”
又过了几天,路如言急的要去报警。
江晚玥和林禾蕤也同意去报警。
三个人去了警察局,结果警察听了三人的说辞,只是笑着开口:“据你们所说,你们这个同学是和父亲住在一起,然后他和他父亲都不见了,那可能他们是去了亲戚家,十七八岁一个男孩子还有他父亲,怎么可能在自己家就丢了,你们回去再等等消息吧。”
路如言回去有些气愤:“靠,就是联系不上才来警察局的呀,他居然觉得我们在逗他玩。”
江晚玥没有说话,只是又一次点开了信息。
他没回。
还是没有回。
江晚玥还是没有收到有关顾现阳的一点消息。
就这样,顾现阳失踪了一整个高二学期,众人去教导处问他的情况,老师们都不肯说,只是让他们好好学习,别的少管。
不久前。
顾现阳刚到校门口就接到父亲晕倒了的消息。
他急匆匆赶到医院,医院那边就下达了顾父病情加重的通知。
顾父见顾现阳来了,嘴里还忍不住怪罪道:“你怎么来了?你不要为了我这么一点小事跑来跑去,你马上高三了,你得好好学习。”
顾现阳一直应着,也不反驳他。
许久,顾父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眼神变得混沌。
顾现阳原本以为他又不舒服了,刚要开口问,就听见父亲长叹一口气,声音嘶哑着说:“没想到,我和你妈妈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顾现阳一愣。
“我跟你妈当年是真的有爱的,年轻时我为了追她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她有一点点小病,我都紧张得不行。年轻时候的她,看我时眼里的爱意是藏不住的。可我是自私的,终究还是隐瞒了病情,不怪你妈妈。”
“阳阳,爸爸妈妈从前,是有爱的。但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也是爱。”
“没事,我就是想你妈妈了,有机会替我告诉她,我很爱她。”
爸爸不能给妈妈的……
同样他也给不了江晚玥。
家族遗传病本就不可控,加上顾父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结果不是很理想,医生还是建议保守治疗,顾父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导致病情也不乐观。
年底,医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顾现阳的奶奶带着几个亲戚都从东市赶到重市这边的医院来了,但母亲俞梅没有来。
顾现阳不想见她,但又希望她能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一连等了几天,俞梅也只打了几通电话,告知顾现阳自己不能过来了,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记得打电话给她。
顾现阳这才知道母亲回不来的原因,是她要和现任丈夫举办婚礼。
顾现阳的心在那一刻凉透了。
但也确实,在她心里,前夫哪有幸福重要。一天傍晚,顾父进了抢救室,医生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顾现阳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说不出一句话。
四周都很安静,亲戚各自坐着也不说话,脸上各种神色都有。
“叮铃铃!”
顾现阳循声看去,是奶奶隔着十几米远,她隐约听到俞梅说一些“结婚”“手术”的字眼。
顾现阳走了过去,从奶奶手中不顾阻拦地拿过手机。他听到听筒里妈妈说的话: “别来烦我了,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我丈夫也不希望我掺和这件事,我和阳阳说了需要用钱的地方打电话告诉我,我也不是绝情之人。”
顾现阳嘲讽地笑了声,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嘲弄道:“恭喜你啊,新婚快乐!。”
“阳阳,妈妈……”
“嘎吱!”
抢救室的门推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落在这安静的氛围确实格外刺耳——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咚!”
顾现阳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
耳边的手机听筒里母亲还在解释,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顾现阳心里突然生出浓厚的恨意。
“俞梅,”这是他第一次喊母亲的名字,“这一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也是我爸爸的祭日。”
他恨母亲毁了这个家,却依旧能美满地生活。
他替自己父亲惋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等到这一辈子的爱人。
他恨母亲,恨俞梅。
顾父的丧事是在东市办的,因为顾现阳一直记得,爸爸想要回老家,不想留在重市了,所以最后就选择把爸爸葬在东市。
奶奶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
俞梅这次终于肯过来了,但顾现阳没让她来参加葬礼。既然生前见不到,死后也没必要了。
邢战知道消息后去了东市参加葬礼,临走前劝顾现阳还是要回学校完成学业,他答应了。
顾现阳忙完葬礼的事情后就准备回学校了。奶奶本想让他再多休息几天,但顾现阳觉得没必要,就回了学校。
家里人认为顾父的事情对顾现阳打击很大,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就给他请了个心理医生。
顾现阳也很配合,心理上也没出多大的问题,只是性格比以前更安静了。
那时候家人都在感慨,觉得顾现阳这孩子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强大了,在自己爸爸去世后没多久就又可以重新进入学习的状态。
但没人知道,顾现阳也会彻夜彻夜地睡不着。
但他没办法,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用学习来麻痹自己。
重市的高中开始陆陆续续开学了。
天气还没有变暖,空气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晚玥听同学们说顾现阳回学校了,立刻飞奔到教室找他。
路如言看到了江晚玥,他想喊她,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顾现阳也在看江晚玥,见江晚玥抬头,他又错开了视线。
明明还是那张脸,江晚玥却觉得他变了很多。
他更瘦了些。
瘦的下巴都变尖了,周身透着一股冷意和颓废,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一身黑,看起来很凶很颓废,很不好接近。
他们一整个学期都没见了。
江晚玥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甚至不如刚认识的时候。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江晚玥很想问他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问他。
林禾蕤看这副场面简直揪心的不行。
明明集训之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两个人明明之前很好的。
她跑去问路如言,而他什么都不肯说。因为顾现阳叮嘱过他,不要告诉江晚玥这些事情,没有人能帮他,只会让她徒增烦恼。
偶尔顾现阳也会路过她的教室。
她今天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戴着白色的围巾,扎着丸子头。
她在和林禾蕤讨论着问题,不知道说到了哪里了,顾现阳看到她似乎拧了一下眉头。
好像没有他,她会更好。
可以跟优秀的人一起讨论问题。
夜深人静,夜幕黑的仿佛泼了墨一般,星星稀疏的点缀在天空上。
顾现阳还是没忍住又点开手机里那个相册。
照片里的江晚玥笑的开心,眸子里写满了笑意。
甜软又乖巧。
他伸出手摸了摸手机屏幕,仿佛那样他就能触碰到她。
他看着她的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看了好一会,他才收起手机。
深夜,有人熟睡,有人失眠。